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天心,光州以南的大别山像是被烈阳洗过一遍,山脊青得发亮。
远处群峰起伏,层层叠叠,深绿、浅绿、墨绿、嫩绿交织在一处,像有人以浓淡不一的笔墨在天地间铺开了一幅长卷。
白云停在极高处,边缘被阳光镶得发白,明明清晰,却又因热气蒸腾而带着几分虚幻。
山脚下的林子里,光线被枝叶切得碎了,金辉落在树干上,落在草叶上,也落在两个行人的肩头。
温韬走在前面,兜帽压得很低,一手握着罗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势,又低头看一眼盘上指针。
罗盘古旧,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随着他手指轻轻拨动,隐有机括暗响从掌心底下传出。
上官云阙跟在他身旁,步子比他轻快些,腰间横刀随着衣摆晃动,嘴却一刻也没闲着。
“我说温韬,你这罗盘到底靠不靠谱?别星云那边没遇到麻烦,咱们两个在这山林子里钻来钻去,先遇到那些个牛鼻子老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温韬没抬头,只盯着罗盘,道:“李星云明面入楚,本就是给咱们遮眼。吴国道门如今盯的是他,李嗣源那边也会先盯他。咱们两个越不起眼,越安全。”
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轻轻哼了一声:“不起眼?你盗圣温韬说自己不起眼,我上官云阙可不答应。再说了,我这样貌,这身段,这气度,走到哪里不都是一眼让人瞧见?”
温韬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所以我才让你少说两句。”
上官云阙眼角一挑,似恼非恼:“哎呀,你这人当真无趣。若不是看在星云的面子上,我才懒得陪你钻山沟。乾陵地宫若真能让你这么轻易找到,那大帅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你这话等真找不到再说。”
温韬将罗盘微微一倾,目光掠过远处山势:“再往西北行三百余里,便是蔡州。蔡州原本是梁国地界,如今落在李存勖手里。只要入了蔡州,吴国道门不好再追,李嗣源也未必敢大张旗鼓越界。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寻乾陵线索,总比在吴地被人盯着强。”
上官云阙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李嗣源不好惹,吴国道门也麻烦,可真正压在他们心头的,从来不是这些人。
林间风声细碎,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正午阳光本该燥热,温韬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掌中的罗盘,原本还算稳定的指针不知何时开始颤动。
起初只是轻轻一偏,像被风吹乱了心神,转瞬之后,那根细细的铜针便猛地一旋,绕着盘心急急转动起来。
温韬兜帽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上官云阙还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他神色,捏着兰花指的动作倏地一僵。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夸张神态的脸,竟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张开的嘴慢慢合上,脚尖一错,身形横移,直接挡在温韬身前。
“锵”的一声,腰间横刀出鞘。
刀光在斑驳日影中一闪,像林子里忽然裂开了一线冷月。
“什么人?”上官云阙尖细的嗓音里少了平日的嬉笑,反倒带出几分逼人的凝重,“给我出来!”
林子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树叶间穿过,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温韬没有立刻抬头,他的目光仍落在罗盘上,右手拇指轻按盘侧,另外几指飞快掐算。
那指针转得越来越急,似被四面八方的气机同时牵扯,找不到一个能安定下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温韬低声道:“前方十五人,左侧十人,右侧十人,后方三人。”
他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身前的上官云阙。
“上官兄,我们被包围了。”
话音落下,林间的安静彻底碎了。
轻微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初时隔得还远,像野兽踩过枯枝,又像风压倒草叶,可很快,那声音便变得清晰起来。
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是一个两个。
上官云阙将横刀斜在身侧,眼神从前方扫到左侧,又从左侧掠向右侧,最后脚步缓缓后移,背脊几乎贴上温韬。
“来的人武功都不简单。”他声音压低,目光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后边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的功力应当不弱于我。”
温韬眼底一沉。
他左手托着罗盘,右手在盘面边缘以一种极古怪的手法轻轻一按。
只听几声细不可闻的机括响动,罗盘四周竟弹出数片薄如蝉翼的利刃,寒光贴着盘边吐出,锋芒虽短,却极阴险。
“有可能是李嗣源那帮通文馆的人。”温韬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敢去触李星云的眉头,便想从咱们嘴里撬出龙泉宝藏的线索。”
上官云阙没有立刻答话。
他听着四周脚步,脸色越发不好看。来人行进之时虽刻意压低动静,可气息却沉而不散,彼此之间隐约相连,绝非寻常江湖客。
通文馆高手是不少,但大星位的高手远没到数十以计的程度。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掌心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通文馆李嗣源那帮人,没这阵势。”
上官云阙喉结微动,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四周来人,每一个的功力都不低于大星位。你说,会不会是大帅要收拾咱们这两个叛徒,派人来清理门户了?”
