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盛,晨雾未散。
留谷城外的中军牙帐前,往来之人比清晨时多了许多。
昨夜刚刚安置下来的各营军士,尚未完全褪去行军赶路之后的疲惫,可营中规矩已渐渐立了起来。
巡哨换值,粮车入库,医所点名,伤兵安置,降卒登记,各处虽仍显忙乱,却已不再如昨日初到时那般散乱无序。
中军牙帐内,韩澈坐于案后。
几名书吏垂首站在案前,正等着最后的吩咐。
韩澈将最上头一册文书合上,推到一旁,淡淡道:“这些取去誊抄,按昨夜所定分发。原文书归档,不许带出中军。今日降营第五营整编,凡涉及军籍、旧属、伤病、家眷者,另抄一份备查。”
书吏齐声应下。
韩澈又看向另一名书吏:“整编之后,新旧名册要对得上。少一人,多一人,都要有出处。若有人趁乱替换名籍,好生记下。”
那书吏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是。”
韩澈没有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众书吏便捧起文书,依次退了出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晨光被隔在外头,帐内一时安静了许多。
钟小葵便是在这时提着食盒进来的。
她的眉眼仍冷,脸色却较清晨离帐时柔和了不少。
只是这种柔和藏得很深,若非韩澈熟悉她,旁人大约也只会觉得钟馗大人今日杀气稍淡些。
她进帐时,正好看见书吏们退下。
韩澈坐在案后,眉间仍有疲倦,却不见半分懈怠。
案上文书已经收得整齐,笔架旁墨色微干,茶盏却几乎未动。
钟小葵脚步顿了顿,她是来送鲜鱼羹的。
方才离开之后,她便让人重新收拾了鱼,熬成羹,又备了几样清淡小菜。她想着韩澈昨夜未眠,又要主持整军,若再空着肚子撑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可真进来瞧见他仍在理事,她心里那点埋怨便又化成了心疼。
她没有打扰。
只是提着食盒,乖巧地、静静地等在一旁。
时间不算短,她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她看着韩澈有条不紊地交代书吏,看着那些原本杂乱的军务在他口中变成一件件该办、能办、必须办成的事情,心头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从前她只知韩澈武功不弱,心思极深。
后来才知,他看战场看得准,看人心也看得准。
而如今,她站在中军牙帐里,看着他坐在那里调度一整座大营,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要做的,从来不是杀几个人、灭一个梁国便罢。
他的野心,大到要装下整个天下。
这份认知让钟小葵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幸福感。
她喜欢韩澈看向她时的温柔。
也喜欢韩澈坐在这里号令诸事时的从容。
待最后一名书吏退出帐外,钟小葵方才上前,将食盒放到案侧,把鲜鱼羹与几样小菜一样一样取出来,在韩澈案上摆好。
鱼羹热气未散,汤色清亮,鱼肉细白。几样小菜也备得清淡,不见多余油腻,显然是照着韩澈此刻的身体状况准备的。
钟小葵将筷子放到韩澈面前,柔声抱怨道:“不是让你歇会吗?”
韩澈捏了捏鼻梁,装作提神的样子。
“眯了一会儿,够了。”
钟小葵眉头微微一蹙。
“你这也叫歇?”
韩澈端起鱼羹,闻着那股清鲜气,笑道:“师妹亲手熬的,吃完便能多撑半日。”
钟小葵冷冷瞥他一眼。
“少拿好听话哄我。”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明显软了几分。
她站到韩澈身侧,原本只是想看看他面色,可见他眉间疲色难掩,终究还是没忍住,坐到了椅侧扶手上,抬手按住他额角,指腹落在前关穴上,轻轻揉捏。
她力道有些轻。
似乎不太敢使劲。
韩澈却微微闭眼,露出几分享受之色。
“不曾想我家师妹还有贤妻良母的潜质,这手法在哪学的?”
