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网游小说 > 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 第412章 坦荡
    降营中帐之内,旧梁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这才陆续坐下。

    帐帘垂落,将外头探看的目光隔断,帐中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烛火跳动,映得几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当先说话的两人反倒安静了下来。

    他们话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要看王彦章如何接。

    可王彦章只是坐在那里,独眼沉沉扫过众人,既不怒,也不急,更没有立刻给出他们想要的准话。

    一众目光交错。

    最后,都看向了入帐后便一直未曾出声的杜晏球。

    杜晏球坐在几人之中,身形并不算最魁梧,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他眉眼生得冷硬,胡须修得整齐,甲衣虽已不是昔日梁军旧制,却仍收拾得一丝不苟。

    自入帐起,他便一直低着眼,似在听众人言语,又似早已不耐这些绕来绕去的试探。

    他是旧梁龙骧都将、排阵使。

    在一众降军军官中,官职最高,亦颇有威望。

    除却王彦章,便也只有他能为这些降军军官所依仗了。

    若真要与王彦章谈论一些什么,这军中也只能是他了。

    而实际上,王彦章的目光也一直在他身上。

    王彦章知道,今晚这些人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诉苦。

    若只是诉苦,那便不是只来这几人了,应当是闹哄哄的一并前来了。

    杜晏球也知道,王彦章在等他说话。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轻轻叹息一声,从座中走出,朝着王彦章抱拳一礼。

    “王将军,您当真还当我等是弟兄?”

    此话一出,帐中本就浓重的气氛,更显沉重了几分。

    王彦章尚未表态,其余几名旧梁军官便当先急了起来。

    他们此来确实有些逼宫的意思,可他们更多的想法还是打感情牌。

    方才王彦章都说了,大家当为弟兄,既然坐下了,那便好好说事。

    先诉苦,再讲旧情,最后请王彦章替他们争个前程,这才是他们预想中的路数。

    谁知杜晏球一开口,便是要把王彦章主动拉进的关系往外推。

    这哪是谈事?

    这是骑脸质问。

    一众旧梁军官连忙跟着起身解释。

    “王将军,杜将军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

    “杜将军是心急,并非要冒犯将军……”

    “将军莫怪,我等只是……”

    几人话未说完,杜晏球便挥手喝断。

    “不。”

    他声音并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人的解释。

    “我就是这个意思。”

    帐中顿时一静。

    杜晏球再次朝着王彦章抱拳行礼,只是这一礼比方才更沉,也更硬。

    “还请王将军认真给我一个答复!”

    王彦章看着他,独眼之中没有怒意,反倒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问道:“莹之为何有此疑问?”

    莹之,是杜晏球的表字。

    王彦章仍以表字称他,便说明至少在王彦章心中,二人并非毫无旧情可言。

    可杜晏球并未因此退让,抬眼直视王彦章,声音比方才更沉。

    “以我对王将军的了解,大营崩溃的那一夜,王将军就该随大梁去了。”

    此言一落,帐中几名旧军官脸色皆变。

    杜晏球却没有停。

    “现在的王将军,还是那位大梁王铁枪吗?”

    话音落下,整个营帐静得可怕。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王彦章覆眼的伤痕越发狰狞。

    几名旧梁军官连呼吸都收紧了许多,皆直勾勾盯着王彦章,带着几分期许,又带着几分忐忑,眼巴巴等着他的回答。

    他们意识到,杜晏球此举并非莽撞,而是直指问题核心。

    其中的是与否,便决定着他们此行能否有所收获。

    若王彦章仍是昔日大梁王铁枪,那他自然该为旧梁军中弟兄争一条路。

    可若他已经不是了呢?

