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时,留谷城外的大营仍未睡去。
白日里被马蹄、车辙、军令、登记声搅得滚烫的土地,到了夜里才稍稍冷了些。
山风从河谷间穿过,贴着营栅吹来,带起一阵旌旗轻响。
远处火把沿着营墙次第排开,像一条伏在夜色中的火线,将降营、赤心军营、西营水源、粮秣辎重与中军牙帐一一照亮。
明日便要拔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乱子。
韩澈从西营回来时,肩上还沾着一点夜露。
他先去看了水源与粮仓,又绕去赤心军营外听了片刻军中动静,最后经过降军前四营的边缘,确认各营值夜之人都按新定的名册轮换,这才往中军牙帐走。
沿路有巡夜兵卒见他,纷纷垂首行礼。
韩澈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这几日,他把陈仓留谷城外这片营地压得太紧。
降卒才归附,旧梁禁军刚改赤心军,前四营旧军官与低阶军头互相争人,王彦章刚刚正式向他效忠。
再加上明日拔营,车队、家眷营、伤兵、粮秣、军籍、旧属名册,任何一处出问题,都会牵动整支新军的根基。
他不能不巡。
也不能只靠别人替他巡。
中军牙帐外灯火明亮,帐前亲卫立得笔直。
韩澈走近帐门时,脚步却忽然顿了顿。
鼻尖莫名有些发痒。
他抬手挠了挠,像是无端被什么念头勾了一下,随后抬头望向东北方向。
夜色中,群山轮廓模糊,星光稀疏。
留谷城在后,陈仓在前,再往东北,便是凤翔。
他看了片刻,眼底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时候,岐王府里的那位,莫不是又在想他?
身后脚步声轻轻一停。
钟小葵原本陪他一道巡营回来,见他忽然望向远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里看不清太远,只能看见漆黑山影与一线暗沉天幕。
“怎么了?”
她声音仍是清冷的,只是与旁人说话时不同,冷意下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韩澈收回目光,掀帘入帐。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在想,岐王那封向李存勖称臣的信,有没有送出去。”
钟小葵站在帐门外的一瞬,眼神微微一动。
心中恍然,留谷城的东北方向,的确是凤翔。
她又往东北方向瞧了一眼,眸色淡淡。
岐国那位女帝,她虽没见过,不过据说美艳异常。
幻音坊那群女子也不是寻常江湖门派中的女弟子,尤其是那九天圣姬,一个个或清冷、或妩媚、或端庄、或妖娆,偏偏都极懂得如何让男人移不开眼。
钟小葵心里冷哼了一声。
她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真去计较,可也不能全然掉以轻心。
韩澈身边已经有陆林轩,她若再不警惕些,让更多的妖艳贱货挤进来,怕是连自己该站的位置都要被人一点点挤没了。
她收回视线,跟着韩澈进入中军牙帐。
帐内灯火比外头更稳,主案上文书堆了数摞,有些已经批过,压在案角。
有些尚未拆开,封泥仍在。
有些则被韩澈用竹简、木牌分门别类压住,旁边还有几张新画的营地行军图。
韩澈在主案后坐下,顺手解了外袍上的一枚扣结。
钟小葵走到案前,问道:“岐王李茂贞素来桀骜,会愿意向李存勖一小辈俯首称臣?”
韩澈抬眸看她,笑意里带着几分懒散。
“被磨平了棱角呗。”
钟小葵想了想,没有立刻反驳。
岐国这些年确实不好过。
被梁国攻打,被蜀国倾轧,凤翔城前不久还被朱友贞率大军围了近两个月。
再桀骜的人,经历这一连串的打击,也迟早会学着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钟小葵道:“也是!”