钟小葵指尖一顿。
贤妻良母。
这四个字从韩澈口中说出来,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叫她心尖没来由地颤了颤。
若是没有陆林轩那个小贱人跟她抢,让她学着做个贤妻良母,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
她仍旧冷着脸,回道:“看石瑶安抚那朱友贞时偷学的。”
韩澈眼皮微动。
石瑶。
钟小葵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仍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介意。
她自己却没有察觉,只是按了几下之后,又觉得自己这手法实在算不得好,便顺口道:“对了,石瑶那女人呢?叫她来给你按,应该比我按得好些。”
韩澈闻言,顿时便知晓,当初在梁营之时,钟小葵定然被石瑶那女人给耍得不轻。
他忍住笑意,故作无奈地回道:“我倒是想,可她不是我的人啊。”
钟小葵指尖按揉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不是你的人?”
韩澈反问:“她是孟婆,难道你没发现?”
钟小葵怔住,帐中忽然安静下来。
当初洛阳之中,她拦住石瑶时的画面,一下子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那女人柔顺、细致、言语进退有度,又总能在关键处露出几分似是而非的痕迹,让她自己一步一步把猜测递上去。
那时她以为石瑶是韩澈的人。
以为石瑶潜伏朱友贞身边,是韩澈早已布下的暗子。
可如今韩澈一句“她是孟婆”,便将她当初那些自以为是的判断全数掀了个干净。
一股羞恼直冲脸颊,滚烫得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她竟然那般轻易就被骗了这么久。
而且被骗的理由,还是她自己递给石瑶的。
钟小葵在这般被蠢哭的羞恼感压迫下,难得没了底气,都不敢去看韩澈,只能扭头看向一旁,小声替自己辩驳:“谁能想到她能伪装到这个程度,而且武功路数也不一样。”
韩澈不置可否。
石瑶先前孟婆模样的伪装,源自袁天罡那近乎术法的手段,而如今石瑶模样不过是恢复原样。
钟小葵没能看破,其实并不奇怪。
只是这话若说深了,便要牵扯袁天罡。
韩澈没有多言。
沉默片刻之后,钟小葵指尖重新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力道沉了些。
她沉声问道:“那石瑶,究竟是什么人?”
韩澈端起鱼羹喝了一口。
鲜味入喉,暖意顺着胸腹散开。
他放下碗,方才回道:“不良人。”
钟小葵眼中瞳孔微微一缩。
“不良人?”
韩澈点头。
钟小葵眼中神色微动:“你与他们有合作?”
她记得清楚,当时替朱友贞去收编玄冥教时,孟婆曾说韩澈勾结不良人,杀了朱友珪。
后来石瑶潜伏在朱友贞身边,又不断将朱友贞推向癫狂,所做之事极为契合韩澈灭梁之意。
韩澈想收服王彦章,石瑶便数次临危安抚朱友贞,间接保住王彦章性命。
这些事一件一件叠起来,实在很难不让她作此想。
她之所以对“石瑶是韩澈的人”深信不疑,也是因为这些事情一点点加固了她的猜测。
韩澈回道:“没有合作,是敌人。”
钟小葵不解。
“那为何……”
她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确。
哪有这么默契的敌人?
韩澈解释道:“那只是因为不良人恰好也要灭梁而已。”
钟小葵沉默下来。
不良人为何要灭梁,她自然明白。
朱温篡唐,诛尽李唐皇室。
哦不,还剩了个李星云。
不良人既忠于李唐,自然要为李唐复仇。
只是她仍有一处不解,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与李星云关系不错,又有……”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又有陆林轩那小贱人在你身边,何至于是敌人?”
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汤匙,抬手捉住钟小葵的手,扭头看向她。
“那自然是因为你咯。”
钟小葵一怔。
“啊?”
她有些错愕。
“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澈笑道:“别忘了,你是梁国郴王朱友裕之女。”
钟小葵微微一愣,她差点忘了这一茬。
她对这个身份本就没有多少认同感,更何况朱梁已亡,若非要帮韩澈收服王彦章,她大约知道之后也就抛诸脑后了。
梁国郴王之女。
听起来尊贵。
可在她心里,远不如“钟馗”二字熟悉,也远不如“韩澈的师妹”来得真切。
韩澈接着说道:“当初你带着禁军前去嵩山向我寻仇之时,便有不良人来警告过我,让我不要将你的身世告知于你。你若不知自己的身世,他们便无需花费心思针对你出手。”
钟小葵神色微微一沉。
“那你为何还要告诉于我?是因为要收服王彦章?”
