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光州以南的大别山北麓,正午一过,天色便沉得极快。
前一刻尚有残阳斜照山林,后一刻,远处天边便有乌云如潮般卷来。
云头压得极低,层层堆叠,好似一座黑沉沉的山倒悬在天穹之上。
风先从山脊后头起,掠过高处松柏,扑入林间时,已成一股翻涌的暗流。
整片山林被风掀起一阵又一阵翠绿浪潮。
树冠摇晃,枝叶翻卷,草木伏低又扬起。
那些原本细碎的虫鸣鸟叫,被风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唯有枝叶相撞的哗啦声,一层追着一层,好似这座山正被什么看不见的巨手来回搅动。
林中,李嗣源立在一株老树旁,青袍被风吹得鼓荡不止。
他一手握着折扇,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掌心。
那张脸依旧温和,眉宇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被逼入绝境后的深沉。
李嗣昭在他身侧不远处缓缓走来
“大哥。”
他看向李嗣源,语气沉稳。
“你所说的温韬与上官云阙二人,便是在此处失去踪迹的。”
李嗣源手中折扇轻轻一顿,目光扫过林间。
这里看似只是大别山北麓一片寻常林子。
可那温韬与上官云阙,并不是寻常人。
盗圣温韬,武功虽弱些,但除武功外的其余手段颇有些神秘。
上官云阙虽行止古怪,却也是不良人天罡校尉之一,武功不弱。
这二人是除李星云本人之外,知晓龙泉宝藏下一步线索的关键人物,这样两个人在吴国境内忽然没了踪迹,事情绝不简单。
李嗣源沉声问道:“就没有一点线索?”
李嗣昭沉思片刻,回道:“倒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不过那只是我的猜测。”
李嗣源眉头舒展些许,折扇重新敲在掌心。
“说说你的猜测。”
李嗣昭又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拂开一根被风吹得横斜的枝条。
“有时候,没有线索就是最好的线索。”
他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得很清楚。
“若只是温韬与上官云阙用了手段自行离去,他们仍需过淮水,我已于淮水沿岸渡口设满了暗哨,不可能毫无察觉。若是被吴国道门追杀,也该有交手痕迹。”
李嗣昭垂眼,环顾四周。
“可这里太干净了。”
他抬头看向李嗣源。
“能将痕迹处理到这般地步,必然是专业的人干的,而今吴国之内,能做这些事情的,除却我们通文馆之外,便只有玄冥教。”
“玄冥教”三个字一入耳,李嗣源手中的折扇停住了。
风卷过两人衣袍,扇坠轻轻一晃。
李嗣源微眯的眼缝里透出一抹精芒,却没有立刻说话。
李嗣昭自漠北返回中原后,便火速赶往吴国。
他没有第一时间与李嗣源碰面,而是在李嗣源与李星云一行人被吴国道门追杀之时,接管了那些随李嗣源出走的通文馆门徒。
吴国境内本也有通文馆分馆,只是这些分馆中有不少人仍效忠晋国,效忠太原那位晋王。
李嗣昭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这些旧线,将能用者收回,不能用者除去,再一点点重新织起通文馆在吴国的暗网。
也正因如此,他比李嗣源更早、更直接地触碰到吴国境内那些盘根错节的暗处势力。
其中最让他忌惮的,便是玄冥教。
清洗通文馆旧网时,曾与吴地玄冥教有过几次短暂碰撞。
虽然每一次,他都是一触即退。
可即便只是这几次轻触,李嗣昭便已然窥见那张网有多大。
吴国江湖、商旅、码头、驿路、甚至朝堂内外,似乎都有玄冥教影子。
若说吴国道门还在明面上喊打喊杀,那玄冥教便像沉在水底的黑线,不见浮纹,却不知缠住了多少人的脚踝。
李嗣昭没有把话说满,只道:“我虽不敢断定玄冥教已控制整个吴国朝堂,但至少在吴国之内,他们的势力远在道门之上,也远在如今的通文馆之上。”
李嗣源轻轻敲了敲扇骨。
风声里,那一声显得极脆。
片刻后,他道:“如果是玄冥教的话,暂时就不要查那两个人了。”
李嗣昭看向他。
李嗣源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梁国已亡,李存勖那边大势已稳,李克用也该腾出手来找我们的麻烦了,眼下不宜与韩澈结梁子。”
他顿了顿,眸色更深。
“必要时候,可能还要去寻求那家伙庇护一二。”
李嗣昭神色顿时凝重。
义父李克用,始终是压在他们头顶的一座大山。
从前他们在通文馆中,尚可借父子、义子、太保这些名分遮掩心思。
如今李嗣源叛出晋国,又带走通文馆数位门主与大量精锐,李克用不可能置之不理。
朱梁一亡,李存勖得中原,太原那边的手很快便会伸过来。
只是……
李嗣昭迟疑片刻,道:“李存勖赌约输给韩澈,要借兵六万给韩澈的事情,大哥也是听说了的,那韩澈明显与李存勖关系不一般,大哥确定他会庇护我们?”
