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已明,晨露未干。
留谷城外,连营之间尚笼着一层薄薄雾气,远处山势被晨光勾出冷硬轮廓,近处营旗湿沉沉垂着,旗角偶尔被风掀起,便有露水顺着布面滑落下来,坠入泥土之中,洇出一点深色。
营中已有军士起身。
巡哨换值,炊烟初起,马槽旁传来战马低低的响鼻声。梁军降营那边尚显沉闷,许多营帐只亮起零星火光;玄冥教与中军牙帐附近所在之处,则醒得更早些,行走之间脚步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刚刚从兵乱里缓过来的营地。
钟小葵自营帐中走出时,脸色很冷。
那张冰冷的俏脸上带着一抹明显倦意。
昨夜彻夜未眠者何其多,她亦是其中之一。
只是旁人未眠,多半是因营务、军情、降卒、粮草、值守;而她未眠,却是因一个人。
韩澈。
昨夜陆林轩留门等韩澈。
钟小葵也在帐中等韩澈前来寻她。
她原本不愿承认自己在等。
她只是坐在那里,案上摆着未曾收拾干净的药材,旁边放着擦净的短刀,帐角火盆里炭火一明一暗。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想禁军整编之事,只是在盘算梁国旧禁军那些校尉该如何分化、如何收心、如何让他们明白今日归于韩澈麾下,已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另起一条活路。
她也告诉自己,她只是等一个回话。
毕竟她昨夜也送了鱼去中军牙帐。
韩澈吃没吃,总该有人告诉她。
可等着等着,火盆里的炭灰凉了,帐外的脚步声少了,巡夜之声换了一遍又一遍,韩澈却始终没有来。
直到天色泛白。
直到她再也无法用禁军、粮草、营务这些理由骗自己。
钟小葵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前往中军牙帐寻找韩澈。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重。
脸色阴沉之中,带着强烈的不安。
其实昨夜自中军牙帐前离开,返回营帐后没多久,她便有些后悔。
凭什么?
凭什么陆林轩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
凭什么陆林轩离开,她也要离开?
那小贱人想装大度,她便也要跟着装大度?
钟小葵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昨夜自己实在退得太快。若是她当时不走,就直接提着食盒进入中军牙帐,又能如何?韩澈还能赶她不成?陆林轩那小贱人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当着她的面继续装那副温柔贤惠的模样?
这股怨念一起,她当时便想再去中军牙帐寻韩澈。
可刚起身走出营帐,她又不由停住了脚步。
夜风从营帐之间穿过,吹得门帘微微晃动。
她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帘侧,却迟迟没有掀开。
若是自己去了,而陆林轩那小贱人没去,自己在韩澈心里边会不会输上那小贱人一筹?
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在意?
会不会显得自己比陆林轩沉不住气?
会不会让韩澈觉得,她钟小葵堂堂玄冥教钟馗,竟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一想及此,钟小葵便决定再等等。
毕竟前脚刚离开,后脚便又去,未免太快,也太迫不及待了。
再等等,再等等!
于是她又回去了。
回到榻边坐下。
坐得背脊挺直,坐得眼神冷硬,坐得像是在等人来议军务,而不是等一个男人来寻她。
可等到后半夜,韩澈仍是没来。
帐外夜色深重,偶有脚步经过,却没有一道停在她帐前。钟小葵听了许久,听得心中那点强撑出来的冷静一点点碎掉。
她心中再难镇定,再次起身,欲前往中军牙帐。
可这一次,她刚掀开门帘,脚步便又不由顿住。
身形愣愣地僵在那里,杂七杂八的烦乱念头一股脑钻进脑海里。
这个时间,陆林轩那小贱人若是想杀个回马枪,早就去了。
若是她此去,刚好撞见韩澈与那小贱人亲近,她该如何做?
是转身就走,不去打扰,然后回到帐中,脑子里全是他们如何亲亲我我的念头?
还是不走,就待在那里,在那里听着,看着,像一个连出声都不敢的笑话?
亦或是冲进去,与陆林轩那个小贱人争上一争?