“更重要的是,李存勖已经给岐国上压力了。”
韩澈从主案左侧抽出一本文书,递给钟小葵:“凤翔城固然坚韧,能挡得住朱友贞,却未必挡得住李存勖。”
钟小葵接过,翻开一看,里头记录的皆是晋军动向,有探子截获的军粮转运消息,也有马面从北线传回的简报。
最新一封写得并不长,却十分要紧:李存勖假借昔日赌约输与韩澈之事,陈兵岐国边境,名义上是备好六万大军等韩澈去取,实则以晋军锋芒压迫凤翔。
钟小葵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她抬眼看向韩澈,血色眼眸里冷光微动。
“他就不怕你真去要那一支大军?”
韩澈看了看自己案上堆得已经有些杂乱的文书,又摊了摊手,语气无奈。
“他就是吃准了我没那个空闲去接收他那支大军啊。”
钟小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案上的文书层层叠叠,有赤心军名册,有降军四营旧属登记,有伤兵安置,有家眷营迁徙,有明日拔营车队编序,还有从各地传来的密报。
她看着看着,眼底那点冷光又变成了替他生出的怒意。
“哼!”钟小葵冷声道,“这李存勖倒是好手段。”
韩澈知道她是在替自己生气,却没有点破,只拿起案上一支朱笔,轻轻转了半圈。
“这对我而言,倒也并非坏处。”
钟小葵看向他。
韩澈道:“此事一出,至少在世人眼中,我便不再只是玄冥教教主,不再只是一个凶名赫赫、藏在暗处的暗杀组织首领。”
他将朱笔放回笔架,声音不疾不徐。
“李存勖一路攻克汴州、洛阳,灭梁之势已成。”
“他拿我与他赌约之事做文章,便等于亲手告诉天下,我韩澈是能与他坐在一张桌上对赌的人。”
“这个名声眼下未必有用,可待我拿下蜀地,另立根基之后,便会有人重新衡量我。”
钟小葵没有说话。
韩澈继续道:“江湖人怕玄冥教,真正有能力的人却未必愿意投一个只会杀人的玄冥教主。可若他们知道,我能与李存勖对赌,能借势灭梁,能吞下降军,能夺蜀地,便会有人想来看看,我这里有没有他们的位置。”
钟小葵眼底的凶芒渐渐散了些。
她并不喜欢李存勖借韩澈之名压迫岐国,也不喜欢韩澈被旁人拿来做筏子。
可她知道,韩澈说得没错。
名声这种东西,在江湖上或许是凶名更管用。
可要起势,要称霸一方,要收拢人才,只靠玄冥教的凶名远远不够。
韩澈顿了顿,又道:“而且,李存勖陈兵岐国边境,也可以防止岐国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
钟小葵眉梢微动。
“你还防着岐国?”
“为何不防?”
韩澈笑了笑:“盟友是盟友,岐国是岐国。”
钟小葵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什么都算。”
“算不尽。”
韩澈靠在椅背上,眼底笑意淡了些:“若真算得尽,我便不用夜夜批这些东西了。”
钟小葵垂眼看向案上堆积的文书。
灯火映在纸面上,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忽然想起这三日韩澈不是在营中巡查,便是在牙帐里批文书。
白日里整军,夜里分派人手,清晨又要安抚降卒与诸将。
她心中原先还因韩澈不曾去寻她而有些幽怨,此刻看着这些文书,那点抱怨便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慢慢淡了。
她不是不想韩澈陪她。
只是她也知道,韩澈若真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军中大事,她反而不会安心。
钟小葵将文书放回案上,声音仍旧清冷,却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心疼。
“即便眼下关头十分重要,也不能这般累着自己,你所做的事都非一日之功,能缓便缓缓。”
韩澈摇了摇头。
“等忙过这一阵吧。”
他低头抽出一张降军四营名册,随手翻了几页。
“降军之中有不少可用之人,等彻底收服这支降军,之后便能轻松一些。”
钟小葵神色复杂。
她知道在这些事情上,是劝不动韩澈的。
韩澈若是那种能因为旁人一句“缓一缓”便停下来的人,也走不到今日。
她索性不再劝,只低声道:“嗯!不过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你若垮了,这支降军就是立时整编成功,也无用。”
韩澈看着她,忽然伸手一拉。
钟小葵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身子一歪,下一刻便坐到了他腿上。
她刚要开口,腰间已被一只手臂轻轻扣住。
韩澈将她搂进怀里。
钟小葵身上总带着一点凉意,像夜里的冷玉。
可贴近之后,那凉意下又有柔软的温度。
