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牙帐帐帘被掀起,夜风随之涌入,吹得案上烛火微微一晃。
七道人影依次入帐,他们进帐时脚步都压得很轻,可轻重缓急仍各有不同。
有人一入帐便低下头,不敢四处张望;有人眼神发紧,明显是头一次入中军牙帐;也有人看似拘谨,却在进帐那一瞬间便已经将案后韩澈、帐中书册、两侧守卫、帐角兵器都扫了一遍。
一见韩澈,七人齐齐拜倒。
“参见教主。”
这称呼是他们临时商量过的。
韩澈未称王,未称帝,也未立国号军号。
他们既非玄冥教旧部,又不是韩澈亲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最后只能学着玄冥教众,称他一声教主。
韩澈未叫他们起来,抬眼扫过七人。
先从后方五人身上迅速掠过,而后着重落在为首两人身上。
这二人与其余五人明显不同。
一人身形壮硕,极为魁梧,跪在地上仍像一座低矮铁塔,肩背宽厚,臂膀粗壮,眉眼间有股压不住的悍气。
此人看似粗莽,可入帐之后目光并不乱飘,行礼也极稳,显然不是只凭膂力吃饭的寻常武夫。
另一人则着宽袖长袍,做书生文吏打扮,袖口收得干净,跪姿从容,头微垂,却不显卑怯。
与身旁那魁梧汉子相比,他几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韩澈收回目光,指腹在手中薄册边缘轻轻一压。
“本座记得,你二人并未在本座当初许诺带回多少降卒便为什么军职的那些人之列。”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可帐中七人心中皆是一紧。
尤其后方五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变。
他们今夜敢来,靠的便是长安梁营中那一句旧诺。
可他们也一直担心,韩澈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些人,到底还认不认那时兵乱之中的承诺。
如今韩澈一句话,便点破为首二人并不在旧诺之列。
这便说明,他不是只记得承诺。
他连当初哪些人真正带人回来,哪些人后来才凑上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韩澈没有在意他们的神色,只垂眼继续看着文书。
“而今与那些人中代表一同前来,所为何事?”
话落,帐中短暂一静。
那身形壮硕魁梧之人挺起上半身,朝韩澈抱拳。
“我名王景,此来是想代那些有功的弟兄向教主问一些问题,还望教主如实相告。”
他声音浑厚,落在帐中隐隐有回应,“如实”二字说得尤其清楚。
后方五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他们既希望王景敢问,又怕他问得太直。
韩澈这才抬眼,只是他看的并不是王景,而是越过王景,看向了后方五人。
“他的话,能代表你们五人,以及当初那些自梁营带回降卒的有功之人?”
韩澈这一问,压得那五人不得不抬头。
五人互相看了看。
来之前,他们确实商议过,由王景出面开口。
王景有勇有谋,能说会道,更要紧的是,他如今在降营里也拉拢了不少人,他要代表他们出面来见韩澈,其实也算是一拍即合。
可真到了韩澈面前,听韩澈亲口问他们“能不能代表”,五人心里又有些没底。
这句话答了,便等于把王景推到了他们前面。
若王景借机为自己讨了好处,他们也不好当场拆台。
可不答,他们今夜便像一群连话事人都选不明白的散卒。
最终五人低着头,眼神好一番交流,还是支起上半身,抱拳齐声道:“回教主,可以的。”
韩澈目光在那五人与王景之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没有立刻追问旧诺,也没有顺着王景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既然你们选择王景代你们来向本座寻求答案,为何还要另遣五人前来?”
这句话一出,后方五人顿时哑了。
他们自然知道为什么。
信不过。
信不过王景,也信不过彼此。
若只让王景一个人来,谁知道他会怎么说?谁知道他会不会拿他们做梯子?谁知道他在韩澈面前得了什么承诺,回去之后又会怎么转述?
可这话不能当着王景的面说。
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接话。
王景却像早料到会有这一问,脸上没有半分尴尬,主动替五人接了过去。
“我等皆信教主是守诺之人,这五位兄弟便是来做个见证的。”
这话说得圆滑,既避免了五人被韩澈责难,也没有把不信任说破。
韩澈轻疑一声。
“哦?”