这话问得很轻。
可出口时,她心中还是紧了一下。
若韩澈说是,她似乎也能理解。
毕竟王彦章重旧恩,若没有这层身世,未必会低头协助韩澈暂领降军。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终究会疼。
韩澈望着她,那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不想你浑浑噩噩一辈子。”
钟小葵指尖轻轻一颤。
韩澈不等她回应,便继续说道:“所以那一日长安梁营之中,我放过了石瑶,让她带了一句话给那不良帅。”
钟小葵问:“什么话?”
韩澈回道:“若想杀你,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帐中忽然静了下来。
外头远处隐约传来军士搬运木箱的声音,也有书吏低声传令。那些声音隔着帐帘落进来,却像一下子离得很远。
钟小葵内心情绪翻涌不止,表面却沉默到了极点。
她从来知道韩澈护她。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他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曾以为,韩澈告诉她那并没有多大意义的身世,只是布局。
为了王彦章。
为了禁军。
为了收拢梁军残部。
她甚至愿意这样想。
因为这样想,便能让她显得没那么可笑。
可韩澈现在告诉她,不是。
至少不只是。
他告诉她,是因为不想她浑浑噩噩一辈子。
他告诉她,面对不良人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他也曾让石瑶带话。
若想杀她,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良久之后,钟小葵方才低声问道:“这值得吗?”
韩澈没有笑。
他将钟小葵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值得。”
声音很稳,没有半分迟疑。
随即,他又补充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并非无根浮萍。相反,你很尊贵。面对任何事情,你都无需自卑。”
钟小葵娇躯一颤。
“你……你真这么想?”
韩澈轻轻摇头。
“不,是你该这么想。”
他低头靠近她耳侧,声音放得更轻。
“小葵,你比我重要。”
温热的呼吸吐在脖颈间,钟小葵只觉痒痒的。
可那颗心脏却跳得极为厉害,好似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一般。
面对陆林轩时,内心的自卑让她显得色厉内荏,故而处处落入下风。
她越想赢,越怕输;越怕输,便越容易被陆林轩牵动情绪。
而韩澈此刻却是拐着弯回应了她这份自卑。
告诉她无需自卑。
告诉她很尊贵。
告诉她不是无根浮萍。
也不是被十年错过磨得只剩执念的女人。
她是钟小葵。
是梁国郴王之女。
是玄冥教钟馗。
是他韩澈愿意为了她直面不良人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的人。
昨夜苦熬一夜的酸楚,像是在这一刻全都倒了出来。
即便是习惯冷面以待的钟小葵,一时也是不可避免地动容。
眼角滑下两行清泪。
韩澈感受到衣襟上渗进来的湿意,心头也软了下来。
他松开钟小葵,抬手为她擦去眼角泪水。
“这倒是有点像小时候了。”
钟小葵没有回答。
只是羞恼地扭头看向别处。
她小时候可没少在韩澈面前哭。
只是后来发生的那一切,让她自己剥夺了自己哭的资格,她都忘了自己当初在韩澈面前哭的情形了。
可韩澈记得。
这让她羞恼,也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韩澈见她不看自己,便拉着她转了个身,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钟小葵身子一僵。
“你……”
韩澈已端起鱼羹,慢条斯理道:“不是你让我吃?”
钟小葵血色眼眸微微睁大。
这样的姿势,令她感动过后,便是满心的兴奋与刺激。
身子娇软得很,连坐都坐得有些不安稳。
她明知这样不好。
中军牙帐,外头还有守卫,随时可能有人来禀事。
可韩澈搂着她,她便一点也不想起身。
她甚至还有些可惜。
陆林轩那小贱人未曾来中军牙帐。
她与韩澈一起用餐的模样,并未让那小贱人看到,多少有些遗憾。
韩澈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忽然笑了一声。
钟小葵警觉地看向他。
“你笑什么?”