他下巴搭在她肩上,声音低了些。
“放心吧,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钟小葵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帐外隐约有巡夜脚步声经过,帐内灯火却安静得近乎暧昧。
她这些年来已经冷惯了,并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可在韩澈怀里,肩背却不由自主软了几分。
韩澈继续道:“明日要拔营启程,前往兴元府。赤心军虽已完成整编,但还需你多费心盯着点。尤其是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他们刚得新职,心中既有感激,也有不安。新补入的十七名校尉又来自兴元府之军,双方磨合时难免生出些暗刺,还有……”
“还有家眷营。”
钟小葵打断他。
她侧了侧脸,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我知道的,赤心军旧属的家眷若安置不好,人心便稳不住。拔营途中若有人借家眷生事,军纪也会受扰。我会派人盯着,不让他们与前四营家眷混乱,也不会让人借看护之名欺辱妇孺老幼。”
韩澈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还好师妹回到了我的身边。”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轻佻。
钟小葵心口微微一动。
韩澈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而真实。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后怕:“不然,我还得累上几成,怕是连这片刻闲暇都难有。”
钟小葵眉梢止不住地扬起。
她明知韩澈这话里有情,也有用人之意,可她还是喜欢听。
她等了太久,错过了太久,误会了太久。
如今能坐在他怀里,听他说一句“还好师妹回到了我的身边”,便像是那十年空白被人轻轻补了一角。
“那是!”
钟小葵唇角微扬,语气里压不住一点得意:“若无我,你这中军牙帐怕是还要乱上三分。”
韩澈轻笑一声,忽然偏头,一口咬住她耳垂。
钟小葵整个人倏地一僵。
“嘿。”
韩澈含糊道:“夸你两句,倒让你喘上了。”
他的话就在耳边,可钟小葵却几乎没听清。
耳垂上传来的触感极轻,却像一根细线猛地扯住了她所有心神。
她脸颊原本只是微微发热,此刻却瞬间红透,透成一片粉色,连眼神都空了一瞬。
中军牙帐。
主案。
灯火。
外头还有亲卫巡夜。
这些东西本该让她保持清醒,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耳畔那点温热烫得吓人。
她不是第一次与韩澈亲近,可在牙帐之中,被他这样毫无预兆地逗弄,仍让她一时间失了所有气力。
她靠在韩澈怀里,呼吸乱了几分,想推他,又舍不得真推,只能低声道:“别……别这样。”
韩澈本也没打算在此处真做什么荒唐事。
见她投降,他便松开了她,只将她仍旧圈在怀里,笑着看她侧脸。
“师妹,你也太敏感了。”
钟小葵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扭头嗔了他一眼,眼角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意,偏要摆出冷脸。
“也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般手段,不知以往又与多少女子厮混过。”
韩澈咧嘴一笑,并不刻意辩驳。
“那只是因为我知道师妹的弱点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故意低了些。
“而且不止一处,师妹想不想试试旁的地方?”
钟小葵身子一颤,像是方才那阵酥麻又顺着耳根泛了回来。
她立刻瞪他,眼里羞恼交杂。
“待会儿被人瞧见,看你怎么收场。”
韩澈却丝毫不惧,反倒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可师妹你不就是想被林轩撞见吗?”
钟小葵心头猛地一虚。
那一点藏在心底的念头,被韩澈轻飘飘点破,像藏在袖中的小刀忽然落到了灯下。
她连忙回过头,不肯再看他,又怕自己逃避得太明显。
便冷哼一声,低声嘀咕道:“林轩,叫得真是亲热。”
韩澈凑到她耳边,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
“叫小葵就不亲热了吗?”