他终于认真看向王景,唇角似有一丝笑。
“你很了解本座?”
王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打听过教主的事迹,心向神往。”
韩澈将手中薄册合上,随手放在案侧。
“本座的事迹,本座自己也时有听闻,可都不怎么光彩啊。”
这句话落下,帐中气氛又变了一层。
后方五人连忙低头。
这种话,他们不敢接。
韩澈的事迹在降营之中传得很多,有人说他杀伐果断,有人说他心思阴狠,有人说他能用两万之军吞下五万降卒,也有人说朱友贞死得如此快,背后处处都有韩澈的手段。
这些事若说得好听,叫奇谋。
若说得不好听,便是阴狠。
可谁敢当着韩澈的面评判?
王景敢!
他仍旧维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神色不变,恭敬答道:“教主的手段的确算不得光明磊落,却也算不得卑劣。”
帐中一静,连烛火跳动声都好似清楚了几分。
后方五人眼皮皆是一跳,心中暗骂王景疯了。
这话哪能说?
可王景跪在那里,背脊仍稳,像是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韩澈看着他。
王景没有低头躲避,只是眼神保持着恭敬,并无挑衅之意。
片刻之后,韩澈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帐中荡开,帐外守卫听见动静,下意识挺直了背,却无人敢入内窥看。
韩澈笑得并不张狂,却有几分真切。
“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一个如此说本座的。”
王景低头道:“那是在下的荣幸。”
韩澈笑意仍在,眼神却渐渐深了些。
王景这人,确实有意思。
这不是简单拍马,这是在递态度。
王景在告诉他:手段并不重要,我是个能做事的人。
这样的人,正是韩澈所需要的。
韩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屁拍得不错,说出你的问题吧。”
王景神色一正,先郑重应了一声。
“是。”
随后,他才问道:“请问教主,你当初的承诺是否会如实兑现?”
这一问出口,后方五人皆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们今夜真正想问的,就是这句话。
承诺二字,说出口时轻,落到军职上便重。
若韩澈认,他们便能从败卒里挣出一条路。
若韩澈不认,他们当然也敢闹,只能认命。
韩澈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重新翻开案上名册,目光在其中一处停了停。
那停顿不长,却像故意将这几人的心吊了起来。
随后,他才道:“所以,这个‘如实’,才是你们真正担心所在?”
后方五人脸色微变,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个。
若只是承诺有效,那还不够。
韩澈可以说有效,却只给虚职;可以说有效,却将他们打散;也可以借旧梁军制、旧营归属、人数不足等理由,将原本说好的军职往下压一等。
王景立刻伏得更低些。
“教主英明。”
这一声恭维说得恰到好处,不显谄媚,倒像是主动承认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
随即,他解释道:“梁军自有旧制所在,营、都、队、伍,上下相属多年,教主若是图省时省力,就如禁军整编一般,沿用旧军职体系,再贴些兴元府主力军填补中低层校尉军官,即可迅速完成整编,并拥有一定可战之力。”
韩澈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不算错。
王景不是只来讨官的。
他看到了韩澈可能怎么整编前四营,也看到了他们这些人所盼前程的最大危险。
若韩澈为了省事,沿用旧梁军职体系,那么旧军官仍旧会掌握前四营主干。
他们这些带人归附之人,纵然有功,也会被塞到旧体系的缝隙里,最多得些补偿,难以真正翻身。
韩澈却反问道:“可是他们之中带回降卒最多也不过千人。即便本座如同整编禁军一般继续整编,本座也能如实许诺,他们何来担忧?”