温韬心口猛地一紧。
明明是正午,头顶阳光也正盛,可“袁天罡”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大帅”二字一落,林中暑气便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抽走了。
他的指尖在罗盘边缘顿住,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李星云还没找到龙泉宝藏,大帅不至于这么快卸磨杀驴吧?”
这话像是玩笑,可他说得并不轻松。
温韬太清楚袁天罡是什么样的人。
于那位不良帅而言,天下人皆是棋子,能用则留,不能用则弃。
他温韬也好,上官云阙也罢,甚至李星云自己,都未必真有选择的余地。
只是眼下龙泉宝藏尚未出世,乾陵地宫尚无眉目,袁天罡即便要清理门户,也不该挑在这个时候。
不该,不代表不会。
罗盘上的铜针仍在乱转。
温韬握紧了掌中暗藏利刃的罗盘,指节微微发白。
上官云阙的背贴着他的背,呼吸比方才沉了许多。
平日里那点脂粉气、浮夸劲,在此刻都被逼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名中天位高手面对危局时的冷静与警惕。
脚步声更近了。
“哗啦啦——”
甲叶摩擦的声响从林间传来。
先是一道黑影从前方树影里走出,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人身着黑甲,脸覆鬼面,面具空洞之中隐有幽幽血光透出,腰间皆悬着弯刀。
阳光落在他们甲叶上,却映不出多少亮色,反倒像被那层黑甲吞了进去。
紧接着,左侧、右侧、后方也陆续有人现身。
他们没有喊杀,也没有多余动作,只在林木间一字排开,沉默地堵住所有去路。
随着他们站定,一股淡淡血气在林间弥散开来,像潮湿泥土里混入了铁锈味,又像久经杀伐的军阵在无声呼吸。
温韬眼神微变。
玄冥教。
而且不是寻常教众。
这些人身上的血煞气太重,气机又彼此相连,绝不是当年朱友珪麾下那些只知装神弄鬼的喽啰能比。
即便只其中任意一个人单论出来,气息都到了大星位高手的地步。
而他们一同站在这里,气势层层叠叠,更是给人一种四面山壁同时压下来的错觉,压迫感远超大星位。
后方三人出现得稍晚。
左右两人同样黑甲鬼面,唯有中间那人身着黑底红边宽袍,一头红发披落肩后,脸上覆着一张太阳纹面具。
那面具上的纹路并不狰狞,却在血气和日光交错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日游神。
温韬并未看到日游神,只是看到这些玄冥教众,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先是骤然一松。
不是不良帅。
不是袁天罡。
只要不是袁天罡亲自出手,他便觉得自己这条命至少还能再多喘几口气。
他手腕微微一扭,罗盘借着惯性转过半圈,盘边弹出的利刃随之收回,藏入机括之中。
如今的玄冥教主是韩澈。
韩澈嘛,虽说杀人不眨眼,算计人也不眨眼,可至少还算半个自己人。
上官云阙并不认得日游神,却认得周围这些人的装束。
他脸上的紧张也缓了些,只是刀仍横在身前,没有彻底收回。
他握刀的手稍稍松了一点,让僵硬的指节透了口气,掌心黏腻的汗意却还在。
“温韬。”上官云阙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之后的惊疑,“你们玄冥教的底蕴这么深吗?仅仅吴国这边,就能出动三十七个阎王?”