    那他们今日所求,便根本找错了人。

    王彦章沉默了许久。

    久到烛火跳动声都快盖过众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独眼迎着杜晏球的目光,如实回答。

    “是。”

    几名旧梁军官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王彦章又缓缓说道:“也不是。”

    几人刚落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杜晏球尚未说话,便已有一名旧梁军官忍不住问道:“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王彦章目光扫过众人。

    “我还认你等随我浴血奋战过的弟兄。”

    这句话一出,众人神色稍缓。

    可紧接着,王彦章话音一转。

    “但我也确非昔日大梁王铁枪。”

    帐中几名旧军官皆露出不解之色。

    王彦章抬手,指了指自己那显得有些渗人的左眼部位。

    “我以一眼为大梁殉葬。”

    这句话很轻,可落在帐中,却像铁石坠地。

    随后,他手顺势滑落,指向自己的胸口。

    “这残躯却是另有相护。”

    几名旧梁军官正琢磨着王彦章的话,杜晏球却已然沉声问道:“是那位郡主吗?”

    几名旧梁军官闻言,顿时理清了王彦章话里的意思。

    韩澈并未大肆宣扬钟小葵的身份,却也并未刻意隐藏。

    梁国郴王朱友裕之女、玄冥教钟馗、韩澈身边亲近之人,这些消息在降营之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王彦章点了点头。

    “是。”

    杜晏球面露一副果然如此的苦笑。

    那笑里有几分讥诮,也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值。

    “可大梁已经亡了,皇帝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郡主?”

    这句话问得很残忍,但也是事实。

    梁国亡了。

    朱友贞死了。

    连梁国禁军都已改名赤心军。

    旧日郡主之名,又还能剩下几分分量?

    可王彦章听见这话,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指着自己胸口的手握成拳,重重捶了捶自己的心口。

    “只要郴王还在我这里不曾放下,他的女儿在我王彦章这里,便始终是郡主!”

    这一拳捶得很重,沉闷声响在帐中荡开,几名旧军官皆不自觉低下了眼。

    他们有些人知道王彦章重郴王旧恩,却未曾想到,这份旧恩重到此等地步。

    杜晏球双眼轻轻闭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去评论王彦章这份愚忠。

    这份愚忠让王彦章一代名将甘心俯首于一女子麾下。

    可若无这份愚忠,这王彦章早已死在大梁旗帜之下。

    良久之后,杜晏球缓缓睁开眼。

    他回头看向其余几名旧梁军官,沉声道:“你们且先出去,我来同王将军谈。”

    几名旧梁军官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眼神之中多少还有些顾虑。

    他们担心杜晏球说得太狠,更担心王彦章真被激怒。

    可一番眼神交流下来,他们还是齐齐朝着杜晏球与王彦章抱拳一礼,退出营帐。

    若杜晏球也无法与王彦章谈得一个满意答案,他们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而即便杜晏球最后真的没能谈出个满意答案,他们也可以再做尝试。

    毕竟,今夜还很长。

    帐帘掀起又落下。

    几名旧梁军官走出营帐后,夜风迎面吹来,才觉得方才在帐中憋得胸口发闷。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营帐入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有一名明显相较于其余人年轻许多的军官回头看了看帐帘,压低声音问道:“王将军为何对那郴王忠义至此?”

    他参军时日不短,只不过相较于其余人而言,还是过于年轻了些。

    许多旧事,他只听过零星几句,并不知其中全貌。

    几人在营帐入口不远处蹲下,年纪最大的那人将手拢在袖中,瞥了年轻军官一眼。

    “王将军性格刚直,不善逢迎,被上官打压,许多军功也多遭上官贪墨。得郴王赏识,方才起于行伍,而后逐渐崭露头角。”

    年轻军官一脸了然模样。

    “这是知遇之恩呐,怪不得!”

    年长军官又瞥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远不止于此!”

    年轻军官惊疑地“哦”了一声,忙催促道:“快说快说!”

    其余几人似乎也不知更多内情,也是有些好奇地看向那年长军官,跟着一同催促。

    “快说说!”

    “都到这份上了,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左右帐里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

    年长军官瞥了眼降营中帐,闲着也是闲着。

    他索性低声道:“王将军的那杆铁枪,你们都见过吧?”

    其余几人纷纷应声。

    “那是自然。”

    “王铁枪的枪,谁没见过?”

