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网游小说 > 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 第400章 夜尽天明
    夜色沉沉,火光未歇。

    凤翔城外,梁军大营好似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夜色之中疯狂翻滚起来。

    西侧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无数士卒奔走呼喊,有人提水救火,有人持刀乱冲,有人被方才那一声巨响震得耳畔嗡鸣,半晌都听不清旁人在喊些什么,只能看见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大梁无敌大将军毁了。

    那个白日里一炮撕开凤翔城头,将无数血肉与碎石一同抛上天的怪物,毁了。

    可在它毁去之前,这一切早已埋下了线头。

    ······

    时间往前推一段。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在铜灯里微微摇晃,将帐中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舆图悬于帐壁,几处朱笔圈画尚未干透,凤翔城墙上那道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的缺口,被人重重描了一遍又一遍,墨色几乎要透过绢布。

    朱友贞坐在上首,脸色阴沉,额角青筋仍在跳动。

    只是比起先前欲杀王彦章时的癫狂,此刻的他已然冷静了许多。

    至少看起来冷静,石瑶立在他身侧,双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额角,袖间淡淡香气随着动作一点点散开,压下他眼底翻涌不休的血色。

    钟小葵站在帐中一侧,垂眸不语。

    她袖中还收着朱友贞方才交给她的令牌与密令。

    寻找鬼王朱友文。

    即便找不到,也要知道朱友文当时在凤翔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朱友贞给她的命令。

    也是朱友贞在接连失控之后,勉强抓回来的最后一点理智。

    朱友文入城之后迟迟未归,凤翔城头又出了那般动静,以朱友文的武功,不论成败,总该有个结果才能周全的往后考虑。

    可现在没有。

    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朱友贞不愿承认这一点,可他不得不查。

    “小葵!”

    朱友贞忽地睁开双眼,声音有些沙哑:“你亲自去。”

    “是!”

    钟小葵上前半步,拱手领命。

    朱友贞死死盯着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到“死”字时,他脸皮微微一抖,眼底怒意再度冒了出来。

    “若是找不到朱友文,那就给朕查清楚,他在城里到底见了谁,做了什么,又是谁敢拦他!”

    “朕要知道凤翔城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个字,都不许漏!”

    “臣领命!”

    钟小葵声音平静,没有多问一句。

    她很清楚,朱友贞此时要的不是回答,而是有人替他把这份恐惧与怒火带出去。

    至于朱友文?

    她自然不会去找。

    朱友文若死了,那便是死了。

    若没死,那也是韩澈顶上的人,用不着他去找。

    真正该送出去的消息,不在凤翔城里,也不在朱友文身上,而在这座梁营之中。

    朱友贞摆了摆手:“去吧。”

    钟小葵再行一礼,转身退出中军大帐。

    掀开帐帘的那一瞬,夜风裹挟着血腥味与焦土味扑面而来,吹得她袖角轻轻一扬。

    帐外火把连成长龙,巡营士卒来来往往,甲叶碰撞声、伤兵呻吟声、军吏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压得整座大营都喘不过气。

    白日那一战,梁军伤亡不小。

    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炮虽然撕开了凤翔城头,却也同样撕开了梁军将士心里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们都看见了,看见那一炮不是只会轰向敌人,也看见了皇帝陛下为了破城,可以把自己人一并轰成碎肉。

    军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可一旦散了,便比营中火势还要难救。

    钟小葵缓步向外走去,面色冷淡,步伐却比平日快了三分。

    刚绕过一处营帐,阴影里便有一名禁军校尉迎了上来。

    那人身材高大,眉骨略突,眼神阴鸷,左脸有一道浅浅旧疤,自颧骨斜入耳后,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凶横。

    “钟大人。”

    他低声行礼。

    钟小葵脚步未停,只淡淡问道:“董璋,方才让你留意的事情如何?”

    董璋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王彦章正在巡营,先去了伤兵营,又去了前军,依末将看,他多半会往西侧龙辇那边绕一圈。”

    钟小葵眸色微动:“多半?”