钟小葵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睁睁看着韩澈与其他女人亲近,她做不到。
若真见了那般情形,她只可能,也必然会是第三种情况。
可正是因为这一点,她迟疑了。
她怕自己一冲进去,便再也维持不住如今表面的平静。
她怕自己会失态。
更怕自己失态之后,韩澈要她退一步。
钟小葵是自卑的。
至少在韩澈的事情上,她面对陆林轩是有些自卑的。
这份自卑并不明显,甚至绝不会让旁人看出来。
她依旧冷,依旧傲,依旧能在陆林轩面前一口一个小贱人,依旧能用那双血色眼眸将人看得心里发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不安始终在。
陆林轩比她年轻。
比她有活力。
那小贱人身段也好,眉眼又明亮,一笑起来便像阳光落在剑锋上,明艳得让人恼火。
更可气的是,那小贱人还是韩澈上赶着招惹上的。
而她呢?
她与韩澈虽是青梅竹马,虽曾有过最亲近的旧日,虽如今重归于好,可中间终究隔了十年。
十年空窗,十年误会,十年怨恨与错过。
十年前她错过了韩澈。
十年后再回到他身边时,他身旁已经不止她一人。
她不敢去赌自己在韩澈心中的分量会不会高过陆林轩。
也不敢去赌韩澈若必须在她与陆林轩之间做出抉择时,是会选她,还是选陆林轩。
她害怕自己会是被抛弃的那个。
所以,她迟疑了。
那一刻,她心如刀割,却还是缓缓放下门帘,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榻上坐下。
只能自顾自地强行安慰自己。
她的鱼已经送到中军牙帐。
韩澈说不定正在往她这边来呢?
若是在这里寻不到她,岂不是转头便去寻那小贱人了?
这个理由很勉强。
勉强到钟小葵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她还是抓着不放。
因为还有更坏的结果。
那就是韩澈根本没在中军牙帐内,早已入城去寻陆林轩那小贱人去了。
只不过这样的结果,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于是这一夜,她坐在榻边,时而望向门口,时而望向火盆,时而听着帐外风声,时而又觉得风声里像藏着脚步声。
每一次以为韩澈来了,她眼中都会亮一下。
每一次发现不是,她的心又沉下去一些。
直至日头升起,钟小葵方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出营帐。
毕竟天亮了。
再怎么也该完事了。
而且她也清楚,以韩澈的性子,定不会因儿女私情而耽误大事。
他可以荒唐,却不会误军。
这一点,钟小葵信他。
晨雾尚未散尽,钟小葵一路往中军牙帐而去。路上遇到的玄冥教众纷纷低头行礼,却无人敢多看她一眼。
钟馗大人今日脸色很不好。
这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钟小葵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越靠近中军牙帐,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发明显。
到了牙帐前,她脚步微微一顿。
守卫在门口的玄冥教众瞧见她,当即行礼,恭敬却低声地唤了一声:“钟馗大人。”
钟小葵闻言,眉梢微微一扬。
她压着声音问道:“教主在里边?”
为首教众不敢不回,却也不敢多回,只能简单答道:“在!”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却让钟小葵心里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在。
至少韩澈此刻在中军牙帐。
至少,昨夜他没有整晚留在城中。
至少,她此刻还能装作自己没有输。
钟小葵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变化,只淡淡点了点头,随即越过一众玄冥教众,来到入口处。
她伸手轻轻抓住一侧门帘,却没有立即将之掀开。
一双血色眼眸微微闭起。
守卫中军牙帐的是玄冥教众,而非军中人手。
这意味着韩澈若真想在里头做些什么,外头这些人多半只会守得更严,而不会多嘴半句。
钟小葵也清楚,韩澈并非多么循规蹈矩的人。
若是与陆林轩那小贱人就在这中军牙帐中……
她指尖不自觉收紧。
帘布被她捏出一道细细褶皱。
一时间,钟小葵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她甚至想过,自己要不要转身离开。
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只当韩澈仍在处理军务。
只当昨夜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都已经到了这里,什么都没看到便让她狼狈而逃,未免也太长陆林轩那小贱人的志气,而灭自己的威风了。
她钟小葵何时怕过谁?
陆林轩?
那小贱人也配?
