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府来信?你师哥的消息?你师哥这是落网了,天师府让我们去赎人?”
韩澈抬眼,先看到她手中信纸,又看到她眼中的焦急。
他没有立刻问正事,反倒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从容笑意。
陆林轩脚步一顿,她本是急着入帐,心中七上八下,满脑子都是“天师府”“师哥”“李嗣源”几个字。
可韩澈这句话一出口,那股焦急便像被人从中轻轻戳了一下,顿时泄了几分。
陆林轩怔了怔,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额~那倒没有。”
随即上前两步,将已经拆开的书信递到韩澈面前。
“是那位天师写给你的,主要是问他儿子的事情,然后说了下我师哥的事情。”
说罢便从案前绕到案后,站在韩澈身旁,双手交叠于身前,低头看着那封信。
陆林轩没有将信中细节一口气说完,一来信中事情太多,二来说到底,这是张玄陵写给韩澈的信。
她虽因李星云之事先拆开看了,却也只是看了个大概,真正要如何判断,还得韩澈亲自看。
韩澈接过信纸。
纸张已有些皱,想来陆林轩收到之后一路攥得很紧。
信上字迹遒劲,却不失道门清正之气。
只是几行之后,那笔锋之中便隐隐透出几分压抑急切。
韩澈垂眸看去,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偶有巡营甲士行过,甲片轻碰,发出细碎声响。
远处有马匹低嘶,又被人压低声音安抚。
烛火在铜灯盏中跳动,将韩澈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陆林轩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目光不时落在韩澈眉眼之间,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自李星云一行人大闹天师府,被道门追杀,而后隐匿起来之后,韩澈手中关于李星云一行人的消息便渐渐断了。
玄冥教耳目虽多,却也不是真能铺遍天下每一座山、每一条道、每一间破庙。
李星云与李嗣源等一众通文馆之人混在一起,若有心藏身,寻常探子想盯住他们,并不容易。
而这一封天师府来信,便成了如今摆在韩澈案上的最新消息。
信的开头,果然是张玄陵问子。
其言辞虽还持着天师身份应有的分寸,可字里行间皆藏着一个父亲的焦灼。
张玄陵问韩澈,可知李嗣源将他的儿子藏在何处。
若韩澈知晓,望能告知天师府。
天师府上下定竭尽全力,予以厚报。
韩澈看到这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角。
厚报······
这两个字看似寻常,可由天师府写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天师府乃道门魁首之一,张玄陵这位天师昔年虽疯癫失踪多年,可如今既已恢复,五雷天心诀、天师府道脉、玄武山名望,皆仍在。
寻子之情若被人利用,可成破绽;若被人回应,也可成一条极有用的线。
虽说他在天师府中已有许幻这一条暗线,但张玄陵自己送上来又是另一回事。
信中内容再往下,便是李星云与李嗣源二上玄武山之事。
张玄陵在信中说得并不花哨,只按所见所知将经过写来,可韩澈读着读着,眉眼间那点笑意便渐渐淡了几分。
李星云与李嗣源兵分两路。
李嗣源带着张子凡、倾国、倾城以及一众通文馆人手正面现身天师府,吸引张玄陵与天师府众人的注意。
李星云、温韬、上官云阙三人则暗中潜入天师府,去寻找慧觉,意在破解佛衣百纳之中的秘密。
张玄陵在信中也坦言,他早知李星云与韩澈关系匪浅,也知李星云此行多半与龙泉宝藏有关。
只是天师府与龙泉宝藏本无瓜葛,他也不愿平白卷入这趟浑水。
更何况李星云与天师府无怨无仇,先前道门追杀,也多是因五雷天心诀与李嗣源之事牵扯而起。
故而他没有点破李星云一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只安排许幻带李星云几人去寻慧觉。
看到“许幻”二字,韩澈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李嗣源这种人,是很会抓人心缝隙的。
张玄陵要儿子,便以儿子为饵。
许幻不在张玄陵身边,便存在被利用的空间。
这样的人,从来不怕手段脏,也从来不缺耐心。
再往后,信中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李嗣源一行人与张玄陵在天师府中对峙,李嗣源提出,以张玄陵儿子的下落,交换五雷天心诀总纲。
张玄陵自许那时武功与伤势已基本恢复,暗疾也压制得极好,天师府内外布置周全,足以拿下李嗣源一行。
故而他故作犹豫,表面应下交易,实则也存着拿到儿子线索后将李嗣源等人扣下之意。
李嗣源让张子凡当场确认五雷天心诀总纲无误,而后给出一个太原地址。
韩澈看到此处,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陆林轩一直盯着他,见状忍不住问道:“韩大哥,怎么了?”