    董璋心头一紧,连忙改口:“一定。”

    “末将会让他一定过去。”

    钟小葵侧头看了他一眼。

    董璋此人并非玄冥教中人,却是她在禁军中的亲信。

    其人有几分武勇,也有几分胆色,心狠、善变、嗅觉还算灵敏,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的人,只要用对地方,用起来其实是很顺手的。

    “别做得太刻意。”

    钟小葵冷声道:“王彦章不是蠢人。”

    “末将明白。”

    董璋低头应下。

    钟小葵又道:“等会儿若是陛下有令彻查,你知道该怎么做。”

    董璋眼底一抹凶光闪过,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末将知道。”

    “查得越快越好。”

    “越多越好。”

    “越乱越好。”

    钟小葵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一把薄刃:“但不要查到你自己身上。”

    董璋心中一凛,当即拱手:“末将不敢。”

    “去吧。”

    “是!”

    董璋转身没入夜色,钟小葵这才继续向营外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玄冥教教众与梁军士卒朝她行礼。

    她皆未停步,直到出了营门,彻底脱离明面巡逻之后,她方才身形一转,掠入营外一片阴影之中。

    那里,早已有数十道黑影静候多时,皆是玄冥教精锐,皆已换上了梁军制式甲胄。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从甲胄缝隙间穿过,发出细碎声响。

    钟小葵抬手一挥,数十人无声而动,绕开梁营明哨暗哨,借着营地阴影与杂乱车马,竟又从另一侧潜回了梁军大营。

    他们没有去找朱友文,也没有往凤翔城方向去,而是径直摸向梁营西侧。

    龙辇停放之处。

    大梁无敌大将军就在那儿。

    ······

    龙辇停放之处。

    庞大的机关巨物伏在夜色里,焦黑的炮口仍残留着白日里焚烧后的刺鼻气味。

    周遭守卫比白日更多。

    一队队梁军往来巡守,火把照得四下通明,寻常人想要靠近,几乎难如登天。

    钟小葵立在远处一座辎重车后,静静望着那东西。

    她自然没想着硬闯。

    梁营再乱,也终究是梁营。

    这里有数万大军,有王彦章,有朱友贞,还有不少玄冥教旧部。

    以她带来的这几十人,想要无声无息毁掉龙辇,原本也不是容易之事。

    不过,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

    韩澈既然敢让她做,她便敢做。

    只是正当她准备下令之时,远处几道身影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几个梁军士卒。

    他们穿着普通步卒甲胄,身上还带着白日攻城留下的血迹与烟尘,行动间鬼鬼祟祟,时不时看向四周,明显不是正常巡营。

    钟小葵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身后一名玄冥教教众压低声音问道:“大人?”

    钟小葵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着那几人。

    那几名梁军士卒并没有靠近龙辇太近,而是借着搬运木料、清理碎石的机会,一点点往龙辇边缘挪去。

    其中一人怀里鼓鼓囊囊,似是藏着什么。

    另有一人手中提着火折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们想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

    钟小葵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这倒是省得她自导自演了。

    若是她直接动手,痕迹终究难以完全抹去。

    可若是梁军自己有人先动了心思,那这件事情便多了许多可用之处。

    王彦章不想朱友贞再乱用大梁无敌大将军。

    梁军士卒惧怕大梁无敌大将军。

    朱友贞一旦得知此事,必然震怒彻查。

    到那时,炸毁龙辇只是第一层。

    真正能炸开的,是梁军那本就所剩不多的军心。

    一想及此,钟小葵忽地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数十名玄冥教精锐尽数隐入黑暗之中。

    她转头看向身旁一人:“通知董璋,动手。”

    “是!”

    那人身形一闪,没入营帐阴影。

    ······

    另一边,王彦章正沿着营中主道巡营。

    白日一战,梁军虽险些攻破凤翔,却也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

    尤其是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炮,落在凤翔城头,也落在了梁军心里。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便再也忘不掉。

    碎石能埋,尸体能烧,可那些被自己皇帝一炮轰碎的同袍,却会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梦里反复出现。

    王彦章知道。

    他必须巡营。

    他必须让士卒知道,主将还在,军令还在,明日仍有章法。

    否则也不用想着攻城了,在这之前这支大军自己就会先散。

    “王将军!”

    一名副将快步上前:“东营那边已有几处安抚下来了,只是还有些人在私下议论汴州、洛阳之事。”

    王彦章面无表情:“抓带头的,莫要扩大。”

    “是!”

    副将应下。

    王彦章脚步不停,正要往前,前方一处营帐后却忽地传来几道压低的谈笑声。

    “大梁无敌大将军当真威力绝伦,接下来只需多来上几炮,凤翔城唾手可得。”

    “话是这么说,可你不怕那一炮轰在自己身上啊?”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在前边那些人都死光之前,还轮不到咱们冲锋陷阵,又炸不到咱们。”

    “有道理,若是轮值得好,说不定咱们也能打上几炮,以后能流传青史呢。”

    “嘿嘿!你小子想得比我还美。”

    几人笑声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了王彦章耳中。

    他脚步猛地一顿,身旁副将脸色也是一变,当即便要上前呵斥。

    王彦章抬手拦住了他。

    那几名禁军士卒说错了吗?