后方五人顿时心头一紧。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当初梁营的崩解的确是因他们而起,但他们带回的人确实不多。
就算韩澈如实兑现,也未必会撼动旧梁军官大局。
可他们担心的,不只是旧诺能不能兑现。
他们担心的是,兑现之后,他们还有没有继续往上爬的机会。
王景微微一顿,那一瞬,他眼底似有迟疑。
可这迟疑很快便被他压下。
他忽然抬头,声音比方才更沉稳。
“那些弟兄自是有自知之明,这个问题,是在下替自己问的。”
后方五人齐齐一愣,几道目光顿时落在王景背上。
有人眼中有怒意,有人终于意识到,王景果然不是单纯替他们问话。
他借了他们的名头,进了中军牙帐,站到了韩澈面前。
如今,他开始替自己问了。
王景没有回头,继续道:“长安那一夜,在下自那些弟兄口中得知消息之后,便也积极响应教主策略,劝服五千弟兄投降教主,不知教主可愿认下在下之功劳?”
帐中气氛彻底沉了下来,后方五人心中不是滋味,却没人敢立刻开口。
他们怕王景独占好处。
也怕此时拆王景的台,反让韩澈看轻他们。
韩澈眉头微微一皱。
“你想得倒是不错,可据我所知,你当初只带回了三千八百四十人,远不够五千之数。”
此话一出,后方五人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快意。
韩澈果然知道。
想在中军牙帐虚报功劳,哪有那么容易?
可王景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
他先是恭维一句:“教主果然记着我等功劳。”
随后,便沉着冷静地答道:“在下这一路于降营中又说服了一千四百三十负隅顽抗之人放弃抵抗,决定效忠教主。算上当初带回的三千八百四十人,共计五千二百七十人。”
说到这里,王景微微抬头,看向韩澈,咧嘴笑道:“给教主抹个零头,算五千人即可。”
这话一出,后方五人的脸色更复杂了。
他们本以为王景是虚报,可王景不是毫无准备地虚报,他是有备而来的。
韩澈看着王景。
帐中烛光落在王景脸上,使那张粗豪面孔显出几分近乎狡黠的坦然。
敢想。
敢要。
敢赌。
也敢把自己的算计摆出一半给人看。
这样的人,无疑比安重霸更好用。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
“你既如此敢想,便是给你一军都指挥使又如何?”
军都指挥使。
四个字落下,帐中后方五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王景当即伏地叩首。
“多谢教主。”
他的额头重重落在地上,声音沉闷。
那一拜没有半点迟疑。
后方五人看着他叩首,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王景借他们的名头进帐,竟真从韩澈这里讨到了一个军都指挥使。
可那点不是滋味,很快又被另一种念头压了下去。
王景这样绕着讨功,韩澈都愿意给。
那他们这些原本就在承诺之列的人,难道还怕韩澈不兑现?
想到这里,五人纵然心中酸涩,也没有开口。
韩澈扫了他们一眼,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暂时难堪大用。
他们有功,但胆气不足。
想要前程,却又怕出头。
怕王景占便宜,却又不敢当场争。
不过眼下倒也无妨。
羊群里只要有一只领头羊跑得够快,后头那些羊自然会跟上。
韩澈目光重新落到王景身上。
“还有什么问题?”
王景支起上半身,再次朝韩澈抱拳行礼。
“启禀教主,我等还想问,降营一至四营究竟何时整编成军?”
这句话一出,后方五人也忍不住微微抬头。
这才是今晚真正压在他们心里的事。
第五营已经成了赤心军,那批禁军校尉有了新职。
手背刺“赤心”的降卒,已经从败卒里先一步变成新军。
可前四营呢?
他们这些有功之人,若一直被挂在降军名册里,功劳便只是一句空话。
若旧梁军官先一步拿到整编军权,他们即便得了官职,也可能被压在旧体系之下,面临着因取代了一些人的位置,而遭受排挤。
韩澈没有在意那些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他只是笑着回道:“这要看你们。”
王景一怔,稍加思索之后,仍是不解,便直接问道:“教主此言何意?”
