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小姑娘方才还强撑着冲他笑,下一瞬,整个人却像忽然没了力气。
“呦呦?”
萧绝瞳孔一缩,立刻低头去看。
小姑娘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厉害,连唇上那一点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
方才才松下来的那口气,顿时又提了回去。
“呦呦!呦呦!”
顾薇薇听见这动静,踉跄着冲了过来:“怎么了?”
“柳白衣!”药不然率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你快过来!”
柳白衣几步走到萧绝面前,直接扣住呦呦的脉。
众人原本还歪七扭八地瘫坐着,这会儿全都顾不上累了,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柳白衣诊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药不然看得心里发慌:“你倒是说话啊。”
柳白衣收回手,语气比平时更冷,也更沉:“失血过多,力量透支,心脉虚得厉害,立刻救治。”
“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柳白衣看了他一眼。
“先出去。这里魔气虽散,阴气还重,不适合她待着。”
“走。”
众人也立刻跟上。
萧绝脚下不停,抱着呦呦直接冲出祠堂。
外头天色还沉,营地里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晃个不停。守在外头的人一见他们出来,先是一喜,待看清萧绝怀里昏迷不醒的小郡主,喜色顿时又僵住了。
“快备热水、炭盆、干净的布和药炉。”
柳白衣一进营地便开始下令,声音又快又冷,“药不然,把我药箱里第三层那瓶参丸取出来。再去熬补血安神的汤药,方子你知道。”
“知道知道,我这就去。”
药不然应得飞快,转头就跑。
顾薇薇跟着进了帐篷,手忙脚乱地替呦呦整理被子。萧绝把人放到榻上时,动作轻得有些过头,像是生怕碰疼了她。
柳白衣先给呦呦喂了药丸,又开始施针。
银针一根根落下去,帐中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顾薇薇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指尖捏得发白。
她其实懂医,也知道柳白衣这会儿下针稳得很,可只要看到榻上躺着的是呦呦,心里那点理智就全乱了。
“她会醒的,对不对?”她低声问。
柳白衣没抬头:“先别说话。”
顾薇薇立刻闭了嘴,只是眼泪已经忍不住落了下来。
墨渊站在帐篷外,脸色沉得厉害,刀还拄在地上,像门神似的杵在那里。
秦莽肩上的伤重新裂了,血把纱布都染红了一块,他也没心思管,只皱着眉来回踱步,走得药不然都嫌他碍事。
“你能不能别晃了?我头都被你晃晕了。”
“老子愿意。”秦莽嘴硬完,又压低声音,“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我要是知道,我还站这儿熬药?”药不然把药罐盖上,叹了口气,“你说这小祖宗,平日里闹腾得谁都管不住,怎么这回就这么安静。”
这话一出,外头更安静了。
茸光抱着胳膊靠在柱子边,脸上那道血痕还没处理,听见这话,嘴唇抿了抿,半天才别别扭扭地开口:“她就是累了。那个小矮子平时吵得很,睡一觉就好了。”
阿木认真点头:“对,呦呦很厉害的。”
夜无痕没说话,只站在阴影里,手中短刃已经收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帐门上。
诸葛流云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了会儿天,难得没贫嘴:“这回要不是她,那玩意儿根本封不住。”
顾长风站在不远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帐中,柳白衣施完最后一针,额角也沁出一层细汗。他抬手探了探呦呦的额头,又听了会儿她的呼吸,才总算退开半步:“先把伤口包上。”
顾薇薇立刻上前。
呦呦那根咬破的小手指其实伤口不大,可落在顾薇薇眼里,还是刺得她心口发疼。
“她平时最怕疼了。”顾薇薇低声道,“一点点口子都要跑来告状,非得让人哄。”
柳白衣看她一眼,难得语气缓了几分:“哭也没用,先守着吧。”
没多久,药不然端了药进来。
补血的、安神的、温养心脉的,连着熬了好几样,整个帐篷里都浸满了药味。
“这碗先喂。”药不然把药递过去,“太苦也得喝,总比不醒强。”
萧绝坐在榻边,把呦呦扶起来,动作笨拙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平日里再难的局面他都能镇得住,偏偏喂个药,手抖的厉害。
