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营中帐之内,旧梁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这才陆续坐下。
帐帘垂落,将外头探看的目光隔断,帐中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烛火跳动,映得几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当先说话的两人反倒安静了下来。
他们话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要看王彦章如何接。
可王彦章只是坐在那里,独眼沉沉扫过众人,既不怒,也不急,更没有立刻给出他们想要的准话。
一众目光交错。
最后,都看向了入帐后便一直未曾出声的杜晏球。
杜晏球坐在几人之中,身形并不算最魁梧,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他眉眼生得冷硬,胡须修得整齐,甲衣虽已不是昔日梁军旧制,却仍收拾得一丝不苟。
自入帐起,他便一直低着眼,似在听众人言语,又似早已不耐这些绕来绕去的试探。
他是旧梁龙骧都将、排阵使。
在一众降军军官中,官职最高,亦颇有威望。
除却王彦章,便也只有他能为这些降军军官所依仗了。
若真要与王彦章谈论一些什么,这军中也只能是他了。
而实际上,王彦章的目光也一直在他身上。
王彦章知道,今晚这些人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诉苦。
若只是诉苦,那便不是只来这几人了,应当是闹哄哄的一并前来了。
杜晏球也知道,王彦章在等他说话。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轻轻叹息一声,从座中走出,朝着王彦章抱拳一礼。
“王将军,您当真还当我等是弟兄?”
此话一出,帐中本就浓重的气氛,更显沉重了几分。
王彦章尚未表态,其余几名旧梁军官便当先急了起来。
他们此来确实有些逼宫的意思,可他们更多的想法还是打感情牌。
方才王彦章都说了,大家当为弟兄,既然坐下了,那便好好说事。
先诉苦,再讲旧情,最后请王彦章替他们争个前程,这才是他们预想中的路数。
谁知杜晏球一开口,便是要把王彦章主动拉进的关系往外推。
这哪是谈事?
这是骑脸质问。
一众旧梁军官连忙跟着起身解释。
“王将军,杜将军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
“杜将军是心急,并非要冒犯将军……”
“将军莫怪,我等只是……”
几人话未说完,杜晏球便挥手喝断。
“不。”
他声音并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人的解释。
“我就是这个意思。”
帐中顿时一静。
杜晏球再次朝着王彦章抱拳行礼,只是这一礼比方才更沉,也更硬。
“还请王将军认真给我一个答复!”
王彦章看着他,独眼之中没有怒意,反倒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问道:“莹之为何有此疑问?”
莹之,是杜晏球的表字。
王彦章仍以表字称他,便说明至少在王彦章心中,二人并非毫无旧情可言。
可杜晏球并未因此退让,抬眼直视王彦章,声音比方才更沉。
“以我对王将军的了解,大营崩溃的那一夜,王将军就该随大梁去了。”
此言一落,帐中几名旧军官脸色皆变。
杜晏球却没有停。
“现在的王将军,还是那位大梁王铁枪吗?”
话音落下,整个营帐静得可怕。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王彦章覆眼的伤痕越发狰狞。
几名旧梁军官连呼吸都收紧了许多,皆直勾勾盯着王彦章,带着几分期许,又带着几分忐忑,眼巴巴等着他的回答。
他们意识到,杜晏球此举并非莽撞,而是直指问题核心。
其中的是与否,便决定着他们此行能否有所收获。
若王彦章仍是昔日大梁王铁枪,那他自然该为旧梁军中弟兄争一条路。
可若他已经不是了呢?
那他们今日所求,便根本找错了人。
王彦章沉默了许久。
久到烛火跳动声都快盖过众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独眼迎着杜晏球的目光,如实回答。
“是。”
几名旧梁军官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王彦章又缓缓说道:“也不是。”
几人刚落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杜晏球尚未说话,便已有一名旧梁军官忍不住问道:“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王彦章目光扫过众人。
“我还认你等随我浴血奋战过的弟兄。”
这句话一出,众人神色稍缓。
可紧接着,王彦章话音一转。
“但我也确非昔日大梁王铁枪。”
帐中几名旧军官皆露出不解之色。
王彦章抬手,指了指自己那显得有些渗人的左眼部位。
“我以一眼为大梁殉葬。”
这句话很轻,可落在帐中,却像铁石坠地。
随后,他手顺势滑落,指向自己的胸口。
“这残躯却是另有相护。”
几名旧梁军官正琢磨着王彦章的话,杜晏球却已然沉声问道:“是那位郡主吗?”