韩澈靠回椅背。
帐中灯火照着他的侧脸,使他神色显得越发平静。
“本座打算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后方五人眼中同时亮了一下。
王景却没有立刻喜形于色。
他看着韩澈,隐约察觉到这所谓机会,未必只是赏赐。
韩澈继续道:“你们可以继续在降营之中拉人,什么时候你们麾下凑足两万人,本座便开始整编降军。”
帐中几人皆是一震。
韩澈没有停。
“届时你们单独成军,你们麾下有多少人,本座便给你们什么军职。”
他看向王景,又扫过后方五人。
“你们可愿再努力努力?”
这话落下,帐中安静了片刻。
后方五人先是愣住,随即眼中难以抑制地露出狂喜。
这不是简单兑现旧诺。
这是新机会。
他们原以为,自己最多拿回长安那夜应得的军职。
可如今韩澈告诉他们,只要继续拉人,只要凑够两万人,便能单独成军。
单独成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完全看旧梁军官脸色。
意味着他们能从败卒里重新挣出一套新位阶。
意味着原本只能在旧军制夹缝里求位置的人,如今有了直接向中军立功的路。
有人当即压不住喜色,连声道:“愿意!愿意!”
“多谢教主!”
“我等愿为教主效力!”
与五人的狂喜相比,王景反倒微微皱眉。
他看得更深些。
韩澈整编降军一至四营,不可能像第五营那般整编。
一至四营足有四万之众,若大量沿用旧梁军官,新军仍是旧梁军;若不用旧梁军官,又无足够中下层军官填补。
所以韩澈必然要用他们这些带人归附之人。
王景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一定要挤进这批代表里边。
他知道韩澈不是真的只看功劳,看的是谁能帮他完成降军整编。
目前他麾下拉拢军卒最多,便有机会脱颖而出,为韩澈倚重。
可韩澈这一手,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继续拉人、凑足两万、单独成军。
这不是让他们等着分官,而是逼他们立刻去抢人。
抢谁的人?
自然是抢旧梁军官的人。
王景心中迅速盘算。
这机会很大,风险也大。
若成,他便不只是讨得一个军都指挥使,而是真能成为新军骨架之一。
若不成,等旧梁军官回过神来,他这种先跳出来的人,必然会被盯得最狠。
韩澈看着他。
“怎么?你觉得不妥?”
王景回过神来。
他抬头时,脸上已换成一副感动之色。
“没有,在下只是觉得教主对我等太过宽仁,有些感动。”
后方五人听了这话,心中也跟着热了几分。
韩澈却并未被这句恭维带偏。
他只是笑着说道:“也先别急着感动。”
王景心头一紧,果然还有后话。
韩澈道:“这是有时间限制的,若是抵达兴元府,你们麾下军卒总计仍未达到两万,那本座便只兑现当初在长安时的诺言,其余一律作废。”
帐中几人神情立刻不同。
后方五人还在盘算。
对他们而言,这像是一场没有代价的尝试。
成了,便往上再走一步。
不成,最坏也是拿回原本承诺之位。
王景深知自己才是这其中风险最大的,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伏地叩首。
“王景,定不负教主所望!”
后方五人连忙跟着表态。
“我等定不负教主所望!”
韩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
随即,他摆了摆手。
“去吧!你们今夜的时间格外珍贵,从明日开始,你们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后方五人还有些不明所以。
王景却脸色微变,已然想到了降营中帐那边的旧梁军官。
那些人绝不会任由他们放肆挖掘根基,而且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一些了,只是尚未明朗,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一旦他们一动,那些人便知他们要做什么,从而想方设法的应对。
如此一来今夜的时间,确实格外珍贵。
这个措手不及,自然是越早打出去,收益越高。
“是!”
王景当即领命。
起身之前,他看了身旁那名宽袖长袍、书生文吏打扮之人一眼。
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犹豫。
似乎想让对方随自己一同走,又似乎知道对方今夜另有所图。
赵莹并未看他。
他仍旧跪在原处,眉眼低垂,像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旁听之人。
王景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终究没有开口,带着后方五人退出了中军牙帐。
帐帘掀起又落下,夜风散去,帐中顿时安静了许多。
七人走了六人,唯独那宽袖长袍之人仍跪在帐中。
韩澈低头翻了一页文书,像是才想起帐中还有这么个人。
“先生跪着不累吗?”