韩澈道:“笑我家师妹方才还哭,如今便又想着怎么气人了。”
钟小葵脸色一冷。
“谁哭了?”
韩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一点湿痕。
钟小葵顿时伸手捂住。
“不许看。”
韩澈便真不看了,只夹了一筷小菜送到她唇边。
钟小葵本想说自己不吃,可目光一垂,见那菜都已经到嘴边,便还是张口咬了。
韩澈低头喝了一口鱼羹。
两人便这么在中军牙帐里用了一顿颇为暧昧的早餐。
饭菜不算丰盛。
可钟小葵却觉得,这是这些年她吃得最安心的一顿。
用完之后,韩澈没有继续耽搁。
他唤人进来收拾食盒,又命两名整理军功的书吏随行。
钟小葵也重新整理好衣衫与帽子,脸上那点柔软渐渐收起,又恢复成玄冥教钟馗该有的冷色。只是她站到韩澈身侧时,眼底仍残留一点未散的温柔。
韩澈看她一眼,道:“走吧。”
钟小葵点头。
她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降营第五营,梁军禁军降卒所在之处。
那些人前不久还是朱友贞身边禁军,今日便要被韩澈彻底改编成军。军名、军籍、刺字、将官、营制,皆要在今日先立出骨架。
至于十七名校尉空缺,则要从西营兴元府之军中补入。
不过韩澈并未将此事铺开大办。
他只是先去了一趟西营,见了安重霸。
安重霸早已按昨夜吩咐,将兴元府之军中可用之人的军功簿、旧职、履历、约束兵卒之能简单列成册子。
韩澈只翻看片刻,又听安重霸说了几句,便圈定十七人。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当众论功。
韩澈只告诉他们一句话。
“降军整编成军,形制便与兴元府之军等同,尔等因军功而得校尉之职,不得仗兴元府之军出身,犯上欺下。”
十七人齐齐领命。
随后,韩澈带着钟小葵、两名书吏、十七名补入校尉,以及少数随行玄冥教亲卫,转往降营第五营。
降营第五营,气氛比前四营更沉。
这里安置的是梁军禁军降卒。
他们看上去有些狼狈,可原本禁军底子仍在,列队时比寻常降卒齐整些,眼神也更复杂些。
他们曾是梁帝亲军,曾在洛阳宫城中行走,也曾仗着禁军身份高过寻常兵卒一头。
可如今梁帝已死,梁国已亡,他们从所谓天子亲军,一夜之间跌成降卒。
这落差,不是谁都能立刻吞下去的。
营中早已搭好简易点将台。
董璋等旧禁军校尉候在台下。
见韩澈与钟小葵前来,董璋上前行礼。
“见过教主,见过钟馗大人。”
韩澈看了他一眼。
“人都到齐了?”
董璋沉声道:“除送入伤病营者,皆已列队。”
韩澈点头。
“擂鼓。”
董璋立刻转身下令,鼓声很快响起。
咚!
咚!
咚!