过了好一会儿,钟小葵咬了咬牙,双眼猛然睁开,手臂往一旁撩起,缓缓掀开了那门帘。
帐中光线比外头暗些。
她第一眼便看向了主案方向。
只见韩澈伏在案上睡着。
他身上穿着一件墨色单衣,侧脸压在臂弯之上,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倦。案上两侧文书整整齐齐叠好,笔架旁墨迹未干。
身旁没有陆林轩的身影。
也没有旁人。
钟小葵那颗紧绷了一夜的心,不由微微一缓。
她放轻脚步,走入帐中,反手扶着门帘缓缓放下。
帘布落回原处,将外面的晨光隔开。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钟小葵一双血色眼眸扫视四周,迅速将帐中情况打量了一遍。
案前无凌乱衣物。
地上无多余脚印。
榻边被褥未动。
酒盏没有。
香气也没有。
除了文书、地图、兵符、食盒,以及韩澈伏案而眠的身影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荒唐痕迹。
她心中不由又松了一口气。
来到案前,钟小葵并未惊动韩澈。
她先垂眼看了韩澈片刻。
这人睡着时,眉心仍有一点浅浅皱痕,像是连梦中都在盘算事情。昨夜大约确实没怎么睡,眼下有些青影,唇色也比平日淡了些。
钟小葵原本满腔怨气,在这一眼之下,不知为何便散了一小半。
她伸手自两叠文书中各拿了一本,翻开来看。
其中内容皆有朱批。
有的是降军四营粮秣登记,有的是西营水源防务,有的是东营禁军编管,有的是留谷城关隘队巡防轮换。朱批字迹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敷衍,甚至有几处还细到连营中医所药材调拨都标注了出来。
钟小葵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如此看来,韩澈昨夜确实一直在批示文书。
至少在这中军牙帐里,他没有把正事撂下。
即便陆林轩那小贱人昨夜来了,想来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对于此时处境的她而言,不胜便已是大胜。
她将两本文书放回原位。
动作很轻,甚至还刻意对齐了边角。
随后,钟小葵取下一旁挂着的玄色大氅,绕至案后,正准备给韩澈盖上。
可她刚绕过去,目光忽地落在案旁。
那里放着两个食盒。
正是昨夜她与陆林轩一同送来的。
钟小葵眼神顿时变了变。
她先将玄色大氅轻轻搭到韩澈肩上,又俯身悄然依次打开两个食盒。
率先打开的是她自己的。
食盒里鲜鱼只剩下鱼骨。
鱼肉吃得干净,连汤汁都少了许多,只余下一点凉透的葱姜与鱼骨横在碗底。
钟小葵眉眼间不由带上一抹雀跃。
那点雀跃很淡,却像冷雪里忽然露出的红梅尖儿,压都压不住。
他吃了。
而且吃得很干净。
钟小葵垂眼看着那鱼骨,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可当她打开陆林轩的食盒,见里边的汤碗也是空空如也时,眉眼间那点雀跃又不由掉落了下来。
汤也喝完了。
一点不剩。
钟小葵抬眼看向韩澈,血色眼眸之中不由多了几分幽怨。
这家伙还真是会两碗水端平。
一点不带偏的。
她心中恼了一下。
可这恼意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再一想,至少韩澈并未偏向陆林轩。
两碗都吃了,总比只吃陆林轩那小贱人的好。
眼中幽怨顿时一软。
钟小葵重新扣好食盒,伸手去理那玄色大氅,想要将其盖得更好一些。
可她手指刚刚碰到大氅边缘,手腕便忽地一紧。
韩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钟小葵心头轻轻一跳,低头看去。
只见韩澈微微抬头,一脸疲惫,却又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小葵,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日低哑些,带着刚醒时的懒意。
钟小葵俏脸微微一冷,似是有些幽怨。
“来看看你是不是在这中军牙帐做什么荒唐事情。”
韩澈眼神清醒了些。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现在看到了?”
钟小葵微微扭头看向别处。
“算你还有点三军主帅的样子。”
韩澈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钟小葵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下一刻,韩澈起身,手上轻轻用力,便将钟小葵一把拽进怀里。
钟小葵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便落入他怀中。她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眼神一冷,正要开口,便听韩澈贴着她耳侧低声道:“文书都批完了,天色尚早,你若是想在这中军牙帐里做点荒唐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钟小葵不由俏脸一红。
再难维持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先是想着会不会被人撞见。
可念头刚起,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若是被陆林轩那小贱人撞见呢?