钟小葵脸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一点热意,瞬间又翻了上来。
“别、别闹。”
这一次,韩澈没有再逗她。
他只是抱紧她,脸庞越过她肩头,轻轻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我没闹。”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些。
“只是想好好陪陪你,这些天太忙了,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钟小葵心头顿时一软。
她原本那点羞恼、吃味、心虚,都被这句话抚平了些。
她靠在韩澈怀里,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的,只要你还在想着我,就够了。”
韩澈安静了一息,忽然又轻笑。
“小葵真好骗。”
钟小葵立刻咬牙。
她当然不觉得韩澈是真在说她好骗,只当他又在逗弄自己。
可越是如此,她越恨不得回头咬他一口。
“你……”她恼得声音都轻了几分,“你这个人,讨厌死了。”
韩澈笑而不语,只抱着她坐了一会儿。
帐外夜风偶尔掀动帘角,火光随之一晃。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岐国、李存勖、降军、拔营。
仿佛这片刻里,中军牙帐外那些压在韩澈身上的文书与军令都暂时远了些。
可也只能是片刻。
钟小葵终究还是狠下心,从韩澈怀里挣了出来。
她站起身时,脸上的红意尚未全退,却已经重新敛回钟馗该有的清冷。
“我回赤心军营。”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看了眼案上的文书。
“明日拔营,赤心军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家眷营也得提前分派人手看护。”
韩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辛苦师妹了。”
钟小葵原本已经转身,闻言脚步一顿,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知道我辛苦,便少惹我生气。”
说完,她掀帘离去。
夜风灌入帐中,又很快被帘幕隔开。
韩澈看着帐帘落下,眼中笑意渐渐收敛。
他拿起案上一份文书,刚翻开没多久,帐外便传来亲卫禀报。
“教主,赵先生回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莹入帐。
他仍是一身宽袖长袍,文士打扮,眉眼清正,进帐后先向韩澈行礼。
中军牙帐主案旁,韩澈已让人替他设了一张小案,上面摆着笔墨、空白簿册与几卷待抄录的名籍。
这个位置不在主案之下,却离主案极近。
近到韩澈一抬眼,便能看见他写了什么;也近到他只要稍稍侧耳,便能听清韩澈如何处理军务。
他没有多说,只在小案前坐下。
韩澈一边整理主案上的文书,一边问道:“王景那边情况如何?”
赵莹拱手,礼数周全。
“王景他们虽在那一夜抢占先机,拉拢了不少人,但距离两万之数还有不小差距,而且越往后,他们的处境越难。”
韩澈手中动作未停。
“说说。”
赵莹道:“一开始被王景等人拉拢的,多是原本在旧军官手下不得志、又在长安那夜被王景等人劝动过的降卒。这些人或求活路,或求新军职,或不愿再受旧梁军官节制,故而动得快。可如今旧梁军官已经回过味来,杜晏球等人又去见过王彦章,降营之中许多人开始观望。”
韩澈点了点头。
赵莹继续道:“王景等人有先机,却无旧日官位名分;旧梁军官有旧部情分,却一时拿不出新前程。眼下双方都在争,但越往后,降卒越会看教主究竟更偏向哪一边。若教主不表态,王景那边便难免后继乏力。”
韩澈笑了笑,抬眼看他。
“你就没帮帮他们?”
赵莹正要回答,开口却仍称:“教主……”
刚说出二字,韩澈便停下整理文书的手,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玄辉,你至今仍不肯叫我一声主公。”
赵莹脸色微微一黑。
他随王景一同来见韩澈,被留在中军牙帐担任文书,满打满算也就两日。
可这话从韩澈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他已经做了韩澈两三年属下,至今还不肯归心一般。
赵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拱手一礼。
“主公。”
韩澈双眼微微眯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整理文书。
“哎,这就对了嘛。”
赵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重新端正坐姿。
“主公若真想让莹帮王景等人,便不会当夜留下莹于中军牙帐担任文书。”
韩澈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玄辉懂我。”
赵莹权当没有看见他的眼神。
“主公想栽培王景等人的能力,好让他们能够尽快独当一面,与降军之中的旧梁军官分庭抗礼,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莹有一事不解。”
韩澈没去看他,手中继续将一份份文书按照营务、粮秣、军籍、家眷、探报分开。
“玄辉直言即可。”
赵莹也不客气。
“若王景等人最终没能在降军之中拉起两万人,与旧梁军官的队伍分庭抗礼,主公又当如何整军?”
