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还清清楚楚的蹄印和脚印，过一阵子便能被沙子抹去大半。
好在这一路有阿木、茸光和哈力克轮着辨路，再加上阿木时不时能从沙狐、沙蜥嘴里问出几句线索，才算没让那群人彻底脱了踪。
第三日傍晚，阿木忽然停了下来。
他蹲在一处沙坡后，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细沙，看了片刻，低声道：“前面人很多。”
茸光也弯腰摸了摸地面，抬起头时，小脸紧绷：“他们在一个地方停了很久。”
萧绝走上前：“能判断位置么？”
阿木点了点头，朝前方那片看似寻常的起伏沙丘指去：“就在后面。”
哈力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微变。
萧绝抬了下手，示意众人压低身形。
一行人悄无声息翻上沙丘，刚伏稳身子，眼前景象便一下子铺开了。
沙丘之后，竟真是一片绿洲。
而绿洲中央，果然扎着数十个帐篷。
帐篷分布得杂乱，却有主次。靠外一圈堆着货物、骆驼和木桶，中间则围出一块较为空旷的地方。
营地里不断有人来回走动，手里提刀，腰间挂弯钩，巡逻的人不少，一眼看去便知不是普通商队。
哈力克只看了一眼，“真是他们。”
呦呦趴在沙丘边，原本还在认真数帐篷，忽然耳尖一动，整个人顿住了。
“爹爹。”
她声音压得很轻，“有小孩子在哭。”
这话一出，几人神色同时一沉。
风从绿洲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气，也带着极细微的哭声。
若不是呦呦耳力好，又一直惦记着被抓走的孩子，寻常人未必能第一时间听见。
萧绝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眸色渐冷。
“阿木。”
阿木立刻点头。
他往后缩了些，吹了声极轻的口哨。没过多久，一只灰黄色的小沙狐便从另一面沙坡探出脑袋，机警地左右看了看，几步窜到了他身边。
阿木蹲下身，跟它低低说了几句。小沙狐歪着脑袋听完，甩了甩尾巴，随后贴着沙面滑了下去，借着暮色和营地边缘的杂物，很快便没了影子。
药不然在后头看得眼皮直跳：“它这么小，别被人一脚踩了。”
茸光抱着胳膊，没好气道：“沙狐比你会躲。”
药不然：“……”
这小子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众人继续伏在沙丘后等着。
绿洲里的巡逻来来回回，营地中央偶尔有火光晃动。那阵孩童哭声时断时续，越听越让人心里发沉。
呦呦起初还趴着，到后头已经慢慢把小眉头拧起来了，连小布包都被她攥得紧了些。
柳白衣偏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也得忍，先摸清里面什么情况。”
“我知道。”呦呦低声道，“我没想乱跑。”
她如今说这话，倒不是为了敷衍人，是真懂了分寸。
里头孩子被关着，外头一圈沙盗，若现在贸然冲下去，救不出人不说，还容易让对方拿孩子当挡箭牌。
小沙狐回来得很快。
它从另一侧灌木间钻出来，几下窜回阿木脚边，嘴里还叼着一截细绳。阿木听它“吱吱”说了一通，脸色慢慢变了。
“中间有个祭坛。”他抬头道，“祭坛上关着很多孩子，不是几个，是一大群。都在笼子里。”
呦呦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阿木继续道：“还有个穿黑袍的人，在祭坛那边做法。地上摆了很多奇怪的东西，有骨头，有罐子，还有黑乎乎的水。沙狐靠近的时候，毛都炸起来了，它说那边很臭。”
话音刚落，呦呦怀里的小金也拱了一下，显然很赞同这个说法。
“是魔气。”她低声道，“和北境山洞里那个差不多。”
墨渊看向萧绝：“果然又是修罗花的人。”
萧绝目光落在绿洲中央，语气平静得近乎冷：“等天黑，夜袭。”
没人有异议。
哈力克虽胆子不小，可到底只是向导，带他们找到地方已是极限。萧绝让他带着骆驼和补给退到两里外的背风处候着，若天亮之前他们没回去，再设法离开报官。
哈力克原本还想说几句，见萧绝神色，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认真点头：“诸位小心。”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沙漠的热气也慢慢散了。
夜色来得极快。
绿洲里燃起几处火堆，沙盗们喧闹了一阵，喝酒、分肉、骂人，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很。
过了一个多时辰，那阵子闹腾才渐渐歇下。大部分人回了帐篷，只剩少数几个守夜的，还在外围来回走动。
萧绝看了眼天色，侧头道：“动手。”
夜无痕第一个消失在原地。
众人只看见外围一个巡逻的沙盗脚步忽然顿了顿，脖子一歪，连哼都没哼出来，便被人拖进了暗处。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火堆仍在噼啪作响，守夜的人却一个个无声无息倒了下去。
等最后一名外围守卫被抹了脖子，夜无痕才从一顶帐篷后露了下身影，朝这边比了个极轻的手势。
能进了。
萧绝没再耽搁，伸手将呦呦抱了起来。
呦呦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压低声音：“我可以自己走。”
“你走得慢。”
呦呦：“……”
话是不好听，但她也知道这是实话，于是老老实实趴稳了，只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前头看。
