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这一睡,便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帐外的炭火换了不知道多少盆,药炉也没停过。
柳白衣和药不然轮着守脉,顾薇薇哭过几回又硬生生忍住,秦莽一天要来问八遍“醒了没”,诸葛流云被他问得脑门都疼。至于萧绝,更是几乎没离开过床边。
可这些,呦呦都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被什么托着,一直往上浮。等脚下终于踩到实处时,四周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
呦呦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小脸上难得有点茫然。
“小金?”
没人应。
“小灰灰?”
还是没人应。
她抿了抿小嘴,又试着喊了一声:“爹爹?”
白茫茫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软软的一点回音。
呦呦皱起小眉头,正想往前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嗤。
“小主人,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惯常的傲娇,尾音还透着几分欠揍的从容。
呦呦眼睛一下就亮了,猛地转过头:“九爷!”
不远处,一道雪白的身影慢慢显了出来。
还是那副她最熟悉的样子,白得晃眼,金瞳微眯,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形比从前淡了很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呦呦哪顾得上这些,小短腿一迈,开开心心就扑了过去。
“九爷,我好想你呀!”
结果这一扑,直接扑了个空。
她整个人从那道白影里穿了过去。
“咦?”
九爷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小表情,没忍住笑了一声:“本狐只是一缕残念,你碰不到的。”
呦呦愣了两息,嘴巴立刻扁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冲得那么快,本狐哪来得及说。”九爷尾音一挑,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再说了,你平日里也不见得有多聪明。”
呦呦瞪他:“我很聪明的!”
“哦。”九爷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聪明到把自己睡了三天三夜,还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呦呦原本还想跟他理论,听到这话,小脸顿时僵了僵。
“三天三夜?”
“怎么,嫌少?”九爷瞥了她一眼,“你这一回封印归墟核心,消耗的可不是一点半点。那点本源之力都快被你榨干了。”
呦呦“啊”了一声,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声道:“可是我现在觉得轻轻的,没有很疼呀。”
九爷看着她,眼底那点惯常的戏谑淡了些。
“因为这里是你的意识之海,不是真正的肉身。”
呦呦这才老实下来。
她对九爷有种说不出的信任。九爷说疼,那大概就是真的很疼;九爷说睡了三天,那外头的人肯定已经急坏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仰起小脸:“那爹爹是不是很担心我?娘亲也会哭的,小金也会着急,还有秦干爹,他看起来最凶,其实最会乱嚷嚷了。”
九爷被她这一串人名砸得挑了下眉:“你倒是谁都惦记,就是不惦记自己。”
“我也惦记自己的。”呦呦很认真地为自己辩解,“我还要醒过来吃饭呢。”
“放心,死不了。”九爷道,“你这次虽然折腾得惨,但也不是全无好处。”
呦呦立刻竖起耳朵:“什么好处呀?”
“你体内的万蛊之源,本来就与圣女血脉同出一脉,只是你年纪太小,先前始终只是并存,算不上真正融合。”九爷顿了顿,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些,“这回你以本源为引,强行镇封核心,反倒把这两股力量彻底融到了一起。”
呦呦眨了眨眼:“就是……以后它们不会打架了吗?”
九爷失笑:“你倒会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以后你的蛊术会更稳,血脉之力也会更顺。若你能好好长大,不乱来,不作死,——”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
呦呦立刻接上:“那我是不是就会变得很厉害?”
“是。”九爷看着她,慢悠悠道,“比你想的还厉害。”
呦呦眼睛顿时更亮了,两个小梨涡都快出来了。
可她高兴不过片刻,白茫茫的空间里,忽然有一道柔和的光自远处亮起。
那光很暖,像是春日里照在身上的太阳。呦呦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只见光晕之中,缓缓走出一位女子。
她生得极美,眉眼温柔,周身气息安静而圣洁。那种温柔和顾薇薇不太一样,顾薇薇更鲜活,更灵动,而她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走来的月色,沉静得叫人一眼便心生亲近。
呦呦怔住了。
她本能地觉得熟悉。
呦呦小声问:“你是谁呀?”
女子微微一笑:“我是南疆第一代圣女,也是你血脉的源头之一。”
呦呦听明白了,眼睛不由自主睁圆了一点。
初代圣女走到她面前,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动作落到一半,又轻轻收了回去。
“孩子,你继承了我们的意志,做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好。”
呦呦愣愣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初代圣女笑道,“你很勇敢,也很善良。”
呦呦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都微微红了。她平日里脸皮厚,干坏事都能理直气壮,如今被这样温温柔柔地夸,反倒有些扭捏了。
她小声嘟囔:“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啦……我就是不想让爹爹他们受伤。”
“这已经足够了。”
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忽然从另一侧传来。
呦呦转头一看,只见另一片光里,又走出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他眉目刚毅,气势凛然,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像一座稳稳压住风雨的山。
他看着呦呦,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慰。
“好孩子,你是顾家的骄傲。”
呦呦愣了愣:“顾家的……先祖?”