    “那杆枪据说精铁所铸,重达数十上百斤。”

    年长军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王将军与郴王的缘分,便是一个‘枪’字。”

    说到这里,他面上露出追忆之色,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据说当年太祖皇帝还是梁王之时,军中曾展开过多次比武。王将军因遭上官打压,数次被禁止参与。有一次王将军仍被禁止参与后,便于深夜之时,憋着一股子闷气,独自在校场练枪。”

    年长军官抬手比了个枪势。

    “据说枪风如龙,撼动营火。”

    众人不由听得入神。

    他们见过王彦章如今的铁枪,也见过王彦章阵前冲杀的威势。

    可他们很少想过,这样一位名将,也曾有过被上官压着不得出头的时候。

    年长军官继续道:“这却是王将军时运所济,恰逢郴王巡视军营,暗中目睹。次日便重开比武,并点名让王将军上场。”

    年轻军官忙问:“然后呢?”

    年长军官道:“然后?王将军守擂,军中鲜有能过其十招者,能战而胜之之人,未有一人。”

    几名旧军官虽已知道结果,听到这里仍忍不住露出几分振奋。

    年长军官道:“遂郴王当众擢升王将军为亲军‘踏白都’小校,并赠言——真龙岂困于浅滩,猛虎终啸于山林。”

    年轻军官轻轻吸了口气。

    这话若是寻常人说,或许只是漂亮话。

    可对一个被上官打压、军功遭贪墨、空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武人而言,这样一句话,足以记一辈子。

    年长军官又道:“而王将军也是不负郴王知遇之恩,在太祖皇帝称帝后的不久,一次对阵晋军的遭遇战中,郴王中伏,亲卫溃散,王将军单枪匹马,杀入重围,以铁枪开路,身披数创,将郴王救出。”

    夜风从营帐间吹过,几名旧梁军官都听得安静下来。

    年长军官声音也放低了些。

    “伤愈之后,郴王与王将军秉烛夜谈,不仅赏赐金银,更是畅谈心中理念,直言——大梁之基,不在汴梁宫阙,而在天下人心。猛将易得,持忠守正、心如铁枪之直的国士难求。希望未来的大梁,是能让将士用性命相托、让百姓安生的天下,而非仅靠杀戮维系。”

    这番话说完,几名旧梁军官皆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朱友贞,想起那位梁帝的嗜杀与癫狂。

    想起梁营崩溃前,那些荒唐又残忍的军令。

    想起王彦章数次顶撞朱友贞险些被杀,想起那禁军校尉以上官职无人敢领,想起军中将士人人自危的那些日子。

    有人低声感慨道:“若是郴王未曾英年早逝,得以继承大统,大梁也不会这般亡了吧?”

    无人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可心里却都难免有同样的念头。

    若是郴王还在。

    若是大梁换一个君主。

    若王彦章这等人能真正被重用。

    这大梁,或许真不会亡得这般难看。

    在一众叹息之中,也有人疑惑,转头看向那年长军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年长军官微微挺直身子,颇为自得。

    “老子当年就是郴王亲兵,当初郴王与王将军秉烛夜谈时,老子就在帐外听着。”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哗然。

    有当事人在,故事不由更可信几分,感慨与叹息也更多了几分。

    那年轻军官却对故事后续更为好奇,忙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

    年长军官呢喃着,又回忆起来。

    “郴王亲自教导王将军兵法阵图,直言王将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传授御军之道——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你待兵如手足,兵方视你为腹心。”

    说到这里,年长军官看向营帐。

    “再后来,郴王请名匠为王将军锻造一杆特制的精铁长枪,便是如今那一杆,并赐‘王铁枪’之称号。王将军那王铁枪的名号,自那时起方才真正传扬开来。”

    年轻军官不由叹息。

    “若是郴王继承大统,郴王与王将军定能成一段君臣佳话。”

    年长军官也是认同。

    “谁说不是呢?”