温韬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看着四周那些黑甲鬼面之人,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不对。
玄冥教他待过,上下情况他都不陌生。
昔日玄冥教声势虽大,可真能称得上高手如云的,也就那么一拨人。
韩澈接手玄冥教满打满算不过两年,纵然他比朱友珪强上十倍,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高手来。
更何况韩澈如今的心思多半在中原,在梁晋。
即便他能凑出这样一批人,也没道理一股脑压在吴国这种地方。
温韬右手按在罗盘机关上,没有再次启动,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别放松警惕。”
他压着声音对上官云阙道:“据我所知,玄冥教可没这么多阎王。”
上官云阙的眼神顿时又沉了回去。
他相信温韬这句话。
温韬在玄冥教里混了那么多年,若连玄冥教有多少斤两都摸不清,那这个盗圣也白叫了。
上官云阙握刀的手再次收紧,横刀微微一偏,刀锋映着林中碎光,冷得刺眼。
“那现在怎么办?”他低声道,“打肯定是打不过,逃也未必逃得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极实在。
没有那名红发面具人,他或许还能从这三十七名黑甲鬼面之中撕开一道口子。
可若要带上温韬,便不容易了。
更何况后方那名红发面具人气息沉稳,功力不弱于他,一旦出手牵制,二人便真成了网中鱼。
温韬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林中过,血腥气淡淡浮动。
他看了看罗盘,又看了看四周,最后将按在机关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准备束手就擒吧。”
温韬声音里透出几分颓然:“他们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未必是来杀我们的。直接投降,可以少受点罪。”
上官云阙微微侧头,余光扫向他:“万一他们利用完我们,就杀人灭口怎么办?”
温韬沉默了。
这种事,玄冥教做得出来。
韩澈更加做得出来!
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后方那名红发面具人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他只一步,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却仿佛同时收住了呼吸,林间血气也随之一凝。
“盗圣温韬。”日游神的声音从太阳纹面具之后传出,平淡而清晰,“好久不见。”
温韬一怔。
那声音隔着面具,原本有些失真,可他还是听出了一点熟悉的意味。
他转过身,看向那张太阳纹面具,眼底浮出惊讶。
“日游神?”
日游神双手交错于身前,宽袖垂落,遮住了大半手背。
他没有摘面具,也没有多余寒暄,只淡淡道:“盗圣似乎很惊讶。”
温韬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血煞凶悍的玄冥教众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回日游神脸上。
“想不惊讶都难啊。”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原来真是玄冥教的人。
真是韩澈的人。
温韬自认已经数次抬高了对韩澈的看法。
第一次,是在韩澈以神荼身份搅动江湖之时。
第二次,是韩澈接手玄冥教,重整旧部之时。
第三次,是韩澈在梁晋战场上以一人之势撬动大梁国运之时。
可如今看来,他还是小瞧了那个人。
朱友珪也曾坐过玄冥教教主的位置,可朱友珪手里的玄冥教,像一座阴森鬼宅,靠恐惧吓人。
韩澈手里的玄冥教,却像一柄已经被重新淬火的刀,刀锋未必时时出鞘,可只要出现,便知道它是能杀人的。
上官云阙后知后觉地侧过身,目光在温韬与日游神之间来回移动,最后盯住温韬。
“你们认识?”
温韬点了点头:“嗯。”
上官云阙又看了看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再看向日游神,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所以……”
他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
温韬知道他想问什么,便替他说了出来:“所以,他们的确是玄冥教的人。”
上官云阙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前见过玄冥教,也听过玄冥教的凶名,可玄冥教再凶,自焦兰殿一役之后,也只是不良人分舵而已。
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从来都是那位大帅。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
若吴国一线便能出动三十七名大星位气息的血煞精锐,再加一名不弱于自己的中天位高手,那韩澈如今手里的玄冥教,到底膨胀到了什么地步?
他没有将这念头说出口。
温韬也没心思理会上官云阙的震惊,只盯着日游神,问道:“你拦住我们去路,是何用意?”