几名旧梁军官闻言,顿时理清了王彦章话里的意思。
韩澈并未大肆宣扬钟小葵的身份,却也并未刻意隐藏。
梁国郴王朱友裕之女、玄冥教钟馗、韩澈身边亲近之人,这些消息在降营之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王彦章点了点头。
“是。”
杜晏球面露一副果然如此的苦笑。
那笑里有几分讥诮,也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值。
“可大梁已经亡了,皇帝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郡主?”
这句话问得很残忍,但也是事实。
梁国亡了。
朱友贞死了。
连梁国禁军都已改名赤心军。
旧日郡主之名,又还能剩下几分分量?
可王彦章听见这话,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指着自己胸口的手握成拳,重重捶了捶自己的心口。
“只要郴王还在我这里不曾放下,他的女儿在我王彦章这里,便始终是郡主!”
这一拳捶得很重,沉闷声响在帐中荡开,几名旧军官皆不自觉低下了眼。
他们有些人知道王彦章重郴王旧恩,却未曾想到,这份旧恩重到此等地步。
杜晏球双眼轻轻闭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去评论王彦章这份愚忠。
这份愚忠让王彦章一代名将甘心俯首于一女子麾下。
可若无这份愚忠,这王彦章早已死在大梁旗帜之下。
良久之后,杜晏球缓缓睁开眼。
他回头看向其余几名旧梁军官,沉声道:“你们且先出去,我来同王将军谈。”
几名旧梁军官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眼神之中多少还有些顾虑。
他们担心杜晏球说得太狠,更担心王彦章真被激怒。
可一番眼神交流下来,他们还是齐齐朝着杜晏球与王彦章抱拳一礼,退出营帐。
若杜晏球也无法与王彦章谈得一个满意答案,他们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而即便杜晏球最后真的没能谈出个满意答案,他们也可以再做尝试。
毕竟,今夜还很长。
帐帘掀起又落下。
几名旧梁军官走出营帐后,夜风迎面吹来,才觉得方才在帐中憋得胸口发闷。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营帐入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有一名明显相较于其余人年轻许多的军官回头看了看帐帘,压低声音问道:“王将军为何对那郴王忠义至此?”
他参军时日不短,只不过相较于其余人而言,还是过于年轻了些。
许多旧事,他只听过零星几句,并不知其中全貌。
几人在营帐入口不远处蹲下,年纪最大的那人将手拢在袖中,瞥了年轻军官一眼。
“王将军性格刚直,不善逢迎,被上官打压,许多军功也多遭上官贪墨。得郴王赏识,方才起于行伍,而后逐渐崭露头角。”
年轻军官一脸了然模样。
“这是知遇之恩呐,怪不得!”
年长军官又瞥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远不止于此!”
年轻军官惊疑地“哦”了一声,忙催促道:“快说快说!”
其余几人似乎也不知更多内情,也是有些好奇地看向那年长军官,跟着一同催促。
“快说说!”
“都到这份上了,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左右帐里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
年长军官瞥了眼降营中帐,闲着也是闲着。
他索性低声道:“王将军的那杆铁枪,你们都见过吧?”
其余几人纷纷应声。
“那是自然。”
“王铁枪的枪,谁没见过?”