韩澈没有立刻回答,只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往下看。
信中写到,张玄陵拿到地址后,便开口请李嗣源一行人在天师府留下做客,待他派人寻回儿子,再放李嗣源等人离开。
话未说尽,李嗣源便激发信号。
天师府后宅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信中字迹到此处,墨痕比前面重了几分,显然张玄陵写到这里时,心绪仍难平复。
李嗣源当时直言,天师府与李星云的确无怨无仇,可二者之间也无真正信任可言。
一旦后宅生乱,风声鹤唳,战斗必然一触即发。
张玄陵敢赌李星云在惊乱之下仍能保持冷静,不伤许幻吗?
还是说,为了确保找回儿子,宁愿失去妻子?
韩澈读到这里,嘴角笑意更盛几分。
这不是单纯威胁。
这是将张玄陵的两处软肋同时摆上案,逼他只能选其中一个。
儿子尚未寻回,妻子却可能先出事。
若张玄陵赌错,便是还未找回一个亲人,又先失去另一个亲人。
这世上再高的武功,再深的雷法,在这一刻都未必有用。
因为李嗣源赌的不是张玄陵能不能杀人,而是张玄陵敢不敢用许幻去赌李星云的冷静。
张玄陵终究不敢赌,担忧许幻安危,连忙回返后宅。
李嗣源一行便趁机脱身,与向后宅发射爆炸箭矢的李存勇汇合,下山而去。
再往下,张玄陵返回后宅,却见许幻与李星云一行并未起冲突。
李星云不仅没有伤人,反倒护住了几个在后宅服侍的天师府弟子。
张玄陵这才知又上了李嗣源的当。
可即便如此,他仍在信中写了一句:幸而如此。
韩澈读到此处,并没有什么动容。
李星云这小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不存在对真正无辜者出手的。
事后,张玄陵并未为难李星云一行。
待慧觉破解佛衣百纳秘密之后,便放李星云下山。
张玄陵对李星云有所交代,从今往后,天师府以及与天师府有所关系的道门,不会继续追杀李星云三人。
只是他也说得明白,道门人心不一,保不齐仍有图谋雷法之人会对李星云三人出手。
届时李星云一行可自行决断,不用顾及天师府与道门颜面。
李星云亦承诺,若知晓李嗣源行踪与下落,会传信告知天师府。
再之后,李星云与上官云阙、温韬分头行事。
李星云先行下山,光明正大入楚国境内,吸引可能潜在的威胁。
官云阙与温韬二人,则等李星云进入楚国境内的消息传回天师府后方才下山,于暗中继续寻找龙泉宝藏的秘密。
看到这里,陆林轩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先前已经看过一遍,可此刻见韩澈读到这里,心还是跟着悬了起来。
师哥这是把自己摆在了明处。
温韬与上官云阙藏于暗处,他便成了那块挂在街市上的明牌。
想找龙泉宝藏的人,想找李唐遗孤的人,想借李星云之名搅动天下的人,都会看见他。
陆林轩低声道:“为了姬如雪,师哥也是拼了。”
她声音里有担忧,也有几分无奈。
韩澈没有抬头,只笑道:“若是为了你,我也会这样的。”
陆林轩抿了抿唇,只觉一股甜丝丝的感觉一点点坠入心里。
信末,张玄陵说,他已派人前往太原,按李嗣源给出的地址查探,可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一点布置掩饰的痕迹都没有,李嗣源纯属随口胡诌。
而李嗣源一行下山之后,也并未与李星云联系。
张玄陵失去所有线索,只能来求助韩澈,希望韩澈这里能有一点关于其儿子的线索。
韩澈将整封信看完,缓缓放回案上。
烛火映着信纸,照出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
陆林轩看着他,忍不住问道:“韩大哥,天师府这事……”
韩澈却先看向她。
“通知衡山分舵接应你师哥,先来我们这避避风头。”
陆林轩点了点头。
“好,我待会便去传信与衡山分舵。”
话音落下,她却没有立刻转身,反而轻轻咬了咬嘴唇,略作沉吟后提醒道:“我师哥可能有他自己的想法,未必会愿意过来麻烦我们。”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听起来只是替李星云性子作解释。
可韩澈看了她一眼,便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迟疑。