顾薇薇看不过去,伸手接了过去:“我来。”
她一点点把药喂进去,好歹没浪费太多。
呦呦依旧没醒,只在苦药入口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么一点小动静,都叫几人眼里亮了一瞬。
“有反应了。”药不然忙道。
柳白衣却很冷静:“只是本能,继续看着。”
于是这一看,便看到了深夜。
帐篷里的灯一直没灭。
萧绝坐在床边,一整夜都没挪地方。他握着呦呦那只没受伤的小手,几乎一刻都不肯松开,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像是怕自己一个分神,她就更远了。
顾薇薇也没睡,坐在另一边,不时替呦呦擦汗,摸她额头,眼睛红了一次又一次。
柳白衣和药不然轮番诊脉、换药、施针。
叶无双拖着一身虚弱进来看过一次,确认呦呦体内那股紊乱的力量已经慢慢稳下来,才被顾长风劝回去休息。
外头的人也没人真正睡着。
秦莽本来嚷嚷着自己靠墙眯一会儿就行,结果一夜起来八趟,每次都要问一句“醒了没”;墨渊干脆守在门口,跟块石头似的;诸葛流云打着呵欠坐在小炉子边添炭,添着添着就叹气;茸光嘴上说中原人麻烦,脚下却一步没走远;阿木抱着犼骨,靠着帐篷站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天亮,天边泛出一层淡白,营地里起了晨风,呦呦还是没有醒。
萧绝一夜未眠,眼下都压出了淡淡青影,整个人看着更冷,也更沉。
柳白衣再次诊完脉,神情依旧凝重,却比昨夜稍稍松了些:“脉象比夜里稳了。”
“那为何还不醒?”萧绝问。
“她太小了。”柳白衣道,“昨夜放血,又强行催动本源之力,换成大人都未必撑得住。如今人还活着,脉还稳着,已经够好了。”
这话说得不算好听,却是实话。
顾薇薇坐在床边,眼睛又红了:“都怪我,若不是我让她跟着——”
“不是你的错。”萧绝打断她,声音低哑,“若不是呦呦,昨晚谁都出不来。”
他这样说着,目光却仍没从呦呦脸上挪开。
自责不是没有,恰恰是太多了,才连说出口都显得多余。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叶无双扶着门框走了进来。他脸色还是差,脚步也虚,但天机眼的反噬比昨夜略轻了些。
顾长风跟在后头,显然是不放心他一个人过来。
叶无双走到榻边,看了呦呦一眼,低声道:“她不是出了别的岔子,只是太累了。”
萧绝抬眼看他。
叶无双顿了顿,继续道:“昨夜封印时,她几乎把能用的力气全用光了。蛊源之力本就伤神,她又年纪太小,眼下昏睡不醒,反倒是身体在自保。让她睡,等缓过来,自然会醒。”
顾薇薇忙问:“要等多久?”
叶无双摇头:“这个不好说。也许半日,也许一两天。”
秦莽正好掀帘进来,听见这话,立刻道:“一两天算什么,只要能醒,睡十天也行。”
药不然在后头“呸”了一声:“你可闭嘴吧,哪有这么咒人的。”
秦莽难得没跟他呛,只凑到榻边看了眼,小声嘀咕:“平时不是挺能吃的吗,等醒了老子给她炖一锅肉补补。”
诸葛流云从门口探头:“你炖的肉她敢吃吗?”
“怎么不敢?我又不是下毒。”
“那不好说,你做饭跟下毒也差不多了。”
“诸葛流云,你今天是不是欠揍?”
帐子里总算被这两句带出一点活气。
顾薇薇眼里还含着泪,却也被闹得无奈,抬手擦了擦眼角。
墨渊站在后头没说话,只看着榻上的小姑娘,神情比昨晚松了少许。
茸光也跟着挤在门口,听了半天,才哼了一声:“我就说了,她睡一觉就好了。”
阿木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对。”
夜无痕依旧靠在最外侧,沉默得很,只在目光落到呦呦身上时,眼底冷意淡了些。
……
小姑娘睡得很乖,长睫垂着,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不少,手也没那么凉了。可她一日不睁眼,萧绝这颗心便一日落不下来。
他伸手替她把额前碎发轻轻拨开,指腹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
“爹爹守着你。”
顾薇薇坐在另一边,轻轻握住呦呦另一只手,也没再说什么。
众人看了看榻上那团小小的人影,又彼此对视一眼,谁都没离开太远。
该熬药的继续熬药,该守门的继续守门,伤重的也只是换了个地方坐着等。营地里少见地安静下来,像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帐中那个还在昏睡的小姑娘。
封印是成了,归墟核心也彻底安静了。
可这一场胜利,谁都没能真正高兴起来。
他们只是守着,等着。
等那个最能闹腾、最会撒娇、也最会惹得所有人头疼的小姑娘,重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