“那杆枪据说精铁所铸,重达数十上百斤。”
年长军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王将军与郴王的缘分,便是一个‘枪’字。”
说到这里,他面上露出追忆之色,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据说当年太祖皇帝还是梁王之时,军中曾展开过多次比武。王将军因遭上官打压,数次被禁止参与。有一次王将军仍被禁止参与后,便于深夜之时,憋着一股子闷气,独自在校场练枪。”
年长军官抬手比了个枪势。
“据说枪风如龙,撼动营火。”
众人不由听得入神。
他们见过王彦章如今的铁枪,也见过王彦章阵前冲杀的威势。
可他们很少想过,这样一位名将,也曾有过被上官压着不得出头的时候。
年长军官继续道:“这却是王将军时运所济,恰逢郴王巡视军营,暗中目睹。次日便重开比武,并点名让王将军上场。”
年轻军官忙问:“然后呢?”
年长军官道:“然后?王将军守擂,军中鲜有能过其十招者,能战而胜之之人,未有一人。”
几名旧军官虽已知道结果,听到这里仍忍不住露出几分振奋。
年长军官道:“遂郴王当众擢升王将军为亲军‘踏白都’小校,并赠言——真龙岂困于浅滩,猛虎终啸于山林。”
年轻军官轻轻吸了口气。
这话若是寻常人说,或许只是漂亮话。
可对一个被上官打压、军功遭贪墨、空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武人而言,这样一句话,足以记一辈子。
年长军官又道:“而王将军也是不负郴王知遇之恩,在太祖皇帝称帝后的不久,一次对阵晋军的遭遇战中,郴王中伏,亲卫溃散,王将军单枪匹马,杀入重围,以铁枪开路,身披数创,将郴王救出。”
夜风从营帐间吹过,几名旧梁军官都听得安静下来。
年长军官声音也放低了些。
“伤愈之后,郴王与王将军秉烛夜谈,不仅赏赐金银,更是畅谈心中理念,直言——大梁之基,不在汴梁宫阙,而在天下人心。猛将易得,持忠守正、心如铁枪之直的国士难求。希望未来的大梁,是能让将士用性命相托、让百姓安生的天下,而非仅靠杀戮维系。”
这番话说完,几名旧梁军官皆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朱友贞,想起那位梁帝的嗜杀与癫狂。
想起梁营崩溃前,那些荒唐又残忍的军令。
想起王彦章数次顶撞朱友贞险些被杀,想起那禁军校尉以上官职无人敢领,想起军中将士人人自危的那些日子。
有人低声感慨道:“若是郴王未曾英年早逝,得以继承大统,大梁也不会这般亡了吧?”
无人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可心里却都难免有同样的念头。
若是郴王还在。
若是大梁换一个君主。
若王彦章这等人能真正被重用。
这大梁,或许真不会亡得这般难看。
在一众叹息之中,也有人疑惑,转头看向那年长军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年长军官微微挺直身子,颇为自得。
“老子当年就是郴王亲兵,当初郴王与王将军秉烛夜谈时,老子就在帐外听着。”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哗然。
有当事人在,故事不由更可信几分,感慨与叹息也更多了几分。
那年轻军官却对故事后续更为好奇,忙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
年长军官呢喃着,又回忆起来。
“郴王亲自教导王将军兵法阵图,直言王将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传授御军之道——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你待兵如手足,兵方视你为腹心。”
说到这里,年长军官看向营帐。
“再后来,郴王请名匠为王将军锻造一杆特制的精铁长枪,便是如今那一杆,并赐‘王铁枪’之称号。王将军那王铁枪的名号,自那时起方才真正传扬开来。”
年轻军官不由叹息。
“若是郴王继承大统,郴王与王将军定能成一段君臣佳话。”
年长军官也是认同。
“谁说不是呢?”