陆林轩当然担心李星云,可她也怕李星云真来。
怕李星云看见她如今在韩澈身边的位置,怕李星云看见钟小葵,怕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师哥,一怒之下与韩澈翻脸。
她并未后悔自己的选择。
可有些事情,自己能接受,不代表愿意让至亲之人立刻看见。
尤其李星云那张嘴,有时看似不着调,可真遇上她的事,未必肯忍。
韩澈心中明白,却没有立刻戳破,只从旁取出一张宣纸,铺开在案上,又提笔蘸墨。
“朱友文那个家伙在凤翔敌不过我之后,便逃出了岐国境内,你师哥现在为替温韬与上官云阙吸引目光招摇过市,我感觉他有可能找上你师哥,他的实力远在你师哥之上,你把意思传达过去,你师哥也不是愣头青了,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的。”
朱友文分魂之后,对战胜他执念格外之深,偏偏如今又远不是韩澈对手。
而眼下朱友文已然将九幽玄天神功修炼圆满,却仍无战胜韩澈的机会。
必然会将目光投向李星云,寄希望于龙泉宝藏中的神功秘籍能够让的武功更上一层楼,从而战胜他。
他虽有意让朱友文再发育发育,但眼下的朱友文极其不稳定。
一旦李星云落入朱友文手中,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结果难以预料。
陆林轩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朱友文,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她方才那点犹豫便被压下了大半。
她见过朱友文的可怕,也知道那不是寻常大天位能对付的人。
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吧!”
她应得有些不情愿,却终究还是应了。
她可以怕师哥看见钟小葵,可以怕师哥替她抱不平,可以怕师哥与韩澈冲突。
可这些都比不上师哥的命重要。
韩澈提笔的动作忽然一顿,笔尖悬在砚台边,墨珠将落未落。
他转头看向陆林轩,眉眼间忽然浮出几分自责。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陆林轩怔了一下。
她原本还在想着该如何给衡山分舵传信,如何措辞才能既让师哥重视朱友文,又不显得自己这边像是求他过来。
骤然听见韩澈这句道歉,本就甜丝丝的心口顿时又软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韩澈在说什么。
不是衡山分舵。
也不是李星云。
是钟小葵。
是她如今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陆林轩抬手挽起一抹鬓发,别在耳后,嘴角挤出一抹笑容。
“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躲开韩澈的目光。
她没有怪韩澈。
至少,不愿在这件事上怪他。
从洛阳到陈仓,从心疾到灭梁,从神荼到玄冥教教主,她一路看着韩澈走到今日,也一路把自己交给了他。
钟小葵的出现让她难受,让她委屈,让她忍不住想争,想抢,想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上分出个高低。
可她也知道,若要让她离开韩澈,她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那便只能争。
只要韩澈心里始终有她,只要韩澈没有把她推到身后,只要她还能站在他身边,那这条路便不是别人逼她走的。
韩澈看着她,眼中自责渐渐化成一抹柔和。
可下一刻,他又像是不愿让帐中气氛太沉,忽然咧嘴一笑。
“那到时候你师哥要对我喊打喊杀,你可得帮我拦着点。”
说话间,他提笔落在宣纸上。
陆林轩原本还被他那句“对不起”弄得心里酸软,听见这话,顿时轻哼一声,双手环抱于胸前,微微侧过头去。
“哼!我才不拦呢!我师哥要打你那是为我好,我可不能寒了师哥的心,不然以后你要是偏心钟小葵,我师哥不帮我了怎么办?”
