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武见林峰神色凝重,忙轻声宽慰:“将军,四州与岭南相隔千里之遥,岳将军乃是久经战阵的骁将,定然能安全突围,还请将军莫要过度忧心。”
林峰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箭垛上,沉声道:“我忧心的不只是岳兄的安危,更有江南的存亡。若岳兄迟迟无法平定岭州战事,江南恐怕要生乱。”
崔武微微一怔,脸上露出茫然之色。
“将军说的是江河关?还是龙首关?龙首关有朝廷重兵驻守,即便失守,尚有长江天险阻隔,北蛮鞑子绝没那么容易攻入金陵。”
林峰缓缓摇头,语气愈发严肃:“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吴王刚逝,大将又困于岭州,江南早已人心浮动。”
崔武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不会吧?江南竟有人敢背叛朝廷,投降北蛮?有朴熙的前车之鉴,朝廷理应加强防备才是。”
一旁的邱真眸色流转,深以为然地开口道:“将军的忧虑绝非多余。就在上月,北蛮皇帝又对朴熙加赏,封其夫人为诰命,另赏千金、宅邸与良田。”
“朴熙这般荣宠加身,便是北蛮皇帝给江南、四州官员立的活榜样。”
“四州有将军坐镇,幽州、云州、煌州的弟兄皆是知根知底,将士们更视将军为战神,断不会发生哗变投诚之事。”
“但江南,可就难说了。”
崔武脸色一白,语气发急地看向林峰:“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写书信奏请朝廷,让他们多加防备?”
“没用的。”
林峰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这种人心浮动之事,防不住,也看不住。”
“只盼岳兄能早日化险为夷、平定岭州,更盼抵抗北蛮的将士们能上下一心,万不可走错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遥遥落在龙首关的方向。
龙首关,千万不能丢!
几乎是同一时刻,江州龙首关内。
守将府议事厅中,燕王赵秉、曹森、丘福、蒯良四人围坐案前,正蹙眉商议军务。
“燕王殿下,岳将军那边还没有消息吗?”丘福眉头紧锁,满脸忧色,“莫非……岳将军真被司马老贼父子所害?”
林峰所言非虚,赵轩离世后人心浮动。
再加上岳雷兵困岭州,前线将士的士气已然大受打击。
“丘将军!”
蒯良猛地板起脸,厉声斥责:“休得胡言!司马瑾本就是逆贼,倒行逆施,早晚必败,你岂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赵秉自平南关兵败后便身受重伤,一直在金陵养伤。
直到赵轩离世,才被皇帝重新起用,派往龙首关坐镇。
闻言,他微微颔首:“蒯先生说得没错,乌蛮本就是蛮夷之辈,司马瑾、司马南父子更是奸邪之徒,纵能得意一时,终难长久。”
“皇兄已然派遣援军前往岭州,岳将军不会有事的。”
说罢,赵秉忍不住低咳两声,神色略显苍白。
“好了,岭州之事暂且不提,明日的布防需重新调整……”
他匆匆转移话题,众人一同俯身研究布防图。
这一忙,便到了子时。
离开议事厅,丘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他正欲回居所,身后的曹森忽然开口,声音幽幽:“丘兄,方才燕王殿下说的话,你信吗?”
“什么话?”
丘福回头,就见曹森的脸庞在灯笼忽明忽暗的光线下,看不清神色。
“他说陛下已派援军前往岭州,这话是真的吗?”
丘福思索片刻,道:“燕王殿下亲口所言,还能有假?陛下怎会欺骗殿下?”
曹森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陛下或许不会骗燕王,但燕王未必不会骗你我。”
丘福脸色骤变,忙四下张望,见周遭无人,才压低声音急道:“老曹,你疯了不成?这话若是被殿下听见,可是要治罪的!”
“我没疯。”
曹森脸上露出一抹凄凉:“丘兄,你摸着良心说,朝廷如今还有多余的兵力派去岭州吗?算上燕王带来的人马,龙首关内的守军连两万都不到!”
“没有援军了!岳将军等不到,江河关的弟兄等不到,我们……也等不到!”
“大乾,已是水尽山穷了!”
曹森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绝望,几欲落泪。
丘福吓了一跳,急忙捂住他的嘴。
“老曹,别再说了!你这是动摇军心啊!”
“你我皆是殿下的左膀右臂,若是连我们都失了信心,这龙首关还怎么守?”
曹森一把挥开他的手,情绪激动地喊道:“我偏要说!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了!”
“金陵的勋贵们依旧歌舞升平,我们却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凭什么死的都是我们这样的寒门子弟?”
“我不服,我不甘心!”
他将满腹怨气一股脑倒出:“凭什么我曹森就得死守龙首原,每日提心吊胆、刀尖舔血?丘兄,我们向殿下请命,暂时回金陵休整吧!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战争的重压压得攻守双方喘不过气,即便刚强如曹森、丘福,也已濒临极限。
丘福看着他憔悴绝望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沉声道:“曹兄,你我受朝廷厚恩,怎可临阵脱逃?”
“况且燕王殿下对我们有知遇之恩,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抛下殿下离去,哪怕战死龙首关,也绝不退缩。”
“若是曹兄真要走,便亲自向殿下请命,我尊重你的决定。”
说罢,丘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毅然离去。
丘福的身影渐渐远去,曹森僵立在原地。
过了许久,忽然发出一阵怪异的低笑,笑声由小变大,满是悲凉。
到最后,竟转为压抑的呜咽。
“丘兄啊丘兄,你怎就这般固执?非要陪着龙首关一同覆灭吗?”
方才的话,不过是他对丘福的试探,试探这位兄弟是否真的对赵秉死心塌地。
可到头来,丘福选了一条他眼中“错误”的路。
“丘兄,莫要怪兄弟心狠。”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便要自己承担后果。”
“曹某,不奉陪了!”
曹森擦干脸上的泪痕,眼底再无半分绝望,只剩决绝,大步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他已然做出了选择。
大乾气数已尽,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再怎么缝补也无济于事。
曹森要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而朴熙,就是他最好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