一想到那小贱人掀帘进来,瞧见自己坐在韩澈怀里的模样,钟小葵心里边竟不由有些兴奋与刺激。
这种念头一出现,她脸上更烫。
可抬眼瞧见韩澈眉眼间的疲倦,她心头那点兴奋与刺激又忽地一落。
取而代之浮起来的是心疼。
这人昨夜定然又没睡好。
军中那么多事压着他,降卒、粮草、水源、陈仓、蜀道,还有李存勖那边的变数。旁人只见他坐镇中军、调度四方,却不知他每一步都要替所有人算好退路。
钟小葵强压下索性在这中军牙帐中干点荒唐事的念头,当即从韩澈怀里挣脱开来。
“你昨夜定然没睡好,趁着天色尚早,赶紧再歇歇。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她说完便要起身。
可韩澈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就这么心疼我?”
钟小葵挣扎了一下。
“别闹,整军的消息已经散下去了,别误了事。”
韩澈没有回答。
只是仍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他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议事时的锋利,也没有战场上那种令人心悸的冷意,只有一层浅浅笑意,以及比笑意更深的温柔。
钟小葵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
她垂下眼,耳根越发红了。
片刻后,才红着脸,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很轻。
轻得几乎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
可韩澈听见了。
于是他笑了笑,这才松开了手。
“好了,不闹了。”
钟小葵的手腕获得自由。
可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那双血色眼眸微微一愣,心里边忽地有些空落落的。
方才被他抓着时,她恼他不肯放。
可他真放了,她又觉得像少了什么。
韩澈将钟小葵眼中神色尽收眼底。
他何等了解她。
钟小葵嘴上冷,脸上冷,心里却从来不是块石头。尤其在他面前,她所有硬撑出来的锋利,都不过是一层壳。
趁着钟小葵愣神的这会儿,韩澈又伸手,将她重新拉进怀里。
钟小葵低低惊了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听韩澈道:“倒也不急于一时,先等我盖个章再说。”
“盖什么……”
她话未说完,韩澈已俯身噙住了她的红唇。
钟小葵那发愣的眼神瞬间就直了。
所有压下去的兴奋与刺激,像是从心底一下子翻涌上来。俏脸两颊顿时烫起两片飞霞,连指尖都轻轻蜷了一下。
她脑子里乱得厉害。
中军牙帐。
外头还有守卫。
晨光已经亮了。
营中随时可能有人来禀事。
若是被人看见……
若是被陆林轩那小贱人看见……
钟小葵心头猛地一跳。
她本该推开韩澈的。
可手抵在他肩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韩澈的吻并不急。
像是安抚,也像是确认。
不是战场上的掠夺,不是少年时那种不知轻重的冲动,而是带着一点熟悉的温柔,一点久别重逢后的珍惜,还有一点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旧日余温。
钟小葵眼睫轻轻颤着。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昨夜所有不安、怨念、猜疑都被这一个吻堵住了。
她仍旧会不安。
仍旧会介意陆林轩。
仍旧会在深夜里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至少此刻,韩澈是抱着她的。
至少此刻,这中军牙帐里只有他们二人。
至少此刻,她没有输。
良久之后,唇分。
钟小葵身子微微发软地从韩澈怀里起身。
她不敢看韩澈,埋头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与帽子。
那顶钟馗冠帽被碰歪了一点,她抬手扶正,指尖却还带着几分不稳。
“你抓紧时间休息,我再去给你做条鱼。”
说完,她提起自己的食盒,几乎是落荒而逃。
刚才那般刺激归刺激,兴奋归兴奋。
可刺激与兴奋过后,便有心虚。
倒不是怕被陆林轩瞧见。
若真被那小贱人瞧见,她说不定还能冷冷看回去。
可若被其余人给瞧见了,终究不好。
虽说她是韩澈的女人这件事,在玄冥教旧部之中早已算不上秘密,甚至不少人心里早有共识。
可这里毕竟是中军牙帐,多少有点影响不好。