沉厚的鼓声在第五营中传开,原本低声交谈的禁军降卒纷纷闭嘴,抬头看向点将台方向。
韩澈拾阶而上。
钟小葵随他登台,站在他侧后方。
董璋与其余禁军校尉立于台下一侧。
十七名自兴元府之军补入的新校尉,则暂列另一侧,不出声,不抢眼,只等韩澈下令。
台下密密麻麻站着梁军禁军降卒。
有人麻木,有人惶恐,有人不甘,也有人偷偷看向钟小葵。
钟小葵是梁国郴王之女,也是玄冥教钟馗,更是劝下王彦章、间接护住他们不少家眷的人。
她今日站在韩澈身侧,本身便是一种信号。
韩澈目光扫过台下。
鼓声止。
第五营中一片寂静。
韩澈开口道:“自今日起,梁禁军旧号废止。”
一句话落下,台下不少人眼神微变。
他们早知会有今日。
可真听到“旧号废止”四个字时,心中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割了一刀。
旧号废止,便意味着他们最后一点旧日荣光也被拿走。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梁帝禁军。
可韩澈没有给他们太多伤怀的时间。
他继续道:“新军定名,赤心军。”
赤心军。
三个字落下,台下微微骚动。
董璋抬眼看向韩澈。
钟小葵血色眼眸也微微一动。
韩澈道:“赤血丹心之意。”
他只解释了这一句,暂时并未做其他过多解释。
有些话,说得太满,反倒轻了。
赤心二字将来能不能立住,要靠这支军自己去填。
韩澈继续道:“旧梁已亡,尔等既已降我,便不再是梁帝禁军。今日重新登记入籍,建立档案。自此之后,军中只问军法、军功,不问旧日亲疏。”
台下安静。
有人听见“旧梁已亡”四字,脸皮微微抽动。
有人垂下眼,不敢看台上。
也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出声。
韩澈看得清楚,却没有点破。
他要的就是这些人把旧日不甘咽下去。
“赤心军暂按厢、军、营、都、队、伍分层。营以校尉领之,都有都头,队伍各设长。今日先定编,再分营,再入籍,再刺字。”
刺字二字一出,台下顿时有些骚动。
梁军旧制也有黥面。
那是羞辱,也是束缚。
不过骚动并不大,毕竟刺面在这年头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韩澈冷眼看着,等骚动稍起,方才继续道:“不是黥面。”
四字压下去,骚动渐止。
韩澈道:“只在手背刺‘赤心’二字,标注归属。让你们记住自己如今是哪支军,也让旁人知道,你们不再是任人驱赶的败卒。”
有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刺在手背,与黥在脸上,全然不同。
脸上黥字,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不黥面终归是好事。
仅手背刺军名,较之黥面更像军伍烙印。
钟小葵看了韩澈一眼。
她明白韩澈这一步的分寸。
既要标注归属,防止这些降卒逃散混乱;又要与梁军旧制区分开来,表示新的开始。
韩澈继续道:“旧禁军校尉,可用者留。空缺者,由中军另补。命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为军都指挥使,各领一军,其余各营校尉,按名册听令。”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心中一震,随即抱拳,齐声高呼。
“末将领命。”
韩澈看向四人。
“你们可想清楚了?”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抬起头。
他们的脸上仍有败军之将的沉郁,却也有一种重拾新方向的激动与清醒。
“想清楚了。梁国已亡,禁军旧号已废。今日既入赤心军,末将便只领赤心军军法。”
韩澈点头。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沉声应道:“末将不敢忘。”
有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带头,其余旧禁军校尉连忙出列领命。
众人心中庆幸之余,也是有些警惕。
他们虽保留了军职,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如同以往那般肆意行事。
毕竟,他们当中有十七名从兴元府之军补入的校尉。
这是重用。
也是钳制。
可比起被打散进降军前四营,或被冷置成一群无名败卒,眼前这条路已经算是极好。
随后便是登记入籍。
书吏分坐营中,按姓名、旧属、伤病、家眷、所长逐一登记。
每记一人,便在名册上落一笔。
登记之后,便是刺字。
最初仍有人畏惧。
可当第一名旧禁军老卒被刺完手背,发现只是“赤心”二字,并未黥面,也未羞辱,便缓缓松了口气。
那老卒看着手背上尚带血色的两个字,沉默良久,忽然抱拳朝点将台方向拜了一拜。
随后第二人、第三人,也陆续上前。
血腥气渐渐在第五营中散开。
但这血腥气不似战场杀伐,更像一种新旧割裂的仪式。
钟小葵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伸出手,看着“赤心”二字落在他们手背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些人前不久还是梁军禁军。
有些人或许曾随朱友贞围困凤翔,或许曾在洛阳宫城中耀武扬威。
可今日,他们站在这里,被韩澈重新编入一支名为赤心的新军。
乱世就是如此。
昨日的敌人,今日未必不能成为手中刀。
关键在于握刀的人有没有本事。
韩澈没有一直站在高处说话。
他走下点将台,亲自看着书吏登记,看着校尉接兵,看着各都各队重新划分。
先定编,确定各作战单位人数。
再以校尉为营,将士卒分入各都。
都下再细分队伍,一层一层落下去。
每一步都有名册,每一步都有人核对,每一步都不许私下调换。
有旧禁军想把相熟之人全留在一处,被董璋亲自喝止。
有新补入的校尉急于立威,言辞过重,也被钟小葵冷冷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韩澈没有多说。
他要的本就是如此。
旧人不能抱团,新人也不能借势凌辱旧人。
赤心军要立起来,靠的不是哪一边压倒哪一边,而是所有人都被重新纳入一套规矩里。
日头渐高。
第五营中的整编仍在继续。
营旗被换下。
旧禁军原先几处扎堆的帐区被拆开,重新按营、都、队划分。伤兵另记,家眷另册,能战者、需养者、可任杂役者分得清清楚楚。
有人沉默接受。
有人低声抱怨。
也有人在看见旧校尉仍能留任、刺字又不是黥面之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董璋等一众旧禁军校尉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韩澈确实不是要把他们当成一群随时可弃的败卒。
他是真要把第五营改成一支可用之军。
钟小葵站在韩澈身侧,低声道:“这些人会服吗?”