几人蹲在帐外,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降营中帐之内,杜晏球收回看向营帐外的目光。
他有小天位级别的功力在身,耳聪目明,自是能听见外头几人的对话。
他知道王彦章曾为郴王朱友裕旧部,朝堂之上也曾多次被郴王所护,方才得以保全。
却不曾想,王彦章与郴王朱友裕之间竟有如此之多的故事。
他转而看向王彦章,不由叹道:“怪不得王将军对郴王忠义至此。”
王彦章也是堪堪收回目光。
方才帐外那些话,他同样听见了。
那些久远旧事,被旁人以低声闲谈的方式重新说出来,竟比他自己回想时更沉重。
他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的校场。
夜风卷动营火。
他被上官压着,不得登台,只能独自在空旷校场上练枪。
那时他心中满是怒气,却无处可去。
直到郴王站在暗处,看完了他那一夜的枪。
后来重开比武。
后来踏白都小校。
后来铁枪开路,血染甲衣。
后来秉烛夜谈。
后来那句“心如铁枪之直”。
再后来,郴王病逝。
大梁落入他人之手。
世事变迁,竟如黄粱一梦。
王彦章轻轻叹道:“我亦常作此想,奈何天妒英才。”
这一声叹息过后,他看上去好似苍老了许多。
杜晏球看着他,眼中那点感慨缓缓收起。
他知道,感慨到此为止。
今夜不是来陪王彦章怀旧的。
旧梁已亡,再多旧事也换不回郴王,更换不回大梁。
他神色肃然,沉声问道:“王将军,那位郡主的身份,你能确定吗?”
王彦章点头。
“我可以确定,不会有假。”
杜晏球又问:“王将军尚未正式效忠于那位韩教主吧?”
王彦章看向杜晏球,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随即,他还是应了一声。
“嗯。”
杜晏球暗道果然。
他终于不再绕了,图穷匕见。
“郡主已为赤心军都指挥使,执掌赤心军,王将军又何必拘泥于旧梁忠义?”
王彦章无奈叹道:“那韩澈终究是灭梁之人,我王彦章可为郡主而苟全性命,如何能背主事敌?”
杜晏球眼神一冷,他知道王彦章心中有坎,可他此行也是有备而来。
于是他沉声喝道:“可王将军自放任梁营大军自行崩解那一刻起,便已行背主之事,如今还在此扭捏不定,可还算是一个坦荡汉子吗?”
王彦章摇了摇头,叹道:“莹之,你不懂。”
杜晏球闻言,却是被气笑了。
“呵呵!我不懂?”
他上前一步。
“就你王彦章知‘忠义’二字,我等皆为不忠不义之辈?”
又一步。
“就你王彦章为大梁鞠躬尽瘁,我等未曾流血拼命?”
王彦章并不善言辞,被杜晏球连番质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莹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二字落下,后话却久久无言。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也曾为大梁流血。
他也知道这些人并非全无忠义。
可他心里那道坎,不是旁人流没流血能抹平的。
韩澈灭梁,朱友贞死于韩澈之手。
梁军大营自行崩解,也有他的默许与放任。
他若正式向韩澈效忠,便像是亲手承认自己已经背离旧主。
可若不效忠,他又该如何护住郡主?
这种话,他说不清,也说不出口。
杜晏球欺身上前,手指狠狠戳在王彦章心口处。
“王彦章,你心中尚且不坦荡,何敢妄言‘忠义’二字?”
王彦章虎目一沉,却仍没有反驳。
杜晏球接着质问道:“将来郡主命你为那韩澈效力,你可会拒绝?”
王彦章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会。”
杜晏球顿时冷笑。
“呵呵,既如此,将来你是打算将背主事敌之事推托到郡主身上,自己落得个忠义之名?”
王彦章虎目微张,大黑脸一沉。
“我王彦章绝无此意!”
杜晏球化指为拳,捶在王彦章胸膛上。
那一拳不重,却像砸在王彦章心口最沉之处。
他怒视着王彦章那一双虎目,轻喝道:“王彦章,这世上没有既全旧梁忠义,又全郴王忠义的两全其美之好事,你若不选,将来自是有人帮你背负不义之名。”
他声音放缓,却更冷。
“你猜,是我们这些降军?”
“还是那位郡主?”
“亦或是郴王?”
王彦章闻听此言,心中顿时一沉。
像是有人将一柄钝刀,缓缓压入他的胸口。
若是他不主动向韩澈效忠,凡有用及他的地方,韩澈自然会让郡主来号令他。
可郡主若长此以往以其名义号令他,身份广为流传之后,正如杜晏球所说,他倒是得了忠义之名,世人又会如何看待郡主?