    几人蹲在帐外,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降营中帐之内,杜晏球收回看向营帐外的目光。

    他有小天位级别的功力在身,耳聪目明,自是能听见外头几人的对话。

    他知道王彦章曾为郴王朱友裕旧部,朝堂之上也曾多次被郴王所护,方才得以保全。

    却不曾想,王彦章与郴王朱友裕之间竟有如此之多的故事。

    他转而看向王彦章,不由叹道:“怪不得王将军对郴王忠义至此。”

    王彦章也是堪堪收回目光。

    方才帐外那些话,他同样听见了。

    那些久远旧事,被旁人以低声闲谈的方式重新说出来,竟比他自己回想时更沉重。

    他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的校场。

    夜风卷动营火。

    他被上官压着,不得登台,只能独自在空旷校场上练枪。

    那时他心中满是怒气,却无处可去。

    直到郴王站在暗处,看完了他那一夜的枪。

    后来重开比武。

    后来踏白都小校。

    后来铁枪开路,血染甲衣。

    后来秉烛夜谈。

    后来那句“心如铁枪之直”。

    再后来,郴王病逝。

    大梁落入他人之手。

    世事变迁,竟如黄粱一梦。

    王彦章轻轻叹道:“我亦常作此想,奈何天妒英才。”

    这一声叹息过后,他看上去好似苍老了许多。

    杜晏球看着他,眼中那点感慨缓缓收起。

    他知道,感慨到此为止。

    今夜不是来陪王彦章怀旧的。

    旧梁已亡,再多旧事也换不回郴王,更换不回大梁。

    他神色肃然,沉声问道:“王将军,那位郡主的身份,你能确定吗?”

    王彦章点头。

    “我可以确定,不会有假。”

    杜晏球又问:“王将军尚未正式效忠于那位韩教主吧?”

    王彦章看向杜晏球,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随即,他还是应了一声。

    “嗯。”

    杜晏球暗道果然。

    他终于不再绕了,图穷匕见。

    “郡主已为赤心军都指挥使,执掌赤心军,王将军又何必拘泥于旧梁忠义?”

    王彦章无奈叹道:“那韩澈终究是灭梁之人,我王彦章可为郡主而苟全性命,如何能背主事敌?”

    杜晏球眼神一冷,他知道王彦章心中有坎,可他此行也是有备而来。

    于是他沉声喝道:“可王将军自放任梁营大军自行崩解那一刻起,便已行背主之事,如今还在此扭捏不定,可还算是一个坦荡汉子吗?”

    王彦章摇了摇头,叹道:“莹之,你不懂。”

    杜晏球闻言,却是被气笑了。

    “呵呵!我不懂?”

    他上前一步。

    “就你王彦章知‘忠义’二字,我等皆为不忠不义之辈?”

    又一步。

    “就你王彦章为大梁鞠躬尽瘁,我等未曾流血拼命?”

    王彦章并不善言辞,被杜晏球连番质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莹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二字落下,后话却久久无言。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也曾为大梁流血。

    他也知道这些人并非全无忠义。

    可他心里那道坎,不是旁人流没流血能抹平的。

    韩澈灭梁,朱友贞死于韩澈之手。

    梁军大营自行崩解,也有他的默许与放任。

    他若正式向韩澈效忠,便像是亲手承认自己已经背离旧主。

    可若不效忠,他又该如何护住郡主?

    这种话,他说不清,也说不出口。

    杜晏球欺身上前,手指狠狠戳在王彦章心口处。

    “王彦章,你心中尚且不坦荡,何敢妄言‘忠义’二字?”

    王彦章虎目一沉,却仍没有反驳。

    杜晏球接着质问道:“将来郡主命你为那韩澈效力,你可会拒绝?”

    王彦章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会。”

    杜晏球顿时冷笑。

    “呵呵,既如此,将来你是打算将背主事敌之事推托到郡主身上,自己落得个忠义之名?”

    王彦章虎目微张,大黑脸一沉。

    “我王彦章绝无此意!”

    杜晏球化指为拳,捶在王彦章胸膛上。

    那一拳不重,却像砸在王彦章心口最沉之处。

    他怒视着王彦章那一双虎目,轻喝道:“王彦章,这世上没有既全旧梁忠义,又全郴王忠义的两全其美之好事,你若不选,将来自是有人帮你背负不义之名。”

    他声音放缓,却更冷。

    “你猜,是我们这些降军?”

    “还是那位郡主?”

    “亦或是郴王?”

    王彦章闻听此言,心中顿时一沉。

    像是有人将一柄钝刀,缓缓压入他的胸口。

    若是他不主动向韩澈效忠,凡有用及他的地方,韩澈自然会让郡主来号令他。

    可郡主若长此以往以其名义号令他,身份广为流传之后,正如杜晏球所说,他倒是得了忠义之名,世人又会如何看待郡主?

