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要三间上房,再备热水和吃的。”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眼尖得很,一看他们气度便知不是寻常旅客,再听了两句口音,立刻笑着迎上来:“几位贵客是从中原来的吧?快请,快请。赶了这么久的路,先坐下歇歇。”
呦呦刚跨进门,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烤肉和香料味勾得鼻尖动了动。
萧绝低头看她一眼:“先吃饭,再看。”
呦呦很有经验地点头:“我知道,我不乱看,也不乱买。”
她如今说这种话,已经相当顺口了。
一行人坐下后,掌柜亲自端了茶来,笑着寒暄:“中原来的客人这几日不少,不过带着小娃娃一道走这么远的,还真不多见。几位胆子大,命也硬。”
墨渊听出他话里有话,抬眼道:“怎么,楼兰最近不太平?”
掌柜脸上的笑顿了顿,声音也压低几分:“何止是不太平,简直是闹得人心惶惶。”
这话一出,桌边几人的神色都淡了些。
萧绝端着茶盏,语气平平:“为何?”
掌柜往四周看了看,见旁边没人注意,才凑近了些:“最近沙漠里冒出一股沙盗,邪门得很。不抢货,也不抢银子,专门抢孩子。”
呦呦正拿着一块胡饼,闻言动作一顿,抬起了头。
掌柜叹了口气:“已经丢了十几个了,有商队里的,也有楼兰附近村子里的。最奇怪的是,他们也不是什么孩子都抓,专挑那种……看着机灵、有神的。”
“有人说,那些沙盗会看‘灵气’。谁家孩子若是长得讨喜、眼神亮、身体好,他们就格外盯得紧。”
药不然听得直皱眉:“抓孩子还讲究这个?”
掌柜苦笑:“谁知道呢。反正如今城里人人自危,可那帮人来无影去无踪,防都防不住。”
阿木坐在一旁,听到“钻进沙子里”,先低头看了看地面,在想人是不是真能这么干。
茸光瞥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萧绝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敲,眸色不动,心里却已经沉了下去。
北境那个使者临走前看呦呦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现在楼兰又出了这样的事,不像巧合。
墨渊显然也想到了一层,声音低了几分:“官府没管?”
“怎么没管。”掌柜拍了下腿,“楼兰王庭和官府都派过人,前后围剿了几次。可沙盗比狼还滑。”
夜无痕坐在阴影里,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才淡淡问了一句:“一点线索都没有?”
掌柜想了想,道:“也不是全无。前阵子有个从龟兹过来的商人,夜里撞见过他们一回。那人说,沙盗往沙漠深处退的时候,像是去了某片绿洲。”
“只是沙漠里的绿洲太多,有些还会随季节变,谁也说不准究竟在哪儿。更何况,没几个人敢为了找那帮人,真往深处钻。”
呦呦小脸已经绷起来了。
她听到“专门抓孩子”,脸都气红了,手里的胡饼也不吃了,啪地放回盘子里。
“太坏了。”
掌柜被她逗得一愣,苦中作乐地笑了笑:“小姑娘说得对,就是太坏了。”
“爹爹,我们去救那些小朋友!”
萧绝看着她,眸底的冷意倒是缓了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去。”
掌柜一听,脸色先变了变:“几位真要去?”
墨渊点头:“有劳举荐一位向导。”
“有一个,叫哈力克,跑了半辈子沙路,活地图似的。就是脾气怪,寻常人请不动。若是几位一定要去,我替你们叫来问问。”
萧绝颔首:“多谢。”
掌柜忙摆手:“哪里,几位要真能把那帮祸害除了,楼兰百姓怕是要给你们立长生牌位。”
这话说得实在,没半点虚的。
等掌柜退下,桌边安静了一瞬。
呦呦咽下嘴里的东西,先看了看萧绝,又看了看墨渊,小声道:“爹爹,是不是修罗花?”