这句话问得随意。
赵莹却知道,韩澈不是刚想起他,而是故意将他留到最后。
方才王景与韩澈一问一答,他始终没有插话。
他在看。
看韩澈如何对待旧诺。
看韩澈如何点破人数。
看韩澈如何任由王景借那五人之名讨自己的功。
看韩澈如何以一个军都指挥使诱出那些低阶军头的野心。
看韩澈如何把“两万人单独成军”这块肉丢出去,让降军前四营内部自己生出争夺。
这不是简单整军,这是在拆旧梁军中旧根。
赵莹缓缓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而后朝韩澈拱手一礼。
“莹不敢当教主先生之称,教主唤我名字赵莹,亦或表字玄辉即可。”
韩澈看着他。
赵莹。
玄辉。
这个名字,他在案上那份名录里见过不止一次。
但除却与王景走的近些之外,基本上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
今夜入帐,他也始终只看,只听,不言。
这样的人,往往比那些急着求官的人更难看透。
韩澈笑道:“玄辉此次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赵莹朗声道:“听闻教主劝王将军之理想,借此机会,特来一见。”
韩澈指尖轻轻点着案面。
“那这一见,玄辉可还满意?”
赵莹没有立刻答。
他抬眼看了看韩澈,又看了看案上摊开的名册。
方才那场对话仍在他心中回响。
韩澈认旧诺,却不止于旧诺。
韩澈给王景机会,却也把王景推到了旧梁军官对面。
韩澈话中没有多少杀气,可每一句落下,都像是在降军前四营里切开一道缝。
赵莹缓缓道:“只见到了教主的整军手段非凡,未曾见到教主践行自己的理想,略有遗憾。”
帐中烛火一跳。
韩澈知道赵莹所说的理想是什么,也不问赵莹是从哪里听来,只是笑了笑。
“也许我那理想只是说给人听的呢?”
赵莹回道:“那也比说都不敢说,也不曾说过的人强上一些。”
韩澈眼中笑意深了些。
“那我应当还值得玄辉多看看。”
赵莹点头。
“自是值得的,毕竟枭雄与英雄也不过一字之差。”
韩澈问道:“枭雄如何?英雄又如何?”
赵莹道:“愿随英雄赴义,愿随枭雄逐鹿。”
韩澈一愣,随即笑道:“这有区别吗?”
赵莹沉默片刻。
他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又像是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仍要把话说得更准一些。
“原本是有区别,只是这世道太乱,变得没区别了。”
韩澈点了点头。
“这倒是。”
乱世之中,英雄与枭雄原本该有分别。
可世道乱到如今,许多口称仁义者,做的未必不是屠戮之事。
许多手段狠辣者,反倒能让一地百姓活命。
赴义也好,逐鹿也罢,若不能终结这乱世,便都只是另一个乱世里的说辞。
赵莹看着韩澈,心中对这位玄冥教教主的判断又多了一层。
韩澈并不急着给自己贴上英雄之名。
这比许多急着标榜大义的人,要强些。
韩澈道:“我这帐中尚缺一处理文书之书吏,玄辉可愿担任?”