钟小葵三个字一出口,她语气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酸味。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孩子气。
可她就是忍不住。
原本韩澈是她一个人的韩大哥。
哪怕后来身份越来越重,势力越来越大,身边人越来越多,她也从未真正怕过。
因为她知道,无论外头有多少人称韩澈为教主、神荼、主上,韩澈回头看她时,仍是她的韩大哥。
可钟小葵不一样。
钟小葵不是部属,不是旧臣,不是可以被她一句“外人”隔开的女子。
那是韩澈的青梅竹马,是曾与韩澈有过十年误会与牵绊的人,是如今敢在她面前争、也确实能争的人。
一想到此处,陆林轩心里便像被猫爪轻轻挠着,酸得厉害。
韩澈听她阴阳怪气,却也不恼,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反正到时候被打坏也有林轩你照顾。”
他说这话时,手中笔锋微微一顿。
宣纸上,已被他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大字。
张子凡。
陆林轩下意识想回一句“我才不照顾你,让钟小葵照顾你去”。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又咽了回去。
不行。
这话不能说。
真要让钟小葵照顾,岂不是平白给了钟小葵机会?
她心中一转,声音便弱了几分,只避重就轻地嘟囔道:“我师哥又打不过你。”
说完,她回过头来,目光正落在案上。
看清宣纸上那三个字后,她眉头顿时皱起,微微歪了歪头。
“韩大哥,你写个张子凡做什么?”
韩澈没有立刻解释。
他抬手轻轻抚过纸张,一缕内力随掌心拂过,未干墨迹顿时被蒸去湿意。待纸上墨色沉稳,他将宣纸折好,又从旁取出一个空信封,将其塞了进去。
“这是给天师府的回信。”
陆林轩一愣。
“给天师府回信就回个张子凡?这·······”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抬手捂住了小嘴。
天师府来信从头到尾,最核心的诉求都是张玄陵的儿子。
韩澈回信却只写了一个人名。
张子凡。
这两件事若分开看,毫无头绪;可若连在一起,答案便几乎要从纸上跳出来。
陆林轩缓缓放下手,满脸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韩大哥,你的意思是说那张子凡其实就是那位天师的亲生儿子?”
她对张子凡虽没有过多关注,但也还算了解。
而且此前在此前的消息中,李嗣源曾谎称张子凡是张玄陵儿子,借机偷袭张玄陵,张子凡也因此被张玄陵一击重创。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难相信。
李嗣源那样的人,若真握着张玄陵亲子的筹码,怎会堂而皇之地把人带在身边?又怎会让张子凡去冒险试探五雷天心诀总纲?
更何况,张玄陵当初都已经被骗过一次。
谁会想到,被李嗣源拿来作假的那个人,竟偏偏就是真的?
韩澈提笔在信封表面写下“天师府”三个字,而后将信封递给陆林轩。
“这便是李嗣源的聪明之处,充分利用自己狡诈的人设来设局,将张玄陵儿子这个筹码始终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并无轻蔑,反倒有几分承认对手手段的平静。
李嗣源这一局,的确玩得漂亮。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狡诈,知道他善伪装,知道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于是,当他第一次以张子凡为饵骗张玄陵时,张玄陵便会本能地保持一定怀疑态度。
被骗过一次之后,人往往不会再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次。
可李嗣源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把真的当假的用,把筹码放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张玄陵的亲儿子带在自己身边,甚至让张子凡自己去确认五雷天心诀总纲。
如此一来,张玄陵看见了,反而不会信。
李星云看见了,也不会往那处想。
张子凡自己,更不会知道。
真正的筹码,便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被李嗣源牢牢握着。
陆林轩接过信封,仍觉得不可思议。
“那韩大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韩澈将笔放回笔架上,笑着看向她。
“这就要抛开李嗣源拐走大半个通文馆叛逃晋国,企图另立门户的表面风光来看,实际上跟丧家犬并没有什么区别,恨不得将所有家当都带上,通文馆那么多人手他都带上了,怎么可能会不带上张玄陵儿子这么一个极其关键与重要的筹码呢?”
陆林轩微微睁大眼睛。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脑袋微微歪着,顺着韩澈这句话仔细想了一遍。
李嗣源叛出通文馆,转投晋国,看似声势不小,带走许多人手,可实际上,他离开原本根基,正是最缺筹码的时候。
通文馆旧部是筹码。
张玄陵的儿子更是筹码。
这样一个人,逃命也好,另立门户也罢,连能带的人手都尽量带上,又怎会把张玄陵儿子这种关键之物丢在别处?