萧绝没有避着她,直接道:“八成是。”
呦呦眉头拧得紧紧的,“怎么老挑小孩子欺负,真没出息。”
柳白衣则道:“因为好下手。”
呦呦听完,脸色更认真了些。
“那就更要快一点。”她道。
萧绝看着她,抬手揉了下她的脑袋:“所以你把饭吃完。”
呦呦:“……哦。”
傍晚时,向导被请来了。
哈力克是个晒得发黑的老汉,眼角皱纹很深,进门时先打量了屋里众人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萧绝身上,停了停。
他常年在沙漠里讨生活,别的不说,看人的眼力总是有的。眼前这位年轻男人坐着没动,气势却压人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旅人。
“听说你们要进大漠,去找沙盗?”哈力克开门见山。
萧绝道:“是。”
哈力克皱眉:“那地方不好找,也未必找得到。沙会动,路会变,绿洲有时候都不在原来的地方。我要带你们去,可以,但你们得听我安排。”
“行。”墨渊应得痛快。
哈力克本来还准备多说两句,结果下一刻,一张银票已经放到了桌上。
出手的人自然不是萧绝,是墨渊。
哈力克沉默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行吧,这群中原人看着不仅不好惹,还挺讲道理。
定下向导后,众人便各自去做准备。
饮水、干粮、遮风沙的用具、药材、绳索、备用的火折子,一样都没落下。药不然抱着清单转了两圈,回来时满头都是汗,倒不是累的,是心疼银子心疼的。
“西域东西怎么这么贵。”
墨渊看了他一眼:“七殿下若在,会告诉你,这叫运费。”
呦呦也没闲着。
她把自己的小布包重新理了一遍,毒粉、药丸、小瓶子、小骨笛,还有小金常吃的东西,全都分门别类装好。小金窝在她手边,对她这种突然变得整齐的行为很不习惯。
“你最近收拾东西越来越像样了。”
呦呦抬起下巴:“我长大了。”
小金想了想,觉得这话勉强成立,就没反驳。
一阵喧闹声,自楼下传来,顾薇薇和叶无双到了。对于他们的到来,萧绝一点都不意外。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众人便出了楼兰城。
白日里的沙漠和夜里完全是两个样子。
哈力克领着路,嘴里不时提醒一句哪里不能踩,哪里要绕开。最开始他对这群中原人还有些不放心,走了半日后,倒是慢慢改了想法。
因为这群人虽然看着不像常走沙路的,可没一个拖后腿。
墨渊稳,夜无痕快,柳白衣虽嫌弃风沙,却也没耽误行程。药不然一路护着药箱,居然也没喊累。至于那两个小的,一个比一个让人意外。
阿木时不时会蹲下来,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兽说几句话。有时是沙狐,有时是蜥蜴,甚至连一只路过的鸟都能被他问上几句。
起初哈力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后来亲眼见阿木提前半刻避开了一片会陷人的松沙地,才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孩子……有点本事。”
到了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众人在一处背风的沙丘边稍作休整。
呦呦喝了口水,脸晒得有些红,却没喊过一句累。她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摸了摸沙面,忽然道:“爹爹,风要大了。”
茸光也皱起眉:“有东西要过来。”
哈力克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往远处看了一眼:“不好,是沙尘暴!快,跟我走,前头有块大石!”
话音刚落,原本还算清明的天边已经压下一层黄黑的线,卷着沙浪,来得极快。
众人立刻起身。
萧绝一把将呦呦捞到身前,墨渊带着人跟上哈力克,朝那块巨石后疾行。风越来越大,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呼吸里都带着土腥味。
柳白衣被扑了一身沙,脸色难看得像马上要治死个人。
药不然紧紧抱着药箱,嘴里不知道在念叨药材还是银子。
夜无痕在最后收尾,确认没人掉队,才翻身掠到石后。
巨石背风的一面勉强能挡住冲势,众人压低身形,各自稳住。
沙暴扑过来时,耳边全是轰响。
呦呦听着外头的动静,小声问:“爹爹,沙子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
……
等风势慢慢小下去,天色重新亮起来时,周围的地形已经跟刚才有了些变化。沙丘边缘被削掉了一截,地上原本被风盖住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阿木最先起身,走出石后,看了眼地面,忽然道:“这里有脚印。”
哈力克一愣,赶紧过去。
果然,靠近巨石另一侧的沙地上,留着几串被风半埋的脚印,还有骆驼蹄印。痕迹不算新,可也绝不久。
呦呦走过去,鼻尖轻轻动了动,眼神一下变了。
“有脏气。”
萧绝眸色微沉,蹲下身,从脚印边捡起了一块被沙埋住的布料。
那块布不大,像是从衣角上扯下来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上头却用暗红丝线绣着一个很诡异的图案。
花瓣层层翻卷,像开在血里。
修罗花。
墨渊一眼认了出来,神色立刻冷下去:“果然是他们。”
哈力克虽不知道修罗花是什么,却从众人的反应里觉出了不对:“你们认识这图案?”
萧绝没有解释太多,只将那块布料收起,淡声道:“继续走。这串脚印往哪边去?”
哈力克俯身辨了辨方向,抬手指向沙漠更深处:“西南。再往前,的确有几处可能藏人的绿洲。”
呦呦也盯着那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刚才还因为风沙吹了一嘴土而有点不高兴,这会儿却连那点小情绪都没了。那些坏东西不是藏起来了,是刚好被他们撞上了。
萧绝起身,目光越过起伏不定的沙丘,眼底寒意沉沉。
“顺着脚印追。”
没有人多问一句。
众人简单整顿后,再次启程。
风暴过后的沙漠安静得有些过分,只剩脚下沙粒细碎的声响。那几串时隐时现的脚印一路向前,像一根被埋在黄沙里的线,终于露出了头。
而线的另一端,显然有人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