韩澈将主案上一摞文书码放整齐,随后开始整理另一摞。
“还是会让他们单独成军。”
赵莹眼神微动。
韩澈继续道:“并在接下来攻蜀的战争中,给他们优先扩张之权。”
赵莹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虽未显露太多情绪,却暗暗替王景松了口气。
韩澈当日给王景两万人之限,看似逼得极紧,可原来这条路并非只有成与败两种结果。
王景若能凑足两万,自然可立刻成势;若不能,只要展现出足够胆识、手段与聚众之能,韩澈仍会给他单独成军的机会。
区别只在于,前者是立刻拥有分庭抗礼之资,后者则要在攻蜀之战中继续拿命去扩。
赵莹心中又浮起另一个疑问。
他看向韩澈,措辞比方才更慎重些。
“王彦章已正式向主公宣布效忠,主公为何还要将降军拆解,并扶持王景等人与之抗衡?”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委婉。
他心中真正想问的是:主公如今尚未真正起势,便在降军内部布置制衡,是否太早?王彦章刚刚效忠,若感受到猜忌,又是否会寒其心?
韩澈知道他话中未尽之意。
他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灯火下,他的神情比方才沉了些。
“因为王彦章的能力不够。”
赵莹一怔。
韩澈继续道:“他不足以成为我的三军统帅,所以他不宜在我的军中拥有过重威望。”
赵莹实在没有想到韩澈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在他看来,韩澈愿意与王彦章说出那般愿景,愿意让王彦章从旧梁忠义中走出来,又让王彦章成为降军安抚使,足以证明韩澈对王彦章极为看重。
可现在韩澈却说,王彦章能力不够。
这句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或许显得狂妄。
可韩澈说得很平静,没有半点轻慢,反倒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反复衡量后的事实。
韩澈见赵莹没有立刻回答,便将手中一卷名册压好,缓缓道:“我的确看重王彦章。”
他抬眼看向赵莹。
“但看重,不等于要将他放到不适合他的位置上。”
赵莹神色渐渐凝重。
韩澈道:“王彦章是一员难得猛将,忠义、勇烈、治军也有一套。若论冲阵、破敌、临阵决断,天下能胜过他者不多,他无疑是战术上的巨人。”
赵莹眼中微光一闪。
韩澈声音低沉,继续说道:“可他也是战略上的矮子。”
帐中灯火轻轻一晃。
赵莹垂眸,轻声重复:“战术上的巨人……战略上的矮子……”
这八个字落入他心中,竟比寻常长篇大论更有分量。
韩澈道:“王彦章的军事能力,高度依赖个人勇武和战场直觉,他适合做先锋,适合做战术执行者,适合在我定下大略之后,替我撕开敌阵、打穿敌胆。可若让他独自主持复杂战局,让他在数条战线、粮道、人心、政略、虚实、诱敌、守险之间做取舍,他未必能胜任。”
赵莹慢慢点头。
他想起旧梁伐岐之战。
王彦章很强,强到足以让人忽略许多东西。
可朱友贞那一战真正败得轻易,绝不仅仅因为王彦章不勇,也不是因为梁军没有精锐。
赵莹抬头道:“主公这巨人与矮子的评价,很妙!”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王彦章在战略上的确有所欠缺,若随朱友贞伐岐的是杨师厚,梁军定不会败得那般轻易。”
韩澈点了点头,却道:“你说得很好,但不在关键点上。”
赵莹眉头微蹙。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亮。
“不知主公的战略有何特殊之处,可否与莹详谈一番?”
