第二日天还没亮便动了身。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墨渊额角便见了汗,阿木更是把水囊捧得严严实实,生怕漏掉一口。
萧绝将浸湿的布重新拧了一遍,替呦呦掩好口鼻:“捂紧。”
呦呦点了点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声音闷在湿布后头,听起来瓮声瓮气:“爹爹,这地方是不是专门不让人活的?”
萧绝瞥她一眼:“少说话,省力气。”
“我已经很省了。”呦呦抱着小水囊,小声嘀咕,“再省就只剩喘气了。”
一旁的茸光听见了,嗤了一声:“你还能说,说明还没热傻。”
呦呦转头看他:“你要是再说风凉话,我就让小金去咬你耳朵。”
茸光面无表情:“它现在被热得都懒得动。”
事实也差不多。小金缩在她袖子里,难得安静。
阿木走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身,跟石缝边爬过的沙蜥低低说上几句。
这里活物本就少,能耐得住这股热的更少。也正因如此,山里但凡有一点异常,最先知道的往往不是人。
到了晌午,众人已经走到山脚深处。
四周皆是焦黑赤石,山体裂隙纵横,热浪一阵接一阵翻上来,远远看去,连前头的路都在轻轻发晃。
阿木忽然停下脚步。
他蹲在一块巨石后头,朝旁边石缝里探了探头,又认真听了会儿,才转头压低声音道:“找到了。”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那是一处极隐蔽的裂口,外头被大片黑石挡着,若不是阿木领路,换作旁人经过十回,也只会当那里不过是寻常山缝。
裂口不算大,里头黑沉沉的,热气却源源不断往外冒,带着一股硫磺似的呛味。
更要紧的是,洞口果然有人守着。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站在阴影里,若非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墨渊眯了眯眼:“藏得够深。”
“白日不好动。”夜无痕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等天黑。”
萧绝没有异议。
众人便在远处一片背阴的乱石后暂时歇下。
呦呦望着那座热得发红的山,低声道:“修罗花的人真会挑地方。躲在这里,追他们的人先熟了。”
阿木很认真地点头:“这里烤肉应该很快。”
墨渊:“……”
茸光:“……”
夜无痕靠在石后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显然对这两人的路数已经见怪不怪。
萧绝则抬手敲了下呦呦的脑袋,力道不重:“别胡思乱想。”
呦呦捂着额头,抬眼看他:“我没胡思乱想,我是实事求是。”
萧绝懒得跟她辩,直接把她往自己身边拎了拎:“睡一会儿。”
等她再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间最后一点日光正缓缓沉下去,整片火焰山仿佛从灼目的红,慢慢过渡成了压抑的黑。
萧绝起身时,众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没人再说闲话,连呦呦都安静了许多。她把湿布重新系好,摸了摸袖中的小金,又把小布包往怀里按了按。
夜无痕率先掠了出去。
洞口那两个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点声音,脖颈处便各自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下一瞬,人便软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快得近乎无声。
阿木眨了眨眼,小声对呦呦道:“夜叔叔杀人像拿东西一样。”
呦呦想了想,也压低声音:“而且拿得很熟。”
两人评价得很认真。
走在前头的墨渊听见了,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夜无痕已经在洞口朝他们比了个手势。
能进了。
众人迅速靠近,闪身入洞。
呦呦抹了抹额头细汗,小声道:“像蒸笼。”
“你知道蒸笼什么样?”茸光看她。
“见过。”呦呦理直气壮,“而且里面的包子应该没我难受。”
茸光:“……”
这种时候她还惦记吃的,也算本事。
洞内通道极长,且一路向下。
脚下越来越潮,耳边还能听见极轻的水声与咕嘟声。
墨渊低声道:“下头有岩浆河。”
“也可能不止一条。”夜无痕道。
萧绝没开口,只带着呦呦一步步往前。
越往里走,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邪气便越重。分明四周热得让人发闷,可那股气息贴上来时,却还是能叫人从骨头缝里生出一层寒意。
呦呦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记得这种味道。
小金也终于不装死了,在袖中不安地动了动,显然对这股魔气厌恶得很。
“爹爹,”她低声道,“就在下面。”
萧绝“嗯”了一声,握剑的手更稳了些。
又走了约莫半刻钟,前头的路忽然开阔起来。
众人脚步同时一缓,贴着最后一段石壁停下。
眼前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
上方穹顶极高,四周皆是嶙峋黑石,中央横贯着一条宽阔的岩浆河。热浪自河面蒸腾而起,夹杂着硫磺与血腥气。
而最刺眼的,不是岩浆河。
是河中央那座祭坛。
那祭坛以黑石筑成,足有数丈宽,四周立着高高的石柱,石柱之间缠满了锁链和黑色符绳。放眼望去,祭坛上下密密麻麻,绑着的竟全是孩子。
粗粗一扫,怕是上百人都有。
那些孩子身上都缠着黑气,像无形锁链一般将他们牢牢禁住,想挣扎都挣不动,只能满脸惊惶地哭。
