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赵祯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难测。
吴王赵轩的话,恰好戳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孝陵那场大火,庶人赵瑾与蒙质葬身火海。
此事,赵祯能瞒过天下人,却瞒不过眼前的吴王赵轩。
“皇叔放心。”赵祯脸上扯出一抹笑,却透着几分寒意,“朕会好好照料兄弟姐妹,安置好皇室宗亲。”
吴王赵轩猛地握紧他的手,浑浊黯淡的眼珠里,骤然迸出精光。
“陛下,老臣恳请您,信任皇室宗亲。”
“将来若金陵失守,朝廷需再度南迁,陛下当将军政大权分予宗亲一部分。”
“自朴熙降了北蛮鞑子,天下人心浮动,唯有大乾皇族,是北蛮绝不能容的,宗亲绝不会背叛陛下!”
赵轩人之将死,索性把话说透。
他太清楚赵祯的顾虑了——怕宗亲掌权,威胁到他的帝位。
可如今大乾岌岌可危,再死死攥着权力不放,又有何用?
屋内陷入死寂,二人再无言语。
良久,赵祯轻叹一声:“皇叔所言极是,是朕……一直对晋王心存偏见。其他宗亲,若有才能、有抱负,朕自会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皇叔放心。”
赵轩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缓缓闭上双眼。
“陛下,大乾三百年基业,如今全在您的手中了。”
“您……万不可让鞑虏占了大乾的大江南北啊!”
话音落下,赵轩耗尽最后气力,再度昏迷。
赵祯眼含热泪,厉声朝门外呼喊:“来人!快为皇叔诊治!”
赵轩并未在当晚油尽灯枯,靠着顶尖药材与补品,硬生生撑了七日。
七日后,柔福郡主赵璎珞自凤阳赶至金陵。
弥留之际的赵轩见女儿归来,竟难得恢复了清醒。
他与柔福郡主密谈许久,所言之事,无人知晓。
神龙三年,八月一日,大乾吴王赵轩,病逝于金陵。
随着他的离世,皇族中与先帝同辈的亲王,尽数落幕。
赵祯哀痛欲绝,一度哭至晕厥。
赵轩发丧那日,身为天子的他亲自扶棺,为这位皇叔送最后一程。
赵轩后半生久居金陵,早已将此地当作故乡。
依他遗愿,遗体被安葬在紫金山顶。
从那里,可将整个金陵城与天险长江尽收眼底。
老臣凋零,全城缟素。
可坏消息并未就此停歇,龙首关战事日渐吃紧,朝廷不得不抽调最后兵力,驰援龙首原,与北蛮死战。
更糟的是,岭州传来急报:岳雷被困了!
幽州,八月七日,盛夏。
狼牙堡的夜晚,夜风吹散白日的燥热,送来几分清凉。
城墙上,林峰正望着东南方向,眸光晶亮,满是豪情。
“从这里往东南百里,便是京城。若率大军摧枯拉朽而出,击溃北蛮步军,不出数日便可光复旧都,何等快意!”
邱真身着青衣,抬手拍了拍墙垛。
“有将军在,光复旧都指日可待。”
“只是不知,是将军先入京城,还是北蛮先破江河关。”
“江河关守军今日又派人传讯求援,看样子是真的顶不住了。”
入了八月,林峰下令修建的塔堡(原云州要塞塔寨)、幽州定军堡、狼牙堡尽数竣工。”
“此次他与邱真前来幽州,便是为了巡视堡寨建造情况,而坞堡的质量,远超他的预期。
林峰极目远眺,语气凝重:“我何尝不想驰援江河关?可北蛮军回防后,尽数龟缩在乐游原与京城。不铲除乐游原的敌人,向东无法攻京城,向南也无法驰援江河关。”
“不过,或许可派部分骑兵,送些物资过去,助江河关守军坚守……”
他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崔武风风火火奔来,“江南急报!”
“讲!”林峰沉声道。
“金陵传来消息,吴王殿下于月初病逝,如今已安葬在紫金山。”
崔武话音刚落,林峰不禁叹息:“吴王殿下为大乾鞠躬尽瘁,惜哉痛哉!传我军令,狼牙堡缟素三日,为吴王殿下设灵堂,本将亲自守灵!”
几日前,朝廷赐婚林峰与柔福郡主的圣旨已送达幽州。
林峰着实意外,他预想过朝廷拉拢自己的诸多方式,却从没想过会是联姻。
他出身微寒,本是穷酸猎户。
能有今日,除了自身强悍,更离不开北蛮入侵的时势。
京城权贵向来轻视出身寒微之人,张昴便是最好的例子。
而看重家世荣耀的皇族,竟愿与他联姻,可见朝廷的处境已艰难到了极点。
随赐婚圣旨一同到来的,还有赵祯的亲笔信。
信中,赵祯叮嘱他务必在九月前发兵,届时辽东军会在辽东举兵,进攻山河关,牵制北蛮兵力。
四州联军与辽东军一东一西,必能挫败北蛮。
邱真拱手道:“下官即刻安排人准备,还请将军节哀。”
无论如何,林峰名义上已是吴王的准女婿,礼数必须做足。
林峰平复了情绪,看向崔武:“除了此事,还有别的要事?”
崔武犹豫片刻,低声道:“将军,岭州战事有变。”
“岭州?岳将军怎么了?上一份战报,不是说打了胜仗吗?”
林峰眉头紧锁,语气多了几分急迫。
崔武连忙将战报递上。
“将军请看,岳将军轻信了当地士绅的假投诚,中了司马瑾父子的埋伏,如今……已被困在岭州。”
林峰眼前一黑,只觉头昏脑涨,厉声痛斥:“糊涂!岳兄太糊涂!”
金陵满朝文武中,林峰最敬重、最要好的便是岳雷。
二人曾一同抗击鞑子,岳雷还在京城多次为他说话,每月也会寄信告知京城诸事,早已是莫逆之交。
“岭州的士绅,连吴王殿下都敢背叛,何况是你岳雷?”
林峰又急又气,恨不得立刻插上双翼,奔赴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