    错了。

    可真错在他们吗?

    不是。

    他们只是说出了许多人不敢说出口的话。

    前军士卒在城头上被炸碎,禁军却还能在这里想着功劳,想着青史,想着前边的人死光之前轮不到自己。

    这等话若是传到前军耳中,会如何?

    王彦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军士气已经经不起朱友贞这样折腾了。

    龙辇再开一炮,凤翔或许会破。

    可梁军自己的军心,也会一并被炸塌。

    王彦章脸色阴沉得可怕,沉声道:“去龙辇。”

    副将一愣:“将军原本不是要去北营?”

    “改道。”

    王彦章声音冷硬:“去龙辇。”

    “是!”

    ······

    王彦章赶到龙辇附近,便发现了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

    当即命人拿下,一番审问之后,王彦章明显有些动容,既未上报,也未将这些人处死,只是命人押下去严加看守。

    随后点了一队亲卫,增设在龙辇四周,令其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做完这些,他仍有些不放心。

    可就在这时,中军大帐方向有人匆匆而来。

    是石瑶前来传唤,王彦章随之离去。

    暗处,钟小葵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

    王彦章离开不过片刻,龙辇周围的火把忽地轻轻一晃。

    夜风吹过。

    一名亲卫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捂住他的口鼻。

    “咔嚓!”

    脖颈断裂声被风声与远处军营杂响掩去。

    那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下。

    几乎同时,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出。

    刀光不亮。

    血光也不亮。

    只有一声声被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在龙辇四周接连响起。

    这些亲卫都是王彦章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放在寻常战场上,未必不是一支精锐。

    可他们面对的是玄冥教,是玄冥教修炼了血煞功的精锐,每个人的功力都已至大星位。

    更何况,是偷袭。

    短短数十息,龙辇四周守卫便倒下大半。

    余下几人反应极快,拔刀便要示警。

    “敌——”

    喊声尚未出口,冥水丝便以缠住了那人脖子。

    钟小葵身形一闪,掠过一名亲卫身侧,袖中弯刀轻轻一抹。

    鲜血飞溅。

    她没有回头。

    “布火药。”

    “是!”

    几名玄冥教众当即扑向龙辇下方,将事先包好的火药塞入龙辇机关几处要害。

    另有几人攀上机关架,将细长引线绕入缝隙,以火油浸过的布条遮掩。

    动作很快,也很熟练。

    钟小葵站在龙辇阴影下,抬眼看着那狰狞龙头。

    白日里,就是这东西一炮轰开了凤翔城头。

    轰死了岐军,也轰碎了梁军自己的士气。

    多么好用的一件东西。

    可惜,朱友贞不会用。

    王彦章也不能用,那就只能毁了。

    “钟馗大人,布好了!”

    一名教众低声禀报。

    钟小葵点了点头:“点火后立刻撤。”

    “是!”

    与此同时,另一队玄冥教众已悄然摸到关押那几名士卒的营帐外。

    看守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黑暗中刺出的刀刃割开咽喉。

    营帐内,那些被绑住手脚的士卒惊恐抬头。

    一个黑甲教众割断他们身上绳索,冷声道:“想活命,就跑。”

    几名士卒愣住。

    “再不跑,就等着被陛下诛九族吧!”

    这一句话,比刀还好用。

    那些士卒瞬间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

    玄冥教众并未阻拦,甚至还替他们指了一个巡逻空隙。

    逃命这种事,只要有人开了头,很快就会有人跟上。

    尤其是在今夜的梁营,尤其是在大梁无敌大将军即将出事的今夜。

    不多时,便有不少本就心思浮动的梁军士卒被裹挟着往营外逃去。

    起先只是十几人,随后是几十人。

    再后来,便乱了。

    “走水了!”

    “有人逃营!”

    “别喊!快走!”

    “再不走,明日还要被那妖物一起炸死!”