上官云阙像是这才回过神,原本微微垂下的横刀又抬了起来。
他眼神暗暗打量四周,语气仍带警惕:“是啊,究竟找我们什么事?竟用这么大的阵仗。”
日游神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温韬身上。
“只是想请盗圣走一趟。”
“请?”
上官云阙脸色微沉,横刀向前一拦,挡在日游神与温韬之间:“请他去做什么?说清楚。”
日游神的视线落在那柄横刀上。
刀锋离他不过数尺,他却像看见一根横在路边的枯枝,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波动。
“请盗圣帮忙,去盗一座墓。”
温韬听到“盗墓”二字,心里反倒微微一松。
只要不是杀他,只要不是不良帅清算,那事情便还有转圜余地。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家教主也是这其中好手,用得着我?”
这话不是客气。
韩澈当年是与他一同下过墓的,在墓道机关、地势暗门上显露过极深本事。
温韬虽自负,却也不得不承认,韩澈绝非寻常外行。
若只是普通墓葬,韩澈自己便能解决,根本不必动用日游神带着这么多人来堵他。
日游神道:“教主有教主要忙的事情,没这个时间。”
温韬眼神微动。
朱友贞已死,大梁已灭,韩澈这幕后黑手如今定然收获颇丰。
若说他没有时间,倒也不是虚言。
只是韩澈越忙,还能把手伸到吴国光州来,便越说明这座墓不简单。
温韬沉声问:“什么墓?”
日游神静静道:“海昏侯墓。”
温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地上一截树根绊住。
他像是被自己的气呛了一下,连着咳了两声,才猛地抬头看向日游神。
“咳咳!你说什么?”
日游神语气加重了一分,却仍旧平静。
“我说,海昏侯墓。”
上官云阙茫然地看向温韬。
他当然知道海昏侯这个名号,也知道这类王侯墓葬多半规格不低,可他不是温韬,不懂其中门道,更不知道这墓同韩澈、温韬之间还有一桩旧账。
“这墓怎么了?”上官云阙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温韬的音调骤然拔高。
方才面对三十七名黑甲鬼面时,他都没这么激动。
可“海昏侯墓”四个字一出口,他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胸口起伏,眼里怒气几乎压不住。
他抬手拨开上官云阙拦在身前的横刀,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啪的一声拍在日游神胸膛上。
“韩澈他什么意思?”温韬怒气冲冲,连“教主”二字都懒得叫了,“海昏侯墓不是他送给我了吗?感情是在这里等着我!”
日游神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胸口的地图,没有说话。
温韬越说越气:“现在要做什么?出尔反尔?还要胁迫我去给他盗墓?这天底下还能有人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他最后一句说得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日游神面具上。
四周玄冥教众依旧沉默。
上官云阙眼角微跳,看看温韬,又看看日游神,再看那些按刀不动的黑甲鬼面,心中暗道这盗圣当真是气昏了头。
骂韩澈也就罢了,当着韩澈手下这么多凶人的面骂,若日游神脾气差一点,今日这林子怕是要多埋两个人。
日游神交错在身前的双手终于分开。
他一手接住滑落的地图,一手抬起宽袖,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太阳纹面具上那点唾沫星子。
动作很轻,也很慢。
温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怒意不减,反倒更觉得憋闷。
日游神将地图抚平,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教主的意思,盗圣拥有海昏侯墓的探墓资格,盗墓所得归玄冥教所有。”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上官云阙嘴角微微一抽。
这话说得实在太像韩澈了。
给你资格,让你出力,东西归我。
偏偏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赏人恩典。
温韬盯着日游神,差点气笑了。
他扭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
他指着自己鼻子,怒道:“我温家世代寻龙定穴,盗个墓还需要他韩澈允许?”