钟小葵掀帘出去时,守在外头的玄冥教众依旧低眉垂目,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总觉得那些人知道些什么。
于是她脸色更冷。
冷得几个教众连呼吸都不敢重些。
直到她走远,几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中军牙帐内,韩澈看着钟小葵那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这笑容里带着几分疲倦,也带着几分得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而后缓缓伏回案上,闭眼假寐。
就如钟小葵所说,他昨晚确实没睡好。
昨夜在陆林轩那儿,可是废了好一番劲儿的。
加之他本就清楚,以钟小葵的性子,昨夜大概会陷入自我内耗之中,不会再来中军牙帐。
但今早肯定会来。
钟小葵若是昨夜来了,事情反倒麻烦。
她若不来,便还有转圜余地。
所以昨晚陆林轩想闹,他便干脆陪她闹了一场,狠狠安抚了一番,让陆林轩这一早只能好好睡着,免得再跑来中军牙帐与钟小葵撞个正着。
而后,他趁着天色未明返回中军牙帐,将昨夜该批的文书补完,再伏案等钟小葵上门。
好好安抚一番。
只能说,时间管理大师嘛。
累点是正常的。
不过韩澈并不觉得这只是儿女私情。
人心本就是天下事的一部分。
陆林轩不是寻常女子,钟小葵也不是寻常女子。
一个会掌关隘队,会替他稳住城中事务;一个要整编梁禁军,要替他压住玄冥教旧部与梁军旧将之间的缝隙。
若她们二人真斗得失了分寸,影响的便不只是后院,而是整个陈仓营局。
更何况,他也不愿让她们受委屈。
至少,不愿让她们觉得自己被随意丢下。
韩澈闭着眼,呼吸一点点放缓。
帐外晨声渐起。
整军的第一日,终究要开始了。
而中军牙帐之外,钟小葵提着食盒没走多远,便发现不远处一堆箱子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
小鱼坐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双小短腿肆意摆动着。
那模样悠闲得很。
若不是此处乃中军牙帐附近,若不是周围军士来往忙碌,只看她那副腮帮子微鼓、慢吞吞咬糖葫芦的模样,倒像是哪个赶集时偷偷溜出来玩的小姑娘。
小鱼也发现了钟小葵。
脸上甜美的笑容顿时一僵。
一股不好的预感随即涌上心头。
她连忙装作没看到钟小葵,小手撑着箱子边缘,从箱子上跳了下来,转身便想离开。
只是她的速度哪能与钟小葵相提并论。
那双小短腿才迈出第二步,便发现自己后领一紧。
下一刻,双脚已然凌空。
小鱼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下去,连忙双手抱住。
钟小葵拎起小鱼,眉头却是不由微微一皱。
“你这个子不大,分量倒是不轻。”
这并非虚言。
钟小葵拎起小鱼的瞬间便感觉到了不对。
小鱼身高体型不过十一二岁小女孩模样,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看着圆滚滚、软乎乎,可这上手的重量却感觉不比两个成年男人轻多少。
若不是钟小葵内力深厚,这一下说不定还真要被她坠得手臂一沉。
小鱼缩着脖子,微微扭过头来,轻轻挠了挠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嘿嘿,衣服底下藏了些小玩意。”
钟小葵血色眼眸往她身上一扫。
她自然看得出来小鱼身上藏了不少东西,不过她不是来在意小鱼衣服底下藏了什么的。
钟小葵转身,将小鱼放回到箱子上坐着。
小鱼屁股刚沾到箱子,便很乖巧地坐好,糖葫芦也不吃了,双手抱着签子,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
钟小葵冷声道:“守卫在中军牙帐门口的玄冥教众,是你的人吧?”
小鱼连忙摆手。
“不不不,那都是老大的人,小鱼也只是老大手下的马前卒。”
钟小葵看着她。
小鱼笑得越发无辜。
钟小葵抬手,捏了捏小鱼那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手感不错。
软软的。
只是她面上依旧冷着。
“我不是来试探你忠不忠诚的,给我好好回答。”
小鱼被捏着脸,声音都有些含糊。
“哦。”
她心中暗道,这位钟姐姐可比陆姐姐残暴多了。
陆姐姐最多凶她一眼,这位钟姐姐不仅凶,还要掐她脸。
小鱼很识时务。
她立刻如实回答:“是我手底下的人。”
钟小葵这才松开了小鱼的脸颊。
小鱼连忙揉了揉被捏过的地方,委屈巴巴地看她。
钟小葵却没有心软,追问道:“那你可知,昨晚陆林轩有没有去过中军大帐?”