男人点头:“正是。”
呦呦一时间连站姿都下意识乖了点。
她虽然年纪小,可也知道“先祖”这两个字很厉害。尤其这位先祖一看就很不好惹,比秦莽还像会揍人的长辈。
可对方看她的眼神一点都不凶。
不只是他。
随着这两道身影出现,四周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里,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光点亮起来。一道、两道、三道……很快,许多身影都显现了出来。
有顾家的先辈,也有历代圣女。
他们站在不远处,看向呦呦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责怪,只有长辈看晚辈时最直白的疼爱和赞许。
“这便是这一代的孩子?”
“比从前那些都活泼。”
“胆子也大。”
“年纪虽小,心性却很好。”
“顾家能有这样的后人,甚好。”
“圣女一脉,也算后继有人了。”
呦呦平时最会顺杆爬,这会儿却难得有点手足无措。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忍不住往九爷身边蹭了蹭,虽然其实也蹭不到。
“九爷,他们都在夸我耶。”
九爷瞥她一眼:“不然夸谁?夸外头那几个一身伤还管不住你的大人吗?”
呦呦想了想,认真道:“其实他们也很厉害。”
九爷哼了一声,“本狐又没说他们无用。”
他嘴上照旧不饶人,可那双金瞳看向四周众人的时候,却难得平和下来。
初代圣女先一步朝呦呦伸出手。
“孩子,别怕。”
顾家先祖也看着她,沉声道:“这是你应得的,也是你该接下的责任。”
呦呦其实还有点懵,可她向来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既然大家都没有恶意,她便仰起小脸,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那我不躲。”
初代圣女笑了。
下一刻,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柔和的光,径直没入呦呦眉心。
呦呦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紧接着,一股极温和的力量便自那里散开,像水一样流进四肢百骸。她还没来得及惊讶,顾家先祖的身影也化作光芒,融了进去。
再然后,是一位又一位先祖,一代又一代圣女。
一道道光接连落下,融入她眉心。
呦呦整个人都像被一层暖光包住了。
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很暖,很满。身体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开了,原本就已经融合的血脉之力,随着这些光的融入,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稳固。
她好像看见许多画面。
看见群山之间升起的篝火,看见祭坛前摇动的银铃,看见刀锋出鞘时映出的寒光,也看见一代代人走过的路。
有人守山河,有人守族人,有人守传承,有人守信念。
而现在,那些东西都轻轻落到了她身上。
呦呦忍不住抬起小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我变重了吗?”
九爷本来神情还很郑重,听见这话,差点给她气笑了。
“你接的是传承,不是猪肉,重什么重。”
呦呦眨巴眨巴眼:“可是我觉得身体里装了好多好多东西。”
“那是力量。”九爷道,“也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本事。”
呦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正想再问些什么,却忽然发现九爷的身影比刚才又淡了几分。
那种变化很明显,就像原本还稳稳停在眼前的一团雾,忽然被风吹散了边缘。
呦呦心里咯噔一下。
“九爷?”
九爷看着她,眼底那点散漫慢慢收了起来。
“小主人。”他声音难得很轻,“这是你应得的。以后,本狐真的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呦呦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一下就白了。
“什么叫真的不在了?”
她往前跑了两步,声音都急了:“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你刚刚还在跟我说话,你还骂我笨,你怎么又要走了?”
九爷笑了一下,笑意里却带了点说不出的倦色。
“本狐早就该散了。先前能留到现在,不过是借着一点残念,陪你多走一段路。如今该说的说完了,该给的也给了,自然该走。”
呦呦眼圈一下就红了。
“不要。”她鼻尖一酸,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九爷,你不要走。”
九爷看着她,低低叹了口气。
“怎么又哭。”
“我没有又哭。”呦呦嘴硬,眼泪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只是……我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最后干脆红着眼扑过去。
这一次,她还是扑了个空。
小姑娘站在原地,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九爷,你别走!”
她哭得委屈极了,平日里最会耍赖撒娇,这会儿却只会反反复复一句“别走”。
九爷看着她,金瞳里最后一点亮光安安静静地映着她的脸。
“傻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
“本狐一直在你心里。”
“九爷——”
呦呦哭着去抓,却抓住了一个有温度的掌心。
耳边开始有声音了。
先是很远,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在说话。
再后来,有药味,有炭火的暖气,有熟悉到让她一瞬间就想依赖过去的气息。
呦呦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费力地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帐篷顶。
然后,她就看见了萧绝。
不过三天,人却像一下子瘦了一圈。下颌绷得很紧,眉心即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眼下带着明显的疲色,手却仍稳稳地握着她。
呦呦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
“爹爹……”
萧绝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刻,那双向来最稳、最冷、也最不会露出半点失态的眼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