    嘈杂声渐渐起了。

    钟小葵远远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抬手,火折子亮起。

    猩红火星在夜色中轻轻一点,落在浸过火油的引线上。

    “嗤~”

    火线瞬间窜了出去,钟小葵转身便走,数十名玄冥教精锐随之撤离,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

    几息之后,夜色猛然一亮。

    “轰隆~”

    地面猛然一震,冲天火光从龙辇腹部炸开,先是将那庞大机关架顶得猛然一颤,随即火药舱殉爆,第二声、第三声轰鸣接连炸响。

    狰狞龙头被气浪掀飞,在半空中翻滚着砸入一排营帐。

    木屑、铁片、碎肉、火星,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

    远处,钟小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大梁无敌大将军,没了。

    朱友贞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她没有多看,只淡淡道:“走。”

    数十道黑影迅速没入夜色,扬长而去。

    ······

    “轰隆~”

    地面猛然一震。

    中军大帐内烛火骤然摇曳,悬挂的舆图被气浪震得剧烈翻动,帐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整座大帐都好似要被掀翻一般。

    朱友贞脸色骤变,石瑶同样神色一凝,下意识扶住朱友贞。

    王彦章猛然转身。

    帐外,喊声乱成一片。

    “敌袭!”

    “敌袭!”

    “护驾!”

    “快护驾!”

    “走水了!”

    “不,是大梁无敌大将军!”

    王彦章听到最后一句,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向朱友贞行礼,转身便冲出大帐。

    “禁军护卫中军!”

    他边走边喝:“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大帐!”

    帐外禁军慌乱应声,连忙列阵。

    朱友贞也冲了出来,他看着西侧冲天而起的火光,看着那火光所在的位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梁无敌大将军,他的神兵,他的破城利器,他重振大梁的希望。

    没了。

    “不……”

    朱友贞嘴唇颤抖,眼中血色一点点漫开。

    “不!”

    “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他猛地向前冲去,却被石瑶死死拉住。

    “陛下不可!”

    “前方危险!”

    “放开朕!”

    朱友贞疯狂挣扎,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谁干的?”

    “是谁干的!”

    “朕要诛他九族!诛他九族!”

    石瑶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柔声中带着急切:“陛下,王将军已经过去查了。”

    “那是火药殉爆,余火未尽,若是再炸,陛下龙体有损,大梁便真的危险了!”

    “大梁?”

    朱友贞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地盯着她:“大梁无敌大将军都没了,大梁还有什么?”

    石瑶心头微动,面上却满是心疼。

    “陛下还有王彦章。”

    “还有数万梁军。”

    “还有陛下自己。”

    “只要陛下还在,大梁便还在。”

    朱友贞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他只怕早已一剑砍了过去。

    可从石瑶嘴里说出来,便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勉强按住了他脑海中那只疯狂挣扎的恶鬼。

    可也只是勉强,头疼很快来了。

    先是额角,然后是后脑。

    最后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从四面八方扎进脑中。

    “疼……”

    朱友贞双手抱头,身体一阵踉跄。

    “疼死朕了!”

    “药!”

    “石瑶,药!”

    石瑶连忙取出药丸,送到他唇边。

    朱友贞几乎是咬着她的手指,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石瑶眉头轻轻一蹙,却很快柔顺下来,继续扶着朱友贞。

    “陛下莫急。”

    “药已经服下,很快便不疼了。”

    “王将军正在查,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

    朱友贞眼中血色又翻了上来。

    他要的不是交代,他要杀人,他要把毁掉大梁无敌大将军的人千刀万剐。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动朕的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

    “钟小葵!”

    朱友贞忽然厉声嘶吼:“让钟小葵滚过来!”

    石瑶动作微微一顿,轻声提醒道:“陛下,钟大人先前被您派去寻找鬼王了。”

    朱友贞一愣,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是了,钟小葵被他派走了,朱友文也不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也毁了。

    所有事情都挤在这一夜,所有人都像是在跟他作对。

    “叫她回来!”

    朱友贞咬牙切齿。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便又否了这个念头。

    来不及,也太麻烦。

    他现在就要查,现在就要抓人,现在就要杀人。

    朱友贞猛地看向周围禁军,视线很快落在匆匆赶来的董璋身上。

    “你!”

    董璋连忙跪地:“末将在!”

    朱友贞指着西侧火光,声音嘶哑:“去查!”

    “彻查全军!”

    “朕要知道是谁毁了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查不出来,朕砍了你的脑袋!”

    董璋重重叩首:“末将领旨!”