小鱼那乌溜溜的大眼睛轻轻一转。
来了。
果然来了。
她就知道钟小葵一早定要问这个。
这两位大嫂斗起来,真正为难的还是她们这些底下的人。
好在她小鱼是谁?
玄冥教第一机灵。
小鱼当即好似邀功般举起一只手。
“有,有。”
钟小葵眼神顿时一冷。
小鱼似乎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连忙贼眉鼠眼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即凑近些,小声又义愤填膺地与钟小葵说道:“钟姐姐,我跟你讲,那陆林轩昨晚亲手熬了锅鸡汤,还放了不少药材,弄好之后就提着出城送去中军牙帐了,想要靠着这一手把钟姐姐你给比下去,当真是心思险恶。”
钟小葵听得眉梢微动。
这话听着顺耳。
虽然她也知道小鱼多少是在顺着她说,可顺耳就是顺耳。
至少这小丫头知道该站在哪边说话。
钟小葵对小鱼的态度很满意。
只是这问题回答得并不是很对。
不过应该是自己问得不够清楚的原因。
她并未责怪小鱼,只继续问道:“那次之后,她有没有再去中军牙帐?”
小鱼故作沉吟。
她皱着小脸,似乎很努力地回想了一番。
其实她根本不用想。
昨夜陆林轩送完鸡汤后,确实回了城中住处,也确实没有再出门。
因为后来是老大去了。
这话说出来,既是真话,又能遮住最要紧的部分。
小鱼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吃情报这碗饭的。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回道:“陆林轩距离我的房间不远,送完鸡汤回来后,便未曾出去了。”
钟小葵将信将疑地看着小鱼。
“当真?”
小鱼狠狠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啊,钟姐姐!”
她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身上藏的小物件都轻轻响了一声。
“我小鱼可是出了名的诚信可靠!”
钟小葵眼神微妙。
小鱼这话,她自然不能全信。
但陆林轩若真没再出城,至少说明昨夜那小贱人没有在后半夜杀回中军牙帐。
这便足够让她心里松快许多。
小鱼见钟小葵神色似有缓和,立刻话音一转,继续加火。
“而且我骗谁也不能骗钟姐姐您啊。您与老大那可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区区陆林轩,做小都算是抬举她了。”
钟小葵闻听此言,心中大悦。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知道小鱼在哄她。
可这话哄得好。
尤其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八个字,很合她心意。
钟小葵抬手,又想捏小鱼的脸。
小鱼眼疾手快,连忙往后一缩。
钟小葵冷冷看她一眼。
小鱼立刻不敢动了。
钟小葵这才又将小鱼从箱子上提回地上。
“好了,你走吧。”
小鱼如蒙大赦,刚想跑,便听钟小葵又道:“以后陆林轩有什么动作,记得派人通知我。”
小鱼脚步一顿,立刻回身应下。
“好嘞,小鱼以后就是钟姐姐您的耳目!”
她答得又快又脆,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钟小葵应了一声,提着食盒转身离开。
她走出几步后,心情明显比来时好了许多。
韩澈在中军牙帐。
文书批了。
鱼吃干净了。
陆林轩后半夜没再去牙帐。
韩澈也没有偏吃鸡汤。
虽然这不代表她已经赢了。
但至少,她没有输。
而在这等局面下,没有输,便已经很好。
钟小葵越走越快。
她要再去做条鱼。
这一次,鱼要新鲜些,汤也要熬得更浓些。
至于陆林轩那小贱人……
钟小葵冷哼一声。
来日方长。
小鱼站在原地,望着钟小葵离开的背影,直到确认她不会回头,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方才惊吓之下,糖衣都蹭掉了一点。
小鱼顿时有些心疼。
她重新爬回箱子上坐着,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了起来。
甜味在嘴里散开,她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只是想起昨晚陆林轩房间里传来的动静,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忍不住转了转。
钟姐姐以为陆姐姐没出去,便是没事。
可谁能想到,老大是自己进城去了呢?
这话她当然不能说。
说了,今日这营中怕不是要血流成河。
小鱼晃了晃小短腿,心中不由感慨。
“老大啊老大,若是离了小鱼,您这后宫不得打得头破血流啊!”
······
(八千,再调整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