若藏得太远,不方便掌控。
若交给旁人,又难保万无一失。
最稳妥的法子,反倒是放在自己身边。
而张子凡身为李嗣源义子,正是那个天然靠近李嗣源,无法撇开关系的人。
陆林轩越想,眼睛便越亮。
片刻后,她由衷地点了点头,看向韩澈的眼神中钦佩之意一闪一闪,几乎压不住。
“有道理!”
不愧是韩大哥。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眼神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韩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其实,即便没有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熟知剧情,他也会这么回张玄陵。
最多不过是多添一句推测,将“张子凡”三字说得不那么笃定。
可眼下既然张玄陵已经把信送到他案前,这个机会便不能浪费。
李嗣源这一路利用李星云,欺骗张玄陵,拿五雷天心诀总纲,又借张玄陵与许幻之情脱身,未免太顺了些。
太顺,便容易让他以为所有人都只能被他牵着走。
如今,也该让这出父子相认、义父反目的戏,提前搬上台面了。
陆林轩将信封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天师府来信。
“那我先回城内传信衡山分舵与天师府了。”
她说着,朝中军牙帐入口处示意了一下。
话是正事。
动作也像是要走。
可她说完之后,却没有立刻迈步。
韩澈看见她眼底那点藏着的期待,哪里还不明白。
陆林轩的意思分明是:我要走了,你不表示表示?
韩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面露疲惫之态。
“我待会处理完事务便进城寻你,我想吃点药膳补补。”
陆林轩眸子顿时弯了起来。
她本就心疼韩澈连日操劳,昨夜才入城安抚她,天未亮又回中军牙帐批文书,今日又整编赤心军,处理降营诸事。
如今听他主动说要进城寻她,还说想吃药膳补补,心里那点酸意与不安便像被温水泡开,散了许多。
她莞尔一笑,眉眼弯成月牙儿。
“好!我给你做药膳。”
说完,她转身朝帐外走去。
帐帘被掀开,夜风又一次卷入,吹得烛火摇晃。
陆林轩怀中揣着两封信。
一封要送天师府。
一封要传衡山分舵。
前者,只写了“张子凡”三个字,却足以让张玄陵疯了一样去查、去确认。
后者,要让玄冥教分舵暗中接应李星云,提醒他朱友文可能来袭。
她走出中军牙帐,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留谷城。
可她脚步却轻快了些。
韩澈说待会进城寻她。
还说想吃她做的药膳。
这便够了。
至少今夜,韩澈还会来她这里。
至少今夜,依旧没有钟小葵的份。
陆林轩唇角忍不住翘起,又很快压下去,像怕被巡营教众看见似的,轻轻咳了一声,抱紧怀中信封,快步朝留谷城方向而去。
中军牙帐内,帐帘重新落下。
韩澈坐在案后,目光在那封天师府来信上停了片刻,烛火映着他的眼。
李星云入楚,温韬、上官云阙暗行,李嗣源得五雷天心诀总纲,张玄陵寻子,张子凡身世将破,朱友文行踪未定。
天下这张棋盘,似乎又有几枚棋子被人从暗处推到了明面。
韩澈重新拿起笔,在案旁另抽出一张细笺,写下“衡山分舵”四字,又在旁边添了“朱友文”“李星云”“楚境”几笔。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些字,低低一笑。
机会!
王景等人以为今夜只有前四营的机会,张玄陵以为来信只是求一个儿子的机会。
李嗣源以为自己拿到了五雷天心诀总纲,便又多了一分翻身机会。
朱友文或许也在暗处等着龙泉宝藏给他一个胜过自己的机会。
可这世上的机会,从来不会只属于一个人。
烛火轻轻一跳,韩澈将细笺压在镇纸之下,又重新拿起前四营名册。
等天亮之后,这天下几处棋局,便都会因今夜这几封信,多出新的变数。
不过布局讲究顺势而为,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而在这天亮之前,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要安排好赵莹,要关注降营动静,还要入城吃药膳,还有个醋坛子要安抚,可谓是忙得很。
(干脆读者里挑个最帅顶替过去得了,想来会有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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