日游神没有动怒。
他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
那只手从宽袖中露出一瞬,指尖苍白,动作也不大。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同时拔刀。
“锵——”
数十柄弯刀出鞘的声音在林间交叠,如同一片寒潮贴着地面卷来。
下一刻,那些玄冥教众齐齐向前迈步。
一步。
甲叶声整齐响起。
两步。
血气在林间骤然加重。
三步。
温韬与上官云阙四周的光线都像暗了一层。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却整齐得可怕。
每个人身上的血煞气单独看时,尚能抵挡,可当三十七道气息同时压来,便如山石滚落,如铁索收紧,如一张染血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上官云阙身子骤然伏低数寸,横刀斜斜护在身前,额角冷汗瞬间渗出。
危险。
极危险。
这些人不只是有大星位层次的功力,更可怕的是他们修的像是同一种功法,行进、呼吸、杀意都能彼此呼应。
一旦真正动手,单个拿出来或许未必是他的对手,可若合围成阵,足以把人一点一点剁成肉泥。
温韬也感受到了那股压迫。
他胸口还残着怒意,可被这股血煞气一冲,脑子反倒瞬间清醒了不少。
不是。
他跟韩澈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较什么劲?
不就是一座海昏侯墓吗?
墓再好,也得有命去挖。
海昏侯墓是香,自己的脑袋难道不香吗?
温韬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恢复过来的理智。
面朝下他嘴角紧绷,仍旧盯着日游神,却没有再往前逼半步。
日游神见他冷静下来,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同时停步,刀却未归鞘。
日游神道:“教主说了,若盗圣不识时务,也别怪他不讲情面。”
温韬的眼神冷了几分。
“下墓可不是踏青。”
他声音低了下来,怒气虽收,寒意却重:“海昏侯墓规格颇高,里边定然机关重重,就不怕我在墓里动些手脚,将你们全部坑杀在里面?”
日游神低头看了眼手中地图,随后将地图递还给温韬。
温韬没有立刻接。
日游神便将地图往前又送了半寸。
“我刚才的话可能有些歧义。”他语气平静,“我们不盗墓。”
温韬眉头一皱。
日游神继续道:“是光明正大地挖。”
上官云阙眼皮一跳。
温韬也愣住了。
日游神像是没有察觉二人的神情变化,只继续说道:“只需盗圣帮我确定具体方位,保证墓葬不会自行损毁即可,至于如何开墓挖掘,自有玄冥教的人去做。”
温韬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那些威胁,对日游神没有什么用。
若是寻常盗墓,少不得他温韬在前头探路,破机关、断生门、避死穴。
那时候,他确实能动手脚,甚至有机会把一整队人坑死在墓里。
可韩澈不是要让他带一队人偷偷摸摸钻进墓道。
韩澈要的是方位。
要的是不毁墓。
要的是有组织、有封锁、有搬运、有处置地把整座墓从地下挖出来。
这是盗墓吗?
当然也是。
可这已经不是江湖盗墓贼的手段了。
温韬看着日游神那张太阳纹面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玄冥教中见过的韩澈。
那时韩澈还只是神荼,藏在鬼面之后,行事狠辣,却仍像一个游走于江湖和暗处的人。
如今那个人没有在这里出现,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这些沉默的血煞精锐,是他的影子。
日游神平静的转述,是他的影子。
“探墓资格”这四个荒唐又理直气壮的字,也是他的影子。
温韬忽然觉得牙根有些痒。
他接过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上官云阙看向他,横刀仍未收起:“怎么说?”