赵莹拱手一拜。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答得很快。
却不轻浮。
他来见韩澈,本就是想看韩澈是否值得追随。
而处理文书,看似只是书吏,实则能近中军,能见名册,能观军政,能看韩澈究竟是只会说理想,还是当真有一套重整乱世的法度。
韩澈笑道:“得玄辉相助,我应当可以轻松不少了。”
赵莹再拜。
“莹自当鼎力相助。”
待赵莹起身,韩澈却没有立刻留他处理文书,而是朝帐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想来玄辉应该有些东西要交代那王景,请速去速回吧。”
赵莹微微一怔。
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教主。”
韩澈笑着回道:“玄辉可不要小瞧玄冥教。”
赵莹苦笑:“不敢小瞧,只是不曾想如此无孔不入。”
他这话说得平静,心中却已有几分警醒。
他与王景之间的关系不算亲近,至少表面上从未到可托付机密的程度,可韩澈显然已经看出,他与王景之间并非只是同入帐的关系。
玄冥教的耳目,比他预想中还深。
赵莹朝韩澈一礼,随即转身离帐。
帐帘落下之后,中军牙帐再次安静下来。
韩澈低头,将案上那卷文书缓缓展开。
文书之上,首当其冲便是“王景”与“赵莹”两个名字。
往后,还有杜晏球。
再往后,则列着不少降军旧官、低阶军头、可疑之人、可用之人,以及暂时需观望之人。
这些名字并非今日才写上去。
早在梁营降卒初入韩澈之手时,玄冥教的人便已经开始暗中记录。
谁在降卒中有威望、谁只想求活、谁有野心、谁是真的有能力,谁又是虚有其表······
这些都不是一日看出来的。
韩澈指尖轻轻点过王景与赵莹两个名字。
这些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他自然早就注意到了,甚至比他们投降的时间还要早。
只是注意归注意,能不能用,如何用,用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他们自己如何走到他面前。
王景敢赌。
赵莹敢看。
杜晏球敢逼王彦章。
这便足够有趣。
韩澈不怕这些人有野心。
乱世之中,没有野心的人反倒难用。
他怕的是有野心却无能,有算计却无胆,有口号却无担当。
王景想借机会成军,便给他机会。
赵莹想看他是英雄还是枭雄,便让他看。
杜晏球想借王彦章争旧军官位置,便让他们争。
降军前四营若想整编,便不能只有一把刀。
旧军官是一把刀,低阶军头是一把刀,王彦章是一把刀,钟小葵与赤心军又是另一把刀。
刀多了,才不会有哪一把自以为不可替代。
帐外夜色更深。
而在中军牙帐之外,王景已带着五人走出一段距离。
五人原本还沉浸在韩澈给出的机会里,直到夜风一吹,才渐渐清醒过来。
其中一人忍不住看向王景,语气压得很低。
“王景,你今夜借我等名义讨自己的功,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王景脚步未停。
他只是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咧嘴笑道:“说法?教主不是已经给你们了吗?”
那人一噎。
王景道:“若我不问,你们今夜最多求个旧诺,如今教主给了两万人单独成军的机会,你们不谢我便罢,还要问我要说法?”
另一人皱眉道:“可你先得了军都指挥使。”
王景停下脚步。
夜色里,他那魁梧身形像堵墙。
“那是我自己争来的。”
几人皆沉默。
王景看着他们,声音压低。
“诸位,旧梁已经亡了,你们若还想着凡事等人分给你们,那便继续回去等。等旧军官把前四营重新握住,等王彦章替他们争军权,等到了最后,看还能剩多少位置给你们。”
这话不好听,却很准。
几人神色皆变。
王景继续道:“教主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今晚的时间格外珍贵。明日之后,旧梁军官醒过味来,谁还让你们轻易拉人?”
他看向降营方向。
“想要军职,想要前程,今夜便去抢。不是拿刀抢,是拿嘴,拿旧情,拿同乡,拿活路,去把人说过来。”
五人对视一眼。
心中那点对王景的不满,终究被更大的欲望压下。
有人低声问:“那赵莹呢?他不与你一道?”
王景瞥了中军牙帐一眼。
“他有他的路。”
“那我们呢?”
王景重新迈步。
“我们自然走我们的路。”
几人不再多问,很快分散入夜色之中。
今夜的降营,注定不会太平。
中军牙帐内,韩澈低头继续看名册。
一刻钟之后,赵莹尚未返回。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脚步声很熟,急而不乱。
韩澈刚抬头,帐帘已被人火急火燎地掀开。
陆林轩快步入帐。
她发间还带着一点夜风吹乱的痕迹,手中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神色急切,连外头守卫通传都顾不上等。
“韩大哥!”
韩澈看向她。
陆林轩几步来到案前,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天师府来信,有关于我师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