李存勖赌约输给韩澈,要借兵六万给韩澈之事早已传开,近乎人尽皆知。
李嗣源折扇重新动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敲在掌心,像在敲一盘棋上的节奏。
“你以为,李存勖与李克用之间就没有矛盾?”
李嗣昭一愣。
狂风正好从两人之间卷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不能吧?”他皱眉道,“他们毕竟是亲父子。”
“亲父子~”
李嗣源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古往今来多少皇家父子相残,哪一对不是亲父子啊!”
李嗣昭张了张嘴,想说李克用目前只是晋王,可想及李存勖已然灭梁入主中原,似乎也差不了多少了。
李嗣源抬眼望向远方。
乌云已经压到山头,天色比方才更暗。
风里带着雨意,也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湿冷。
“正常来说,父子同心,自是难破。”
李嗣源缓缓道:“可李存勖不是寻常儿子,李克用也不是寻常父亲。”
“一个刚灭朱梁,手握中原锋芒;一个仍坐太原,名为晋王,旧威深重。”
“若李存勖只是替父取天下,尚且无事,可若他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呢?”
李嗣昭目光微动。
李嗣源继续道:“再说韩澈。”
折扇敲掌的声音停下。
“你觉得韩澈这种野心勃勃之人,会想看到李克用与李存勖父子同心,一统天下吗?”
李嗣昭恍然。
“大哥是说,那韩澈挑拨了他们父子关系?”
李嗣源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说得很坦然。
“但我感觉韩澈肯定会这样做。”
这句话落下,林间忽然更冷了些。
不是因风。
而是风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草木的气息。
李嗣源与李嗣昭几乎同时抬眼。
狂风卷得树叶乱飞,枝头摇晃,灌木伏低。
就在这一片哗啦啦的林声之下,有数道人影无声窜动。
那动静极轻,轻到几乎与风吹枝叶混在一处,可对李嗣源与李嗣昭这样的高手而言,仍旧像暗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点寒星。
危险。
两人没有对视,却同时移步。
李嗣源向左半步,李嗣昭向右半步,背对而立。
折扇被李嗣源随手一合,插回腰间。
李嗣昭双掌微垂,袖中气机内敛,目光扫过树梢与灌木之间。
下一瞬,两道黑影同时杀出。
一者自高处树梢急坠而下,衣袍几乎贴着风声落下,掌心泛着冷厉劲气,直取李嗣源天灵。
另一者自灌木丛中钻出,身形低伏如兽,数丈距离转瞬即逝,掌风贴地而来,直扑李嗣昭下盘。
李嗣源不退。
李嗣昭也不退。
二人几乎同时出掌。
“嘭!”
两声闷响叠在一处,像一声沉雷被压在林间。
劲气炸开,周围枯叶被震得四散飞起。
那两道黑影来得极快,退得更快。
对掌瞬间,二人身形便倒飞而出,撞断几根细枝,退出丈许后才勉强稳住。
黑影稳住之后没有再贸然进攻。
他们的功力不弱,身法也快,可方才一掌已经试出差距。
单论内力,李嗣源与李嗣昭明显更胜一筹。
然而风声并未因此停下。
又有三道黑影从不同方位现身。
一人在左前方的树后,一人在右侧高枝之间,一人则立在后方乱石旁。
五人沉默不语,彼此气息相连,虽未再出手,却已将李嗣源与李嗣昭围在中间。
这不是寻常刺客。
李嗣昭眼底微沉。
李嗣源却依旧没有惊慌。
他只是看向正前方那株粗壮老树。
那里还有一个人。
果然,片刻后,一道身影自树上跃下。
那女子落地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浅灰长衣贴身垂下,衣面暗纹自腰腹盘绕,如羽似符。
胸前深褐皮甲泛着冷光,金边压住甲缘。
肩头黑羽层叠,在风里微微颤动,远远看去,竟像一只收起双翼、立在阴影里的寒鸦。
她鼻口覆着半面黑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右肩残甲斜覆,尖刺森然,带着久经杀伐后才有的阴冷。
通文馆忍字门门主。
李存忍。
她缓步上前,越过一名黑衣人,抬手摘下面罩。
面罩之下,是一张伤痕密布的脸。
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将她原本的容貌割得支离破碎。
可她眼神并不躲闪,反而因那一张残破的面容更添几分狠厉。
“大哥倒是提供了一个重要消息。”
李存忍看着李嗣源,声音冷而稳。
“小妹定会将之连同大哥你的首级,一起带给义父。”
李嗣源忽然笑了。
他收起招架之势,不疾不徐地抽出方才插在腰间的折扇。
“啪嗒”一声,折扇展开。
狂风中,扇面被吹得轻轻震动,可他握扇的手却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小妹这是觉得吃定为兄了?”