温韬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罗盘指针已经不再乱转,却仍轻轻颤着,像被四周血煞气压得不敢定向。
他叹了口气,将罗盘边缘最后一点机括收好,随后转身,沿着来时路迈开步子。
“形势不由人,走吧。”
上官云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了看温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日游神与周围那些仍旧持刀的黑甲鬼面,最后低低哼了一声,将横刀缓缓收入鞘中。
“韩澈这人,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好歹也是熟人呐。”
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日游神没有回应。
他只是侧过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盗圣。”
温韬脚步一顿,没回头,咬牙道:“你最好告诉韩澈,这笔账我记下了。”
日游神淡淡道:“教主大概不会在意。”
温韬胸口一堵,险些又想骂人。
可四周刀锋还没收,血气还在,他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正午的阳光仍旧明亮,林间金辉斑驳,照得草木青翠如旧。
只是温韬与上官云阙来时的路,已经不再像来时那般轻松。
一行黑甲鬼面无声分开,又无声合拢。
远处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声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低发笑。
温韬握着怀中那张海昏侯墓的地图,越走越觉得胸口发闷。
他原本以为,自己与上官云阙暗行下山,是避开李星云明面的风头,是躲过吴国道门的追索,是把李嗣源那条老狐狸甩在身后。
可如今看来,他们避开了许多人,却偏偏撞进了韩澈早已张开的网里。
而更气人的是,这张网铺得不阴不暗,不藏不掖。
它就这么摆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摆在大别山北麓的林子里,摆在三十七柄弯刀和一张太阳纹面具之后。
温韬越想越恼,越恼越清醒。
韩澈要海昏侯墓,绝不会只是心血来潮。
那家伙如今手里有兵,有城,有降军,有旧梁禁军,有玄冥教,还有一堆等着喂饱、安顿、收拢、驱使的人。
打天下要钱,养兵要钱,收买人心要钱,重立规矩也要钱。
死人埋在地下的钱,落到活人手里,便能变成刀、粮、甲、马,变成军饷。
温韬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些。
他忽然觉得,韩澈当初把海昏侯墓“送”给自己时,或许不是一时大方,只是把鱼饵放进了自己怀里。
如今鱼线一收,他还得自己咬着牙跟上。
上官云阙走在他身旁,斜眼看他:“还气呢?”
温韬冷笑:“换你被人送了一座墓,回头又让你替他挖,你不气?”
上官云阙想了想,道:“气是气,可若送墓那人是韩澈,我从一开始就不会信。”
温韬脚步一顿。
上官云阙捏起兰花指,幽幽补了一句:“你竟信了,可见盗圣也有眼瞎的时候。”
温韬扭头瞪他。
上官云阙立刻别开脸,装作看不见。
两人一来一回,林间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似乎淡了半分。
可他们都知道,身后那些沉默的玄冥教众还在,日游神也还在。
这不是同行。
是押送。
日游神走在二人身后数步之外,宽袖垂落,太阳纹面具在树影下时明时暗。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海昏侯墓中到底有什么,更没有说韩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越是不说,温韬心里越没底。
上官云阙也没再继续玩笑。
他望了一眼西北方向。
越过光州,再往前,便是蔡州。
原本只要入了蔡州,他们便可暂时摆脱吴地追索,继续追着乾陵地宫那条线索走。
可如今,他们不得不先往另一条路上去。
李星云在楚国明面吸引视线,温韬和他暗中下山,本该一明一暗,相互照应。
若他们在海昏侯墓这里耽搁太久,后头会出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好。
日游神既然带人拦路,便说明玄冥教早就在关注他们了,自起玄武山便盯着他们的人说不定就是玄冥教。
此时此刻,他们没有选择。
林间一行人渐渐远去。
正午的光落在他们身后,将鬼面黑甲的影子拉得很短,却极深。
温韬走在最前,怀里的地图贴着胸口,隔着衣料,像一块烧不热也捂不冷的铁。
他在心里把韩澈又骂了一遍。
骂完之后,他却不由有些惊疑。
莫非韩澈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这吴国走上一遭?
山风掠过,日游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盗圣放心,教主还说了,此行只要你尽心,事后自有谢礼。”
温韬脚下没有停,只冷冷道:“谢礼?别又是什么资格。”
日游神道:“教主未说。”
温韬冷哼:“那就是没有。”
日游神没有争辩。
日光穿过树冠,一寸一寸落在前路上。
大别山北麓的林子依旧青翠,鸟雀偶尔惊起,又很快落向更深处。
无人知道,在这片看似寻常的山林里,李星云一方原本暗行的两枚棋子,被韩澈轻轻拨向了另一处。
而那处地下,沉睡着一座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王侯之墓。
温韬抬头望了一眼被枝叶割碎的天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或许先去海昏侯墓走上一遭,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