阿木眼睛一下红了:“怎么这么多……”
墨渊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骨节都绷得发白。
茸光原本还抱着胳膊站着,这会儿也慢慢把手放了下来,眼神沉得吓人。
祭坛四周,站着数十名黑袍人。
他们围成一圈,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声低低回荡在地底,叫人听着头皮发紧。
而在最前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当初在北境山洞里逃走的那个使者。
他此刻就站在祭坛一侧,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白,眼底却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像是等这一日等了许久。
但真正让人忌惮的,不是他。
而是站在祭坛最中央的那道身影。
那人同样一身黑袍,脸上覆着面具,站在那里几乎没什么动作,可周身气息却比其余所有人都沉。
呦呦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很低:“他最坏。”
萧绝的目光却已落在祭坛中央。
那里的地面上,赫然浮着一个正在缓缓成形的黑色漩涡。
漩涡不算大,却一直在扩散。边缘翻卷着黑气,像深不见底的口子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周围的魔气正不断朝那里汇聚。
那不是寻常阵法。
那是通道。
是通往魔界的通道。
这一瞬,连夜无痕的眼神都冷了下去。
若真让这道口子彻底打开,后果如何,不用想也知道。
祭坛上的孩子还在哭。
他们连挣动都显得无力,只能一双双眼睛惊恐地望向四周。
萧绝看着这一幕,他直接拔了剑。
锋刃出鞘的一瞬,寒光在暗红色岩光里闪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祭坛最中央那人忽然停了下来。
那黑袍首领缓缓转过头,面具之下的目光,竟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藏身的方向。
“既然来了,何必再躲。”
众人神色一冷。
被发现了。
萧绝却没有半分慌乱,握剑便走了出去。
他这一动,墨渊几人也不再掩藏,纷纷现身。地底红光映在他们脸上,气氛一瞬绷到了极点。
祭坛上的哭声似乎都停顿了一下。
那些黑袍人齐齐转身,数十双眼睛同时望过来,阴冷、贪婪、戒备,像一群守在腐肉边上的东西。
那首领盯着萧绝,忽然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苍老而阴鸷的脸。
眼窝深陷,皮肉松弛,唇边挂着一点瘆人的笑,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
那双眼中没有半分正常人的温度,只有令人不适的恶意。
他看着萧绝,缓缓咧开嘴,笑出了声。
“摄政王,”他道,“你终于来了。”
萧绝立在原地,眼底一片冷沉。
“今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地底所有杂音,“就是你们的死期。”
那老者仰头狂笑起来。
“死期?”他笑得肩膀都在发颤,笑声在地底回荡,刺耳得很,“你看清楚了吗?仪式已经到了最后一步,通道马上就会打开。到那时,魔界降临,你们这片自诩安稳的人间,就是最好的猎场!”
他话音落下,祭坛中央的黑色漩涡又扩了一圈。
四周魔气翻涌,孩子们哭得更厉害了。
呦呦看得小脸发冷,直接开口:“你们真讨厌。”
那老者目光一转,这才落到她身上。
他眼底先是一顿,随即像看见什么宝物一般,贪意一闪而过:“果然,你也来了。圣女的血脉,倒是比这些灵童都贵重。”
萧绝的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他手中长剑微微一震,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也配看她。”
老者却不怒,反而笑得更深:“摄政王,你还是和传闻里一样狂。可惜,再狂也迟了。你以为追到这里,是来毁我大事?不,你是来亲眼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拦不住。”
一旁那逃走的使者也阴恻恻开口:“大人早就料到你们会来。楼兰那个点,不过是丢给你们的边角料。真正的祭仪,从来都在火焰山。”
墨渊听得脸色发黑,刀锋一沉:“废话不少。”
夜无痕已悄然握住了匕首,眼底寒得没有温度。
阿木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孩子,声音低低的:“呦呦,待会儿我去救左边那一排。”
“我救中间。”茸光说。
呦呦没回头,只盯着那道黑色漩涡:“先把那个东西弄碎。”
萧绝站在最前,衣角被热风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却冷得惊人。
“本王再说一次。”他抬剑指向祭坛中央,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放人。”
那老者抬起手,周围数十名黑袍人同时停下咒声,转而朝他们围拢过来。
岩浆河翻涌,黑色漩涡缓缓扩大,祭坛上的哭声与地底风声混在一起,四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者看着他们,笑容阴森。
“有本事,”他嘶声道,“就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