    他起身之时,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兴奋。

    终于轮到他了,钟小葵给他的机会。

    今夜这座梁营,注定要乱。

    ······

    王彦章赶到龙辇所在之处时,余火仍在燃烧。

    热浪扑面,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原本停放大梁无敌大将军的地方,此刻已被炸出一片焦黑大坑。

    庞大的龙辇歪斜倾覆,机关架断裂扭曲,炮膛炸开,龙头不知飞去了何处,只剩下半截焦黑龙身嵌在泥土之中。

    周遭满是碎木、断铁、残肢与焦尸。

    先前被他留下看守此处的亲卫,无一生还。

    王彦章站在坑边,整个人僵了许久。

    热浪吹动他的披风,也吹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缓缓蹲下身,从焦土里捡起一截断臂。

    手腕处还系着一根红绳,那是他亲卫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兵。

    入伍时,其母亲给他系上的,说是保平安。

    这孩子白日里还替他牵过马。

    还笑着说,等攻下凤翔,要讨一坛好酒喝。

    如今只剩下这一截手臂了。

    王彦章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掌心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混着焦灰一点点往下淌。

    “将军……”

    身旁亲卫低声唤他,王彦章没有回应。

    他看着眼前这片焦土,心里只剩下沉沉寒意。

    线索没了,什么都没了。

    火药炸得太狠,附近人也死得太干净。

    那几名欲毁龙辇的士卒被他关押起来,龙辇旁又加派了亲卫。

    按理来说,不该有人能轻易得手。

    可偏偏就是得手了,而且得手得这样干净。

    “报!”

    一名军士跌跌撞撞跑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启禀将军,被关押的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杀死守卫,逃、逃了!”

    王彦章身体猛地一晃,亲卫连忙上前扶住他。

    “将军!”

    王彦章眼前一阵发黑。

    逃了,那些人逃了。

    龙辇炸了,亲卫死了。

    看起来,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些被他放过一命的士卒。

    可这太顺了,顺得就像有人把刀塞进他手里,再逼着他自己捅向自己。

    王彦章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稳。

    “追。”

    他声音低哑:“封锁各营,追逃兵,查明出入口。”

    “是!”

    军士连忙退下,王彦章抬眼看向中军大帐方向。

    那里火光连成一片,喊杀与呵斥声已经越来越乱。

    不对。

    这乱得太快了。

    他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

    董璋查得很快,快得近乎凶狠。

    朱友贞一句彻查全军,到了他手里,便成了一张能把整座梁营都兜进去的大网。

    不只查龙辇被炸。

    还查逃兵。

    查散播谣言者。

    查怨怼大梁无敌大将军者。

    查白日攻城时后退者。

    查私下议论汴州、洛阳已落入晋国之手者。

    查说大梁时日无多者。

    查一切可能与龙辇被毁有关的人。

    军帐被掀开,士卒被拖出。

    刀柄砸在甲胄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跪下!”

    “说!”

    “方才你去了何处?”

    “你是不是说过汴州没了?”

    “谁和你一起说的?”

    “逃兵往哪儿跑了?”

    “敢不说?拖下去!”

    惨叫声很快响了起来。

    梁营本就绷紧到极致的军心,在这一刻被董璋狠狠撕开。

    有士卒想解释。

    没人听。

    有军官想阻拦。

    董璋直接搬出朱友贞旨意。

    有前军将校怒斥禁军越权。

    董璋冷笑一声,直接将人按下。

    “陛下有令,彻查全军。”

    “谁敢阻拦,便是心中有鬼。”

    “心中有鬼者,与毁大梁无敌大将军者同罪!”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没人敢再轻易开口。

    于是梁营更乱了。

    有逃兵趁乱往外跑。

    有士卒为了自保攀咬同袍。

    有军吏为了撇清自己,把平日里听过的每一句怨言都写了下来。

    还有人哭喊着自己只是说了一句“洛阳只怕保不住了”,便被拖入人群。

    王彦章赶回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火把如林,禁军持刀。

    一批又一批士卒被绑了手,跪在校场边上。

    喊冤声、哭嚎声、怒骂声混成一团,像是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割着梁军最后的气。

    “住手!”

    王彦章怒喝一声。

    董璋转身看来,拱手行礼:“王将军。”

    “谁让你这般查的?”

    王彦章眼神冷得可怕。

    董璋丝毫不惧:“陛下有旨,彻查全军,揪出毁坏大梁无敌大将军之人。”

    “本将问的是,谁让你扰乱军营的!”