韩澈看着营中正在重新列队的赤心军,道:“这重要吗?”
钟小葵看向他,似是在说,难道不重要吗?
韩澈继续道:“等日后有军功,有饷粮,有活路,有人因这两个字活得比从前更像个人,他们自然会服。”
钟小葵沉默片刻,道:“你倒是耐得住性子。”
韩澈笑了笑。
“整军本就麻烦活,自是得耐得住性子。”
钟小葵血色眼眸微动。
她忽然觉得,韩澈给这支军取名赤心,或许不只是赤血丹心那么简单。
只是韩澈暂时不说,她便也不问。
与此同时,留谷城内县衙后院,阳光隔着门窗照亮房间。
陆林轩方才悠悠醒来。
她睁开眼时,房中已经很亮。
床侧空空,韩澈已不在。
扭头看着那处空出来的位置,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这份失落没有持续太久。
她能理解,城外大军尚未彻底收服,韩澈自是不能在儿女情长上耽搁太多时间。
昨夜他能入城来寻她,便已经足够了。
若她还要他天亮之后继续留在这里,那便不是喜欢他,而是在拖他的后腿了。
陆林轩撑着身子坐起。
刚一动,双腿便有些发软。
她脸颊顿时一红,这却怪不得韩澈。
昨夜原本已是风雨停歇,是她自己又主动挑起了战火。
属于是自作自受。
陆林轩抬手捂住脸,耳根也红了起来。
她在床边坐了片刻,运功调息一会儿,缓解双腿酸软之后,才起身更衣。
衣衫穿好,发髻重新挽起,她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中的女子眉眼仍带着一点未散的春意,脸色却比昨夜好了许多。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将那些不该显在脸上的东西压下去。
外头还有事。
韩澈昨晚特意交代过的事,她不能忘。
陆林轩刚推门出去,便见小鱼正从院门处迈着小短腿进来。
小鱼已自城外军营巡视了一圈。
第五营那边正在整编,降军前四营暂时没有十分要紧的乱子。
她也很识趣地没有去中军牙帐打搅老大的好事,直接回了城内县衙偷懒摸鱼。
只是刚回来,便与刚好走出房间的陆林轩来了个四目相对。
小鱼脚步一顿。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林轩,目光从陆林轩微红的耳根,到略显不自然的步子,又落回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
随即意味深长地笑道:“哟,陆姐姐醒了呀,昨晚辛苦了!”
陆林轩俏脸一红,不由瞪了小鱼一眼。
“你这小丫头,当真是人小鬼大!”
小鱼也不反驳,只是嘿嘿笑着。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陆林轩抬手捂脸。
早知道昨晚就该把这小丫头赶去巡夜。
如今被这丫头这般笑容古怪的看着,当真有些羞耻。
无奈之下,陆林轩只能板起脸,走到厅中坐下。
“你过来,有点事需要你去做。”
小鱼乖乖跟了过去。
“什么事情啊?”