    世人不会探究那其中有多少旧恩,有多少不得已,有多少权衡。

    世人只会说,郴王之女投了灭梁之人。

    世人只会说,郴王之女驱使旧梁名将,为灭梁者效力。

    到那时,钟小葵会被骂卖国求荣。

    连带着郴王朱友裕,也会被人拉出来钉在耻辱柱上。

    一想及此,王彦章便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后怕不已。

    他可以自己背骂名,可以自己受唾弃,可以让后世说他王彦章不忠不义,说他苟活于灭梁者麾下。

    可他不能让郡主替他背,更不能让郴王替他背。

    杜晏球看着王彦章脸色变化,便知这把刀终于刺中了。

    他没有再逼。

    真正的逼迫,到这里便够了。

    再多,反而会让王彦章生出抵触。

    帐中沉默许久。

    王彦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像是压在他胸中许久的旧血,终于被他一点点吐了出来。

    他神情坚定地看向杜晏球。

    “莹之,你说得很对。”

    杜晏球没有接话。

    王彦章继续道:“我不能用郡主、用郴王之名来全我之忠义。”

    这句话落下,帐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终于松了一丝。

    杜晏球闻言,当即退回原位,朝着王彦章抱拳一礼。

    “如此,王将军要护郡主周全,我等旧梁之士可为助力。”

    王彦章看着他。

    杜晏球这话说得漂亮。

    可他也听得出其中未尽之意。

    旧梁之士可为助力。

    助力什么?

    自然是助他护郡主。

    也是助他们自己在韩澈麾下争一份位置。

    王彦章想到韩澈身边隐隐与郡主争锋相对的另一个女子,并未点破杜晏球藏在那句话下的真实心思。

    有些心思,不必点破。

    杜晏球要为旧梁军官求前程。

    这并不丢人,他抱拳躬身一拜。

    “那我杜晏球,便代军中诸多校官先行谢过王将军了。”

    王彦章却抬手架住杜晏球下拜之势。

    “先别谢太早。”

    杜晏球抬眼。

    王彦章沉声道:“那位韩教主非泛泛之辈。整编降军自有一套方略,我所能左右的,并无太多。”

    杜晏球回道:“我等降军降将,又岂敢奢求太多?”

    王彦章看了他一眼。

    “你若当真不敢奢求太多,今夜便不会来。”

    杜晏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笑容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

    “王将军这话,倒还有几分昔日王铁枪的味道。”

    王彦章没有笑。

    他低头看向案上名册,又抬眼看向帐外。

    帐外那几名旧军官还在等。

    他们等的不只是一个答复,也是一个能替他们走到韩澈面前的人。

    王彦章缓缓起身。

    他身形仍高大,只是这一夜过后,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少了几分旧日沉重,又多了几分被迫斩断旧念后的决然。

    “让他们进来。”

    杜晏球点头,转身掀帘。

    帐外几名旧军官听到动静,连忙站起身来。

    年轻军官最先看向杜晏球,眼中满是询问。

    杜晏球没有多说,只让开半步。

    “王将军让你们进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心中皆有些忐忑。

    他们重新入帐。

    王彦章站在案后,独眼沉沉扫过众人。

    比起方才,他脸色仍旧苍白,伤眼处仍覆着布,可那股犹豫不决的沉重却似乎淡了许多。

    他没有坐下。

    众人便也不敢坐。

    王彦章开口道:“你等所求,我已知晓。”

    几名旧军官心头一紧。

    王彦章道:“第五营既已整编,前四营也不会一直如此。只是如何整,谁来领,谁留任,谁裁撤,皆不是我一句话可定。”

    众人没有出声。

    王彦章继续道:“我会去见那位韩教主,正式表达效忠之意,也会尽力为前四营争取整编军权。”

    这句话一出,几名旧军官眼中皆露出震动之色。

    王彦章要正式效忠韩澈?