    “末将只是奉旨办差。”

    董璋抬头看向王彦章,语气仍恭敬,话却锋利:“更何况,若非彻查,末将也不知道王将军早已抓住一批意欲毁坏龙辇之人,却既未上报陛下,也未将其处死,而是私自关押。”

    王彦章眼神骤寒。

    周围将校脸色皆变。

    董璋继续道:“如今那些人杀死守卫逃离,大梁无敌大将军也被炸毁,此事是否与他们有关,王将军想必比末将更清楚。”

    “你在审本将?”

    王彦章向前一步。

    董璋心头一跳,终究还是被王彦章身上的煞气压得退了半步。

    可他很快稳住,低头道:“末将不敢。”

    “只是陛下要一个交代。”

    “军中,也要一个交代。”

    王彦章死死盯着他。

    他有一瞬间真想拔剑砍了此人。

    可他不能。

    朱友贞给了董璋旨意。

    此时砍了董璋,便是他王彦章心虚,便是他王彦章阻拦彻查。

    军心已散,再不能乱上加乱。

    “查出多少人?”

    王彦章压下怒意,沉声问道。

    董璋道:“逃兵、散播汴州洛阳落入晋国之手、大梁时日无多者,共两千一百七十三人。”

    两千多人!

    这个数字一出,周遭将校心头皆是一沉。

    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这种话,若是继续查下去,只会更多。

    王彦章闭了闭眼。

    晚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董璋已经把这把火烧起来了。

    这两千多人,已经被摆到了朱友贞眼前。

    不杀,朱友贞怒火难平。

    杀,梁军军心必散。

    王彦章忽然觉得很累,比白日攻城更累,可他还是得撑着。

    “带去见陛下。”

    王彦章声音沙哑。

    董璋拱手:“末将正有此意。”

    ······

    中军大帐前,很快跪满了人。

    两千余人被绳索捆着,黑压压一片,在火光下像是一片待割的麦子。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瘫软在地。

    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像是早已认命。

    朱友贞站在台阶上,脸色惨白,眼睛却红得吓人。

    石瑶立在他身旁,神色温顺,眼底深处却静得可怕。

    董璋跪在下方,将查出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

    说到王彦章抓住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却未上报也未处死,只是关押,最后那些人杀死守卫逃离时,整个中军大帐前都安静了下来。

    朱友贞缓缓看向王彦章,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

    “王彦章。”

    他一字一顿道:“他说的,是真的?”

    王彦章单膝跪地,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是。”

    朱友贞眼底血色猛然一炸。

    “为什么不上报?”

    “为什么不杀?”

    “为什么要关押?”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声音越来越尖利:“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是不是因为你!”

    “是不是因为你妇人之仁!”

    “是不是因为你王彦章,也觉得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该毁!”

    最后一句落下,周遭众人脸色皆是大变。

    王彦章抬起头,看着朱友贞。

    他想说不是。

    也确实不是。

    可那几人是他下令关押的,龙辇守卫是他增设的亲卫。

    如今人逃了,守卫死了,龙辇毁了。

    他无言以对。

    “臣有罪。”

    王彦章俯首。

    朱友贞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几分癫狂。

    “有罪?”

    “你当然有罪!”

    “可朕现在不能杀你。”

    他死死盯着王彦章,手中长剑一点点出鞘:“因为朕还要你替朕拿下凤翔。”

    “朕还要你替朕杀了李茂贞。”

    说着,他猛地转身,剑锋指向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士卒。

    “把他们全杀了!”

    “祭旗!”

    “朕要用他们的血告诉全军,敢逃者死,敢言大梁亡者死,敢毁朕神兵者,诛九族!”

    两千余人顿时哗然。

    哭喊声瞬间炸开。

    “陛下饶命!”

    “我没逃!我只是说了一句话啊!”

    “王将军救命!”

    “陛下,末将冤枉!”

    禁军拔刀,寒光连成一片。

    王彦章猛地抬头。

    “陛下!”

    朱友贞骤然看向他:“你又要拦朕?”

    王彦章起身,迈步上前。

    长剑瞬间抵在他胸前。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剑。

    也没有反驳朱友贞。

    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

    跪在朱友贞面前。

    也跪在那两千余士卒之前。

    “陛下。”

    王彦章声音低沉而沙哑:“臣不敢为他们脱罪。”

    “逃营者,当斩。”

    “扰乱军心者,当斩。”

    “意欲毁陛下神兵者,更当斩。”

    朱友贞死死盯着他。

    王彦章继续道:“可大战在即,凤翔未破,攻城尚需人命去填。”

    “臣恳请陛下,给他们一个机会。”

    “明日攻城,臣愿亲率这些士卒组成攻城敢死军,冲在攻城队伍最前头。”

    此话一出,四周皆静。

    那两千余士卒也愣住了,他们方才还在哭喊求饶,此刻却一个个抬起头,看向跪在朱友贞面前的王彦章。

    朱友贞眼神变了。

    他看着王彦章,看了许久,忽地反手将长剑狠狠插在王彦章身前。

    “铮!”