李存忍目光一凝,直勾勾盯着他。
“大哥就不要虚张声势了。”
她向前一步,五名殇组织成员气机随之一紧。
“小妹自是知道,大哥带了不少人手叛出晋国,可此番若非确定这四周仅你义子张子凡在附近,小妹又怎敢贸然出手?”
李嗣源手中折扇缓缓摇了起来。
李嗣昭没有说话,只看了李存忍一眼。
这位十三妹能在此处出手,自然不是全无准备。
她确认过周围没有李嗣源带出的通文馆门徒,也知道李嗣昭刚与李嗣源碰面,身边并无大队人手。
这五名黑衣人,加上她自己,足以围杀许多人。
只是她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
林中深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张子凡穿林而来,衣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他在包围圈外停下脚步,看见五名黑影与李存忍时,脸色顿时一变。
“义父!”
他声音焦急。
“您没事吧?”
李嗣源回头瞥了他一眼,神情温和如常。
“凡儿莫慌,为父没事。”
张子凡闻言,仍不敢放松。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李存忍身上,手指不自觉扣紧了衣袖。
李存忍也看了张子凡一眼。
区区小天位,不足为惧。
至少在她得到的情报里,张子凡确实不足以改变这一战胜负。
李嗣源再强,李嗣昭再强,也不过二人。
五名殇与她合力,杀他们不难。
李嗣源回过头,双眼微眯,看向李存忍。
“小妹可知,义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李存忍微微皱眉。
“什么话?”
李嗣源手中折扇猛然一合。
“啪”的一声,扇骨合拢。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至圣乾坤功若得五雷天心诀相辅,一刚一正,一雷一炁,二者互补,成就不可限量。”
李存忍眼神骤然一变。
五雷天心诀。
她当然知道李嗣源两次大闹天师府之事,也知道他以张玄陵儿子的下落为筹码,逼天师府交出五雷天心诀总纲。
只是此前消息未明,她尚不能确定李嗣源是否真取得了那天师府一脉单传的镇教神功。
此刻听李嗣源亲口提起,她心中那点猜测顿时落了地。
可她没有退。
相反,她眼底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
若李嗣源真取得了五雷天心诀,那他的首级便不只是首级。
若能从他身上夺得五雷天心诀总纲,再献给义父,那便是另一桩大功。
至于李嗣源是否已经借五雷天心诀突破大天位……
李存忍眼神扫过李嗣源,又扫过李嗣昭。
即便如此,也并非不能杀。
李嗣源纵然入了大天位,李嗣昭也不过中天位。
张子凡一个小天位,更不足挂齿。
她多年苦心培养出来的殇,最擅围杀高手。
只要不让李嗣源脱身,不给他喘息之机,五人合围加上她亲自出手,未必不能将这位叛出晋国的大哥留在此处。
想到这里,李存忍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若是大哥觉得自己突破至大天位便可高枕无忧,那未免也太过小瞧了小妹耗费多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殇。”
李嗣源仰头大笑。
笑声在狂风中传开,压过枝叶翻涌之声。
“哈哈哈哈!”
他笑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为兄自是不敢小瞧小妹的多年心血。”
笑声渐歇。
他眼神忽然沉了下来。
“可小妹又为何觉得,为兄取得五雷天心诀后,只会自己修炼呢?”
李存忍神色一怔。
下一瞬,她猛地看向李嗣昭。
李嗣昭仍站在李嗣源身侧,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神情沉稳,双掌垂在袖中,难以看出深浅。
该死!
李存忍心头骤然一沉。
她竟忽略了这等关键之事。
李嗣源得了五雷天心诀后,未必只会自己修炼。
他既然与李嗣昭碰面,又怎会不将其中关窍传给这位通文馆亚圣?
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本就相辅,若李嗣昭也得了要诀,即便未成大成,战力也绝非她先前估算的中天位可比。
还有张子凡。
李存忍眼角余光扫向包围圈外的年轻人。
张子凡站在那里,脸上焦急尚未散尽,可双眼却比她预想中更稳。
他的手藏在袖中,袖口被风吹起一角,隐约露出指间一闪而过的细微雷光。
李存忍瞳孔微缩。
她想下令撤退。
可已经迟了。
李嗣源手中折扇在掌中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凡儿,动手!”
这一声落下,林间狂风骤紧。
乌云深处,似有闷雷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