韩澈咧嘴一笑。
“可以啊。”
赵莹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下一刻,他便看见韩澈将主案上刚整理好的两大摞文书,一摞一摞搬到了他面前的小案上。
赵莹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两摞文书压在小案上,厚得几乎能挡住他的半张脸。
上头有降营名册,有家眷营迁移安排,有粮秣调拨,有明日拔营队列,有几封未批示的密报,还有几份需要重新核对的军职名单。
韩澈拍了拍手,嘴角笑容温和。
“处理完这些文书,我便告诉你。”
赵莹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韩澈。
“主公,降军整军在即,这不合适吧?”
韩澈大手一挥,面色肃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玄辉有宰相之才,迟早为我之宰相,怎会不合适?”
赵莹伸手撑着小案,想要起身。
“主公的夸赞,莹心领了,只是……”
韩澈按下他刚刚撑起的身子,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好只是的。”
他语气诚恳。
“玄辉啊玄辉,主公我都如此相信你了,你要为主公我分忧才行。”
赵莹看了眼那些文书,又看向韩澈,还想挣扎。
“主公……”
韩澈却不给他机会。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帐门走去。
“玄辉,拜托你了!”
帐帘一掀,河风立刻灌入帐中。
赵莹站起身来时,韩澈人已经出了中军牙帐。
门帘落下,帐内只剩灯火晃动,以及小案上两大摞沉甸甸的文书。
赵莹站在原地,袖角被风掀得轻轻一动。
他忽然有些明白,王景为何会被韩澈几句话逼得甘愿去赌那两万人。
这位主公,总能把人推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拒绝,似乎显得自己无能。
接受,又明知被他牵着走。
偏偏他给你的不是虚假的好听话,而是一条看得见却必须自己去走的路。
赵莹垂眼看着那些文书,在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拖拽下,重新坐回位置。
他呆了片刻,嘴角却慢慢浮现出一抹笑。
有些无奈,也有些趣味。
这位主公,倒真让他想起史书上那位汉太祖高皇帝。
能识人,能用人,也能无赖得理直气壮。
只是,究竟是不是能够终结这乱世之人,还得再看看。
赵莹伸手取过最上头一本文书,翻开第一页。
眼下,他得先熬个夜。
韩澈出了中军牙帐,迎面被河风一吹,顿觉肩头轻了几分。
帐外夜色正深,巡夜火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亲卫见他出来,正要跟上,韩澈摆了摆手,自己晃晃悠悠往留谷城方向走。
将文书交给赵莹,他当然不是真的毫无保留。
那些文书他大致都看过一遍,哪些能批,哪些不能批,哪些可让赵莹试着处置,哪些只需抄录整理,他心里有数。
此举一半是偷懒,一半也是试人。
赵莹若真有宰相之才,便该从这些杂乱的军政文书里看出他韩澈整军的骨架。
若看不出,也不急。
人总得磨。
韩澈走过营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中军牙帐。
帐中灯火仍亮。
他笑了笑,继续往城里去。
留谷城夜间比白日安静许多。
城门处守军见是韩澈,立刻放行。
城内街道上只有零星灯火,县衙方向却仍亮着灯。
陆林轩这些日子住在城中,替他盯着城内粮草、关隘队、情报传递与小鱼那边放开的蜀国消息。
韩澈进城后,便直奔县衙。
尚未进门,便在县衙门口看见了陆林轩。
她像是正要出门,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见到韩澈的一瞬,那双清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眉梢也微微扬起。
“韩大哥。”
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藏不住惊喜。
“我正要去找你呢,不曾想你自己来了。”
韩澈上前,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便往县衙里走。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陆林轩反手扣住他的掌心,眉眼弯成月牙儿。
“有两件事。”