世人不会探究那其中有多少旧恩,有多少不得已,有多少权衡。
世人只会说,郴王之女投了灭梁之人。
世人只会说,郴王之女驱使旧梁名将,为灭梁者效力。
到那时,钟小葵会被骂卖国求荣。
连带着郴王朱友裕,也会被人拉出来钉在耻辱柱上。
一想及此,王彦章便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后怕不已。
他可以自己背骂名,可以自己受唾弃,可以让后世说他王彦章不忠不义,说他苟活于灭梁者麾下。
可他不能让郡主替他背,更不能让郴王替他背。
杜晏球看着王彦章脸色变化,便知这把刀终于刺中了。
他没有再逼。
真正的逼迫,到这里便够了。
再多,反而会让王彦章生出抵触。
帐中沉默许久。
王彦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像是压在他胸中许久的旧血,终于被他一点点吐了出来。
他神情坚定地看向杜晏球。
“莹之,你说得很对。”
杜晏球没有接话。
王彦章继续道:“我不能用郡主、用郴王之名来全我之忠义。”
这句话落下,帐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终于松了一丝。
杜晏球闻言,当即退回原位,朝着王彦章抱拳一礼。
“如此,王将军要护郡主周全,我等旧梁之士可为助力。”
王彦章看着他。
杜晏球这话说得漂亮。
可他也听得出其中未尽之意。
旧梁之士可为助力。
助力什么?
自然是助他护郡主。
也是助他们自己在韩澈麾下争一份位置。
王彦章想到韩澈身边隐隐与郡主争锋相对的另一个女子,并未点破杜晏球藏在那句话下的真实心思。
有些心思,不必点破。
杜晏球要为旧梁军官求前程。
这并不丢人,他抱拳躬身一拜。
“那我杜晏球,便代军中诸多校官先行谢过王将军了。”
王彦章却抬手架住杜晏球下拜之势。
“先别谢太早。”
杜晏球抬眼。
王彦章沉声道:“那位韩教主非泛泛之辈。整编降军自有一套方略,我所能左右的,并无太多。”
杜晏球回道:“我等降军降将,又岂敢奢求太多?”
王彦章看了他一眼。
“你若当真不敢奢求太多,今夜便不会来。”
杜晏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笑容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
“王将军这话,倒还有几分昔日王铁枪的味道。”
王彦章没有笑。
他低头看向案上名册,又抬眼看向帐外。
帐外那几名旧军官还在等。
他们等的不只是一个答复,也是一个能替他们走到韩澈面前的人。
王彦章缓缓起身。
他身形仍高大,只是这一夜过后,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少了几分旧日沉重,又多了几分被迫斩断旧念后的决然。
“让他们进来。”
杜晏球点头,转身掀帘。
帐外几名旧军官听到动静,连忙站起身来。
年轻军官最先看向杜晏球,眼中满是询问。
杜晏球没有多说,只让开半步。
“王将军让你们进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心中皆有些忐忑。
他们重新入帐。
王彦章站在案后,独眼沉沉扫过众人。
比起方才,他脸色仍旧苍白,伤眼处仍覆着布,可那股犹豫不决的沉重却似乎淡了许多。
他没有坐下。
众人便也不敢坐。
王彦章开口道:“你等所求,我已知晓。”
几名旧军官心头一紧。
王彦章道:“第五营既已整编,前四营也不会一直如此。只是如何整,谁来领,谁留任,谁裁撤,皆不是我一句话可定。”
众人没有出声。
王彦章继续道:“我会去见那位韩教主,正式表达效忠之意,也会尽力为前四营争取整编军权。”
这句话一出,几名旧军官眼中皆露出震动之色。
王彦章要正式效忠韩澈?