她嘴上问着,心中却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难道她小鱼这么快就要成为双面间谍了吗?
不过她的心始终是属于老大的。
陆林轩并不知道小鱼内心戏这么足。
她坐下之后,倒了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转而交代韩澈昨晚说的事情。
“放开消息封锁,将兴元府以及兴元府之军易主的消息传回成都府。”
小鱼眨了眨眼。
“是这个事情啊!”
语气里竟有一点失落。
陆林轩原本想问小鱼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瞧着小鱼这副神色,不由微微皱眉,换了个问题。
“你好像有些失落啊?”
小鱼那乌溜溜的眼珠子轻轻一转。
立刻回道:“还以为是陆姐姐让小鱼打探那钟小葵的动静呢!”
陆林轩眉头舒展了一点,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叮嘱道:“先把你老大的事情办好。”
小鱼脸上失落一扫而空。
“陆姐姐你的意思是……”
陆林轩眼神看向旁处,语气故作平静。
“钟小葵那边的动静也给我盯着,随时汇报。”
“好嘞!”
小鱼爽快应下,而后一本正经地向着陆林轩回道:“保证完成任务!”
陆林轩摆了摆手。
“去吧。”
“得令!”
小鱼应了一声,成功达成双面间谍成就,便欢快地迈着小短腿跑开了。
出了院门,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放开成都府消息封锁,这事本来就是老大安排好的。陆姐姐如今来交代,便说明老大确实把这条线交给陆姐姐去做。
至于盯着钟姐姐……
小鱼摸了摸自己的小下巴。
这事就有意思多了。
钟姐姐刚让她盯陆姐姐,陆姐姐又让她盯钟姐姐。
她小鱼夹在中间,可不就是天生的情报奇才?
不过玩归玩,正事还是要办。
她很快收起笑,招来两个暗探,便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其中一人问道:“成都府那边?”
小鱼叮嘱:“让消息自己跑过去,不要像咱们故意送的。商旅、脚夫、驿卒、逃兵,谁都能带一点,但谁都不能带全。蜀国那边越是自己拼出来的消息,越会信。”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派人盯着那些听了消息后急着往南走的人。真有蜀国探子,不要抓,跟着。”
两个暗探齐齐应声,转身离去。
小鱼看着他们走远,嘴里嘀咕道:“老大说得对,鱼要放出去,线可不能断。”
说完,她又迈着小短腿往城外跑去。
她得去看看第五营那边。
老大今日整军,那才是真正的大热闹。
降营第五营内,赤心军的编制已渐渐落下。
这场整编没有杀人立威,也没有大肆许诺。
可越是如此,越让旁观之人心中发紧。
韩澈没有把第五营当作一群临时收拢的败卒,也没有只拿董璋等旧校尉安抚人心。
他是真正将这支军拆开、登记、重排,再重新立名。
从旧禁军,到赤心军。
只差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背后,是军籍、归属、军法、将官、营制,是所有人都要重新站到韩澈规矩之下。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各自看着手中新的名册,心中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再不能以梁国禁军校尉自居。
他们若再犹疑,下面的人便会乱。
所以他们必须比所有人更快认下“赤心军”三个字。
韩澈从他们身侧走过,停了一下。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立刻抱拳,齐声回道。
“末将在。”
韩澈道:“今日之后,你们依旧是赤心军都指挥使——钟大人麾下。”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心中皆是一紧,这可不是什么废话。
这是在向他们明确钟小葵的位置。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沉声回道:“末将明白。”
韩澈看着他们:“不过钟大人的举荐只是暂时的,你们能不能在赤心军站住,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齐齐转向钟小葵,躬身拜道:“末将定不负钟大人举荐之恩。”
韩澈身旁的钟小葵微微颔首,冷声肃然:“你若有能耐,便是你自己挣来的。你若没能耐,今日给你的,明日也能拿走。”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心中一震,这话不算好听。
可从钟小葵嘴里说出来,却是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安抚更让他们踏实。
四人抱拳更深:“末将记住了。”
而后朝着韩澈再拜。
韩澈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
钟小葵跟在他身侧,低声道:“你不必跟他们说这些,万一他们曲解了意思,只尊我的命令,而对你阳奉阴违怎么办?”