    剑身入地,嗡鸣不止。

    “你王彦章若是去敢死军,谁来统领大军?”

    王彦章沉默。

    他知道朱友贞说得对。

    他可以死,但梁军现在不能没有主帅,至少明日不能。

    朱友贞俯视着他,眼中疯意与清醒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你想死得轻巧,朕偏不让你死得这么轻巧。”

    “传朕旨意!”

    “将这些逃兵、散播汴州洛阳落入晋国之手、大梁时日无多者,全部编入攻城敢死军,攻城之际,置于最前。”

    “王彦章继续统领大军,尽快重整旗鼓攻城。”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尽快看到凤翔城破。”

    “若朕看不到效果……”

    朱友贞俯身,一把抓住王彦章甲领,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却比方才的嘶吼更令人心寒。

    “朕便将你王彦章斩首示众。”

    “让全军看看,连你这位大梁第一猛将,究竟是如何的无能。”

    王彦章缓缓俯首。

    “臣,领旨。”

    朱友贞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

    石瑶连忙上前扶住他。

    朱友贞没有再看王彦章,而是扶着石瑶的手,转身回了大帐。

    董璋站在一旁,眼神闪烁。

    今夜这把火,烧得比他想象中还旺。

    王彦章慢慢站起身,他转身看向那两千余士卒。

    有些人在看他,有些人不敢看他。

    有些人眼里是感激,有些人眼里是怨恨。

    更多的人,是麻木。

    王彦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救了他们吗?

    没有。

    他只是把他们从今晚的刀下,推到了往后的凤翔城墙下。

    他们该恨他,也该谢他。

    可到了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算什么。

    “编队。”

    王彦章闭了闭眼,沉声下令:“正式攻城之前,给他们饱食。”

    身旁将校一怔。

    “将军?”

    王彦章看着那些士卒,声音更沉:“既是敢死军,总不能让他们饿着上路。”

    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后,才有将校低声应道:“是。”

    ······

    这一夜,梁营无人安眠。

    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消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梁军士卒的咽喉。

    先前他们怕那东西轰到自己身上。

    现在那东西没了,他们又怕明日再也轰不开凤翔。

    怕这种东西,从来没有道理。

    它只会换一种模样,继续钻进人心里。

    王彦章带着将校安抚各营,重整巡防,收拢逃卒,划分敢死军,一直忙到后半夜。

    董璋查出的两千余人被单独编营,外围设重兵看守。

    没人敢再闹,也没人有力气再闹。

    等大营骚乱勉强平息,天边已有一线灰白。

    王彦章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自己的营帐。

    帐中没有点太多灯,只有一盏昏黄油灯,照着帐内那副旧甲。

    郴王朱友裕的旧甲。

    王彦章在旧甲前坐下,沉默良久。

    他看着那副旧甲,想着若是当初郴王未曾病逝,继承大统的是郴王,想来大梁定然不会像现如今这般光景。

    汴州没了。

    洛阳也没了。

    梁军被困凤翔城下。

    皇帝疯癫,鬼王失踪,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军心散到连彻查都能查出两千余人。

    这大梁,到底还剩什么?

    王彦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要继续攻城,仍要披甲上马。

    仍要带着这些已经不知为何而战的士卒,往凤翔城头撞上去。

    因为他是王彦章。

    因为他是大梁的将。

    因为他这一生,早已没有回头路。

    油灯轻轻摇晃,帐外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王彦章就这样对着那副旧甲,枯坐至天明。

    ······

    凤翔城头,夜尽天明。

    远处梁营的火光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缕缕黑烟在晨光里缓缓升起。

    城头上的血迹尚未洗净,临时堆砌的沙袋与木栅也还带着焦痕。

    伤兵被陆续抬下去,新的守军又补了上来。

    没有人敢真正放松,哪怕大梁无敌大将军已经毁了。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站在城头最高处,目光越过晨雾,望向梁军大营。

    她一夜未睡,韩澈也一夜未睡,只是两人的状态看起来截然不同。

    女帝眼底有疲惫,有忧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韩澈则依旧懒散,站在城垛旁,像是昨夜那场足以改变凤翔生死的爆炸,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多闻天与梵音天立在不远处,偶尔看向韩澈,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们都知道,这人要走了。

    女帝也知道,所以她一直没有开口。

    还是韩澈先出了声:“梁军只剩下最后一次反扑了。”

    女帝没有看他:“你确定?”