她随韩澈进了县衙正堂,堂中灯火温暖,和中军牙帐里的肃杀不同,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第一件,是蜀王王建苏醒了。”
韩澈拉着她在正堂坐下,神色并无意外,只示意她继续。
陆林轩道:“小鱼那边放开的消息已经陆续往成都府传,王建若得知安重霸背叛,兴元府易主,定然不会坐视。他一旦重新主事,蜀国朝中那些人便有了主心骨,多半会组织大军讨伐。”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这对于我们的计划有利,蜀军若主动来攻,便等于给了我们在兴元府外立威、整军、收拢人心的机会,只是……”
韩澈看向她。
陆林轩神色认真了些。
“前提是我们顶得住蜀国的攻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蜀国再如何内耗,毕竟还有地利、粮草、旧臣、军镇,我们不能轻敌。”
韩澈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陆林轩不再只是当初那个跟在李星云身边闯江湖的小师妹。
她会吃醋,会撒娇,也会在夜里等他进城。
可她同样会看军情,会想蜀国反应,会提醒他不能因得了兴元府便小瞧成都府。
韩澈点头道:“放心,谋局之时,可轻其势;临阵之时,却不可轻其兵,蜀国这条虫子虽已半死,可临死挣扎时,咬人也疼。”
陆林轩眉头舒展。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她将手中那封信递给韩澈。
“第二件,是日游神送来的消息。”
韩澈接过信。
陆林轩坐得近了些,低声道:“吴国那边已开始挖掘海昏侯墓;李嗣源出现在光州,并与通文馆亚圣李嗣昭碰面;还有,我师哥在楚国时隐时现,衡山分舵那边已确定大概方位,只是还没能接触到。”
韩澈还没拆信,先抬眼看她。
“不是说两件事吗?这不就三件事了?”
陆林轩眨了眨那双水灵的眸子,一脸无辜。
“但它写在一封信里,不是吗?”
韩澈也跟着眨了眨眼。
“你说得有道理。”
陆林轩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澈拆开信,迅速看了一遍。
日游神的信写得很规整,言及海昏侯墓的方位已由温韬确认,玄冥教人手开始封锁周边,挖掘之事正在推进。
信中还提到光州方向出现通文馆人手,李嗣源与李嗣昭已经碰面。
至于楚国那边,李星云行踪飘忽,偶尔露面,又很快隐去,衡山分舵只能确认大致方向,尚未找到合适机会接触。
韩澈看完,心中大致有数。
日游神没有提威胁温韬之事。
想来是知道这封信会过陆林轩的手,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温韬与上官云阙跟李星云关系不浅,陆林轩又仍念着师哥,若知道他这边几乎是半押着温韬去挖海昏侯墓,免不得要多想。
日游神倒也算细心。
至于李嗣昭……
韩澈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
李嗣昭早已出现在吴国境内,只是一直未露面。
等李嗣源与李星云分道扬镳,他才与李嗣源碰头。
如此看来,李嗣源接下来是要有大动作了。
还有李星云。
韩澈眼神微沉。
李星云如今已算资深大天位高手,他若想现身,旁人自然能看见。
他若想隐匿,寻常探子根本盯不住。
衡山分舵能确认大致方位,已算不易。
要接触他,那得等李星云自己愿意才行。
陆林轩见他看完信,忍不住凑近一些。
“韩大哥。”
“嗯?”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堂外夜色。
“今晚还走吗?”
韩澈抬眼看她。
灯火下,陆林轩眼中带着一点期待,又强撑着不让那期待显得太重。
她这几日也忙,忙着城内事务,忙着情报,忙着替他把蜀国消息一点点放出去。
可她到底也在等他。
上次韩澈虽来用了药膳,夜里却并未留下。
韩澈没有回答得太快。
他先将信折好,放在案上,随后起身,俯身将陆林轩抱了起来。
陆林轩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肩。
韩澈抱着她往后堂走去,声音带着一点笑,也带着这几日难得的松弛。
“不走了。”
堂外夜风轻轻掠过,县衙灯火摇了一下,又稳稳亮着。
中军牙帐里,赵莹还在灯下翻看文书。
赤心军营中,钟小葵正冷着脸安排明日拔营诸事。
留谷城外,降军前四营仍在暗潮涌动。
而城内这一盏灯下,陆林轩等到了韩澈这一句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