墨渊带着阿木、茸光跟在后头，柳白衣和药不然则负责一会儿接应孩子。几人从帐篷间快速穿过，脚下尽量避开会发响的东西。营地中间偶尔有人翻个身，骂一句酒话，又很快没了动静。
离祭坛越近，那股阴冷邪气便越明显。
呦呦趴在萧绝肩头，已经不自觉抿起了唇。
北境山洞里那股味道她记得很清楚，腥、冷、脏，像什么东西烂在泥里，又被强行拖出来见了天日。
这里的味道虽没那边重，却也是一路子东西。
绕过最后一顶大帐，祭坛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
众人脚步同时一顿。
祭坛是临时搭出来的，却搭得极高，四周插着黑色小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祭坛周围摆了不少陶罐、兽骨和不知名的石像，地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黑红纹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而祭坛外侧，竟真摆着数个巨大的铁笼。
笼中挤着许多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看着才三四岁，个个脸色发白，眼神惊惶。
呦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冷了。
萧绝察觉到她的情绪，托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祭坛中央，一个黑袍人正背对着众人站着，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让人听着难受。脚边摆着一只青黑色铜盆，盆里盛着不知什么液体，正随着咒声微微翻动。
周围几样道具更是诡异，有干瘪兽头，有缠着红线的骨杖，还有几块刻满怪异纹路的黑石。
墨渊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夜无痕立在暗处，声音极轻：“和北境那个使者像。”
确实像。
同样的黑袍，同样的邪术路数，连身上那股让人不适的气息都极其相似。
只是眼前这个明显差了一截，无论是身上的压迫感，还是祭坛周围翻腾的魔气，都远不如北境山洞中那人浓重。
萧绝盯着那人，眼神寒得厉害。
若只是沙盗劫掠商队，他未必会立刻想到修罗花。可如今孩子、祭坛、魔气和黑袍人都凑到了一处，再说巧合，未免也太侮辱人了。
他抬手，朝众人比了个手势。
准备动手。
夜无痕身形微动，正要先去解最近一侧铁笼的锁，变故却来得极快。
一名原本该在外围守夜的沙盗，不知何时竟从另一边绕了回来。他大约是去方便，回来时还一边系腰带，一边骂骂咧咧。结果才绕过帐篷，便迎面看见地上倒着的同伴，再一抬头，正对上几道潜伏在暗处的人影。
那沙盗先是一愣，下一刻脸色骤变，扯着嗓子便大喊起来——
“有——”
后面那个“人”字还没完全喊完，夜无痕的匕首已经飞了出去，直钉入他喉间。
可还是晚了半步。
原本安静的营地瞬间乱了，四面帐篷同时掀开，脚步声、喝骂声和兵器碰撞声一齐响起。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了起来，不过几个呼吸，周围便涌出一圈沙盗，将他们团团围住。
孩子们听见动静，先是吓得一缩，紧接着又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阿木和茸光立刻一左一右护到笼边，防着有人先朝孩子下手。柳白衣皱着眉，已经摸出了银针。药不然抱着药箱，脸色不算好看，手却很稳。
萧绝抱着呦呦站在最前面，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祭坛上，那黑袍人的咒声也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只照出半张发青的下巴和一双阴沉沉的眼。那双眼先扫过墨渊、夜无痕，最后落在萧绝和他怀里的呦呦身上，停了停，随即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
“中原人？”他开口，声音像砂纸刮过铁器，“你们是来送死的吗？”
呦呦听得直皱眉，小声评价：“他说话好难听。”
萧绝唇角冷淡一扯，连看都没多看那人一眼，只将呦呦往怀里稳了稳，淡声道：“待会儿站稳，别乱动。”
“我知道。”呦呦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笼子旁边那几个小朋友，我会先看着。”
萧绝“嗯”了一声，随后抬眸，看向祭坛上的黑袍人。
“把人放了。”他语气平静，“本王给你留个全尸。”
这话一落，周围沙盗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粗野哄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
只有祭坛上的黑袍人没笑太久。
因为他看清了萧绝的眼神。
黑袍人眯了眯眼，目光阴沉地在萧绝和呦呦之间来回扫过，笑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原来是个有身份的。”他慢慢道，“难怪敢追到这里来。”
绿洲夜风卷过祭坛，黑旗翻飞，火光明灭不定。
一边是满营沙盗和邪气森森的祭坛，一边是步步逼近、杀意尽显的众人。
黄沙之上，双方对峙，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