韩澈看向钟小葵:“那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
钟小葵没有丝毫犹豫,便十分郑重地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韩澈笑道:“那不就行了?”
钟小葵望着韩澈,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份信任,让她心里格外的安稳。
······
第五营整编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降军前四营。
其实从鼓声响起开始,前四营便已经有人在暗中打探。
等到“梁禁军旧号废止”“第五营改名赤心军”“手背刺赤心不黥面”“董璋等旧校尉留用”“中军另补十七名校尉”这些消息传开后,前四营果然人心浮动。
最先坐不住的,是原本的军官。
这些人大多在梁军中有旧职,只是归降之后被王彦章暂时压住,尚未重新定名分。
他们原本以为,大家都是降卒,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可如今第五营先一步整编成赤心军,旧校尉在新军之中也并未受钳制。
他们呢?
还只是降军前四营。
前途未定,军职未明,连手下兵卒还能不能归自己管都不知道。
于是数名旧军官暗中串联,最后一同往降营中帐而去。
王彦章正在帐中看名册。
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一只眼覆着伤痕,整个人却依旧坐得笔直。
听闻旧军官求见,他并不意外,只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几名旧梁军官入帐。
为首一人刚行完礼,便忍不住道:“王将军,第五营已经整编成赤心军,董璋等人都有了去处,我等前四营却迟迟没有说法。弟兄们心里不安,特来请将军给个准话。”
王彦章抬眼看他。
“准话?”
那人咬牙道:“我等既降,总不能一直做无名降卒。若有军职,便明明白白给;若要裁撤,也该给个说法。”
另一人也道:“将军,我等不是要闹事,只是第五营先整编,前四营却不动,难免让人多想。”
王彦章将名册合上。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心中清楚,他们说是诉苦,实则是探路。
王彦章沉声道:“坐下说。”
几人一怔。
王彦章道:“我已非尔等统帅,既是来求出路,便还当我是弟兄,坐下好好说吧!”
旧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这才陆续坐下。
降营中帐帘布缓缓落下,将外头探看的目光隔断。
而另一边,另一波人也动了。
这些人不是原本官职最高者,而是先前积极响应韩澈的策略,自梁营中带回了不少降卒之人。
他们未必有旧职。
有些只是队正、伍长,甚至只是能说动同乡、旧部跟着自己走的人。
韩澈曾许诺,他们带回多少人,便是怎么样的官职。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盼着降军整编。
所有降军都没动的时候,他们不敢放肆,而今第五营被整编了,他们自然会有所想法。
小鱼安排在降营中的探子,很快便在适当时候表明身份,给予出营便利。
很快,十余名带着降卒归附、在营中颇有人望的低阶军头,便跟着玄冥教众,往中军牙帐方向而去。
他们走得不算快,却都很沉默。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步走出去,便等于越过旧梁军官那一层,直接去向韩澈求一条出路。
有人不安,有人激动,也有人害怕。
他们此举,必然会被保留的旧上官们排挤。
不过很快,他们都暗暗攥紧了拳头。
被排挤又如何?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可若能从败卒中重新挣出一个前程,谁又愿意永远被压在旧日军官脚下?
中军牙帐前,守卫玄冥教众看见这些人前来,并未立刻阻拦,只让他们在帐外等候。
帐内,韩澈刚刚从第五营回返不久。
赤心军初定,名册还要复核,各营反应也要继续盯着。
听闻降军中有人求见,他并不意外,淡淡道:“让他们进来吧!”
······
与此同时,降营中帐内,前来诉苦探路的旧军官们也已经坐定。
王彦章独坐上首,目光沉沉扫过众人。
帐外风声掠过,营旗微动。
降营两波人,一波入了中军牙帐,一波入了降营中帐。
赤心军新立的余波,终于开始向整个降军营中扩散开来。
······
(一万一,将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