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七月,暑气未消,吴王府后宅却透着几分清冷。
皎洁月光遍洒金陵城,一轮圆月如玉盘悬于墨色天幕,将庭院照得恍若白昼。
皇帝赵祯身着明黄色锦绣龙袍,眉头拧成一团,神色凝重。他不时一阵轻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往日帝王的威仪。
贴身太监刘玺在旁低声劝道:“陛下,夜里风凉,您的风寒还未痊愈,不如先回房歇息?待吴王殿下苏醒,老奴定第一时间来通禀。”
赵祯缓缓摇头,目光死死锁在那扇紧闭的屋门上,寸步不肯移:“再等等吧。”
“皇叔本就身子硬朗,若不是为了朕南下操劳,怎会落得这般模样?是朕亏欠皇叔太多了。”
赵祯眼眶泛红,过往种种涌上心头,愈发心痛。
赵轩被困乌桓山日久,年事已高的身子本就不及年轻人。
待岳雷领兵击退乌蛮人时,他早已油尽灯枯,气息奄奄。
晋王火速将他送回金陵,虽有太医院御医悉心诊治调养,他却始终昏昏沉沉。
今日好不容易清醒片刻,不及一个时辰,便又再度昏迷。
刘玺连忙安慰:“陛下,害吴王殿下如此的,是南边的乱臣贼子啊!司马瑾与乌蛮人坏事做绝,殿下的身子受损,与陛下无关。您放心,吴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转危为安。”
赵祯轻叹一声,缄默不语。
他别无他求,只愿赵轩能好转,即便日后再不能为朝廷效命,能在金陵安享晚年,便已足够。
两刻钟后,“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须发皆白的刘御医快步走出,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急切:“陛下!吴王殿下醒了!”
赵祯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脚步急切地往屋内走去。
刘玺、曹鹏等人紧随其后。
屋内药味浓郁,呛得人鼻尖发涩。
六位御医见皇帝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赵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全然不顾繁文缛节,急声问道:“皇叔身子怎么样了?”
刘御医拱手回禀:“陛下,吴王殿下身子暂时安稳,需长期以汤药调理、补品滋养,方能勉强维系……”
“陛下。”
吴王赵轩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打断了刘御医的话:“您来了?”
赵祯连忙弯腰,一把握住赵轩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发颤:“皇叔,朕在,朕一直都在。”
赵轩脸颊凹陷,双目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正应了“风烛残年”四字。
“陛下,人太多了……”赵轩眼珠微微转动,气息不稳地说,“老臣想与陛下单独说几句话。”
“好!”
赵祯一口应下,冲身后众人挥了挥手:“尔等全部退下,一个都不准留下。”
曹鹏、刘玺、刘御医等人不敢多言,悄然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二人,赵轩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愧疚:“陛下,老臣无用,耽误了朝廷的大事。”
他在岭州遭难,险些身死,致使岭州清查暂停。
军饷也随之搁置,误了朝廷大计。
赵祯闻言,手指攥得更紧,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皇叔为朕、为大乾做的,已经够多了。”
“从今往后,皇叔便留在金陵,安心颐养天年就好。”
“朕已派人去凤阳,接璎珞来金陵,让她好好照料皇叔。”
赵祯口中的璎珞,是赵轩独女柔福郡主赵璎珞。
自朝廷迁都金陵后,她便回了湖州凤阳祖宅静养。
“陛下。”
赵轩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臣怕是不能再常伴陛下左右了,老臣的时日……不多了。”
他呼吸费力,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
方才刘御医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
药物与补品只能勉强吊住性命,可药效日渐衰减,他终有魂归地府的那一日。
“皇叔莫要说傻话!”
赵祯强忍泪水,语气坚定:“朕会让太医日夜守在王府,拼尽全力救治,谁也不能带走皇叔!”
赵轩淡淡一笑:“陛下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却唯独敌不过生死与时间。”
“人终有一死,只求死得其所,死得值得。”
“陛下,趁着老臣还清醒,老臣要向陛下献上三策,若能顺利施行,大乾尚有希望!”
赵祯哽咽着点头,泪水终于滑落:“皇叔请说,朕定当一一照做。”
赵轩费力地抬起枯瘦的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请陛下今夜便赐婚镇北将军、四州总督林峰与璎珞。”
“老臣敢断言,北蛮皇帝定会用更优厚的条件招揽他,唯有联姻,才能拴住他的心。”
“从今往后,陛下待林峰,需如待皇族一般倚重,直至北蛮人被彻底驱逐出大乾国土!”
赵祯微微颔首,语气郑重:“好,朕答应皇叔。”
赵轩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请陛下下旨,令辽东今年务必起兵,攻打山河关。最好让辽东军与四州军队合力出兵,牵制北蛮兵力。”
“若林总督能全力以赴,京城有望光复,中州亦有重归大乾之手的可能!”
辽东北边毗邻靺鞨国,常年需派兵抵御,压力本就极大。
可如今江南岌岌可危,早已没有时间让辽东慢慢征兵备战。
若辽东再不出兵,金陵恐难保全!
赵祯沉默片刻,终是咬牙道:“朕会下旨,令辽东不惜一切代价,进攻山河关!”
赵轩欣慰点头,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愈发沉重。
“第三,陛下对待江南百姓需宽仁,既要继续严惩贪官污吏,也要谨慎应对士绅阶层。”
“岭州战事为何如此艰难?”
“余槐将军为何会中伏战死?”
“全因司马瑾勾结岭州士绅,背叛了朝廷啊!”
说到此处,赵轩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咳嗽,几乎喘不上气。
赵祯连忙亲自扶他坐起,轻轻为他拍背顺气。
过了好半晌,赵轩才渐渐缓过劲来。
赵祯握着他的手,郑重承诺:“皇叔所言第三策,朕会继续派人督办,皇叔先前如何做,钦差便依旧如何做,皇叔尽管放心。”
赵轩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愈发疲惫,却仍强撑着道:“陛下,三策之外,老臣还有一个大胆的不情之请,望陛下应允。”
“皇叔尽管说,无论是什么请求,朕都答应你。”赵祯连忙道。
赵轩紧紧攥住赵祯的手,一字一句,语气恳切:“请陛下日后,务必善待宗室,善待身边的兄弟姐妹。”
“皇族,是陛下最亲近的人,也是这乱世之中,陛下最后能依靠的中流砥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