    “确定。”

    韩澈抬手指了指远处梁营:“大梁无敌大将军没了,朱友贞的火气要找地方撒,王彦章的军心要找地方压,梁军的恐惧也要找地方泄。”

    “所以,明日,或者再往后一点时间,他们一定会攻城。”

    “而且会比昨日更狠。”

    女帝眼神微沉。

    韩澈继续道:“只要凤翔顶住这最后一次攻城,梁军自然崩解。”

    “朱友贞撑不住。”

    “王彦章也撑不住。”

    “至于我那边……”

    他轻轻笑了笑:“我的军队也即将赶到凤翔,我得去主持大局了。”

    女帝扶着城垛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早就知道韩澈不会一直留在凤翔,也知道韩澈如今不只是韩澈。

    他是玄冥教教主,是蜀地那盘棋的执棋者,是这乱世里即将真正登台的一方枭雄。

    凤翔留不住他,她也不能留他。

    因为她同样不只是女帝,她还是岐王。

    是岐国的王,是凤翔城头所有士卒最后能看见的旗。

    她本以为这一刻还很远,只是听到韩澈说他的军队之时,方才意识到,那一刻原来已经到了。

    沉默许久,女帝方才轻轻点头。

    “嗯。”

    只有一个字。

    很轻,也很硬。

    韩澈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么舍不得我?”

    女帝冷冷瞥来:“你想多了。”

    “那就是舍得?”

    “滚。”

    韩澈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他转身,看向城下。

    远处晨雾尚未散尽,梁营黑烟仍在升腾,天地之间好似都压着一层灰。

    韩澈迈步欲走。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韩澈脚步一顿。

    不远处,梵音天与多闻天同时一惊。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

    “都下去!”

    梵音天压低声音,连忙驱散周围幻音坊弟子。

    多闻天也极有眼力劲地将附近岐军精锐赶远了些。

    城头很快空出一片。

    只剩晨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韩澈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双手很稳,可他能感觉到,女帝抱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他便再也不会回来。

    “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是敌人了?”

    女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韩澈沉默片刻,笑道:“还早,至少得等我彻底拿下蜀地之后再说。”

    女帝没有说话,她把脸轻轻贴在韩澈背后,隔着衣料,听着他胸膛里平稳的心跳。

    很奇怪。

    明明这人满嘴谎话,满肚子算计,所行之事也脏的很。

    可在这满目疮痍的凤翔城头,在梁军大营黑烟未散的清晨,她竟觉得这心跳声格外让人安心。

    过了许久,女帝方才低声道:“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先来见我一面,好吗?”

    韩澈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问:“你是要为我放弃岐国吗?”

    女帝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那迟疑很快,快到几乎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可嘴里的答案已经先一步给了出来。

    “不。”

    她松开些许,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我是想最后白嫖你一次。”

    韩澈嘴角一抽:“确定不是我白嫖你?”

    女帝脸色瞬间一冷。

    “滚!”

    她松开手,抬脚就要踹。

    韩澈却像是早有预料,转身避开。

    女帝刚要再骂,便见韩澈忽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捧住她的脸。

    她瞳孔微缩。

    下一瞬,唇上一热。

    韩澈在她嘴上啃了一口。

    不是亲。

    至少女帝觉得那不像是亲。

    更像是咬。

    嚣张,放肆,还带着几分讨人厌的得意。

    等她反应过来时,韩澈已经松开手,转身跃下城头。

    “那到时我就大发慈悲,让你白嫖一次吧!”

    声音随着晨风传来。

    女帝站在原地,脸上冷意一点点凝住。

    远处,梵音天与多闻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城下,韩澈的身影很快没入晨雾。

    女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城头风声掠过,梁营方向隐有鼓声响起。

    女帝望着韩澈离去的身影,许久没有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与城墙阴影之间,她方才缓缓抬手,轻轻触碰自己被亲过的嘴唇。

    眼眸一点点柔软下来。

    至少这一次,不是最后的诀别。

    ·······

    (一万二,今天懒得分章了,麻烦大家点点催更,小礼物也可以点一下,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