这对他们而言,既意外,又似乎并不意外。
从王彦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为那位郡主暂领降军的那一刻起,这一步便迟早要来。
只是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仍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年轻军官忍不住道:“王将军……”
王彦章抬手止住他。
“但有一言,我说在前头。”
众人立刻安静。
王彦章沉声道:“我可替你们争,却不一定能替你们保所有旧职,那位韩教主虽对我颇为看重,但我终究只是一降将,所能争取的东西本就有限。”
杜晏球微微垂眼。
这话他早已料到。
其余几人神色则各有变化。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有些不甘。
也有人暗暗盘算自己旧部还剩多少,能不能在整编中保住位置。
王彦章看得清楚,声音更沉。
“若有人以为我去效忠韩澈,便是替你们尽数讨回旧日梁军中的原位,那便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看向众人。
“梁国已经亡了。”
这句话从王彦章口中说出,像是用尽了许多气力。
可说出来之后,他反倒觉得心口松了一些。
“大梁王铁枪,也已随那一眼殉了梁。”
帐中众人皆不敢出声。
王彦章继续道:“我如今要护郡主,也要护这些随我浴血过的弟兄,若你等愿意随我在那位韩教主麾下重新挣一份前程,便收起旧日架子,等整编,守规矩,我自会尽力保全你们军职。”
他声音一冷。
“若有人想借我之名闹事,逼中军退让,休怪我不念旧情。”
几名旧军官齐齐低头。
“末将不敢。”
杜晏球也抱拳道:“王将军放心,今夜之后,我会约束他们。”
王彦章看向他。
“你也一样。”
杜晏球微微一笑。
“末将明白。”
王彦章坐回案后,重新拿起名册。
“都回去吧,各营今夜不许生乱,谁敢趁赤心军之事煽动军心,先拿来见我。”
“是!”
几名旧军官抱拳领命。
他们来时心中不安,走时仍不算完全踏实,却终究得到了最要紧的答复。
王彦章会动。
他会去见韩澈,他会争整编军权,这便足够了。
众人陆续退出营帐,杜晏球却慢了半步。
他走到帐门前,忽然回头看向王彦章。
“王将军。”
王彦章抬眼。
杜晏球道:“今日之事,末将言语多有冒犯。”
王彦章淡淡道:“你不是第一日如此。”
杜晏球笑了一下。
“那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王将军若真要去见韩教主,最好不要拖到明日午后。”
王彦章问:“为何?”
杜晏球道:“另一波人,今夜也去了中军牙帐。”
王彦章眼神微动。
杜晏球继续道:“那些带卒归附的低阶军头,比我等更急,也更敢赌,他们没有旧职可丢,只有新功可挣,而军中职位只有那么多,有新人上,自然便有旧人下。”
王彦章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杜晏球抱拳。
“末将告退。”
帐帘落下。
降营中帐内,只剩王彦章一人。
烛火仍在摇晃,案上的名册被风掀动一角,又缓缓落回去。
王彦章低头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杜晏球是在算计。
算计他,也算计韩澈,更算计前四营整编后的权位。
可杜晏球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这世上没有既全旧梁忠义,又全郴王忠义的两全其美之好事。
若非要背一个名,那便由他王彦章自己来背。
不能让郡主背,更不能让郴王背。
他缓缓伸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仿佛还留着杜晏球那一拳的力道。
不重,却痛。
痛得他终于清醒了些。
良久之后,王彦章抬头看向帐外夜色,沉声唤道:“来人。”
帐外亲兵入内。
“将军。”
王彦章道:“备马。”
亲兵一怔。
“将军要去何处?”
王彦章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披上。
“中军牙帐。”
亲兵连忙低头。
“是。”
王彦章迈步走出降营中帐。
夜风扑面而来。
远处中军方向灯火仍亮,像黑夜里一枚未熄的火点。
他曾以一眼送大梁入土。
如今这残躯,也该坦荡地替郡主、替旧部、替自己,重新选一条路了。
而与此同时,中军牙帐那边……
·······
(今天吃西瓜吃出问题来了,窜了一整天,这一章大部分在厕所码的,所以·······这是有味道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