    这对他们而言,既意外,又似乎并不意外。

    从王彦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为那位郡主暂领降军的那一刻起,这一步便迟早要来。

    只是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仍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年轻军官忍不住道:“王将军……”

    王彦章抬手止住他。

    “但有一言,我说在前头。”

    众人立刻安静。

    王彦章沉声道:“我可替你们争,却不一定能替你们保所有旧职,那位韩教主虽对我颇为看重,但我终究只是一降将,所能争取的东西本就有限。”

    杜晏球微微垂眼。

    这话他早已料到。

    其余几人神色则各有变化。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有些不甘。

    也有人暗暗盘算自己旧部还剩多少,能不能在整编中保住位置。

    王彦章看得清楚,声音更沉。

    “若有人以为我去效忠韩澈,便是替你们尽数讨回旧日梁军中的原位,那便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看向众人。

    “梁国已经亡了。”

    这句话从王彦章口中说出,像是用尽了许多气力。

    可说出来之后,他反倒觉得心口松了一些。

    “大梁王铁枪,也已随那一眼殉了梁。”

    帐中众人皆不敢出声。

    王彦章继续道:“我如今要护郡主,也要护这些随我浴血过的弟兄,若你等愿意随我在那位韩教主麾下重新挣一份前程,便收起旧日架子,等整编,守规矩,我自会尽力保全你们军职。”

    他声音一冷。

    “若有人想借我之名闹事,逼中军退让,休怪我不念旧情。”

    几名旧军官齐齐低头。

    “末将不敢。”

    杜晏球也抱拳道:“王将军放心,今夜之后,我会约束他们。”

    王彦章看向他。

    “你也一样。”

    杜晏球微微一笑。

    “末将明白。”

    王彦章坐回案后,重新拿起名册。

    “都回去吧,各营今夜不许生乱,谁敢趁赤心军之事煽动军心,先拿来见我。”

    “是!”

    几名旧军官抱拳领命。

    他们来时心中不安,走时仍不算完全踏实,却终究得到了最要紧的答复。

    王彦章会动。

    他会去见韩澈,他会争整编军权,这便足够了。

    众人陆续退出营帐,杜晏球却慢了半步。

    他走到帐门前,忽然回头看向王彦章。

    “王将军。”

    王彦章抬眼。

    杜晏球道:“今日之事,末将言语多有冒犯。”

    王彦章淡淡道:“你不是第一日如此。”

    杜晏球笑了一下。

    “那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王将军若真要去见韩教主,最好不要拖到明日午后。”

    王彦章问:“为何?”

    杜晏球道:“另一波人,今夜也去了中军牙帐。”

    王彦章眼神微动。

    杜晏球继续道:“那些带卒归附的低阶军头,比我等更急,也更敢赌,他们没有旧职可丢,只有新功可挣,而军中职位只有那么多,有新人上,自然便有旧人下。”

    王彦章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杜晏球抱拳。

    “末将告退。”

    帐帘落下。

    降营中帐内,只剩王彦章一人。

    烛火仍在摇晃,案上的名册被风掀动一角,又缓缓落回去。

    王彦章低头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杜晏球是在算计。

    算计他,也算计韩澈,更算计前四营整编后的权位。

    可杜晏球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这世上没有既全旧梁忠义,又全郴王忠义的两全其美之好事。

    若非要背一个名,那便由他王彦章自己来背。

    不能让郡主背,更不能让郴王背。

    他缓缓伸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仿佛还留着杜晏球那一拳的力道。

    不重,却痛。

    痛得他终于清醒了些。

    良久之后,王彦章抬头看向帐外夜色,沉声唤道:“来人。”

    帐外亲兵入内。

    “将军。”

    王彦章道:“备马。”

    亲兵一怔。

    “将军要去何处?”

    王彦章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披上。

    “中军牙帐。”

    亲兵连忙低头。

    “是。”

    王彦章迈步走出降营中帐。

    夜风扑面而来。

    远处中军方向灯火仍亮,像黑夜里一枚未熄的火点。

    他曾以一眼送大梁入土。

    如今这残躯,也该坦荡地替郡主、替旧部、替自己,重新选一条路了。

    而与此同时,中军牙帐那边……

    ·······

    (今天吃西瓜吃出问题来了,窜了一整天,这一章大部分在厕所码的,所以·······这是有味道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