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火光未歇。
凤翔城外,梁军大营好似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夜色之中疯狂翻滚起来。
西侧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无数士卒奔走呼喊,有人提水救火,有人持刀乱冲,有人被方才那一声巨响震得耳畔嗡鸣,半晌都听不清旁人在喊些什么,只能看见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大梁无敌大将军毁了。
那个白日里一炮撕开凤翔城头,将无数血肉与碎石一同抛上天的怪物,毁了。
可在它毁去之前,这一切早已埋下了线头。
······
时间往前推一段。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在铜灯里微微摇晃,将帐中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舆图悬于帐壁,几处朱笔圈画尚未干透,凤翔城墙上那道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的缺口,被人重重描了一遍又一遍,墨色几乎要透过绢布。
朱友贞坐在上首,脸色阴沉,额角青筋仍在跳动。
只是比起先前欲杀王彦章时的癫狂,此刻的他已然冷静了许多。
至少看起来冷静,石瑶立在他身侧,双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额角,袖间淡淡香气随着动作一点点散开,压下他眼底翻涌不休的血色。
钟小葵站在帐中一侧,垂眸不语。
她袖中还收着朱友贞方才交给她的令牌与密令。
寻找鬼王朱友文。
即便找不到,也要知道朱友文当时在凤翔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朱友贞给她的命令。
也是朱友贞在接连失控之后,勉强抓回来的最后一点理智。
朱友文入城之后迟迟未归,凤翔城头又出了那般动静,以朱友文的武功,不论成败,总该有个结果才能周全的往后考虑。
可现在没有。
没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坏的消息。
朱友贞不愿承认这一点,可他不得不查。
“小葵!”
朱友贞忽地睁开双眼,声音有些沙哑:“你亲自去。”
“是!”
钟小葵上前半步,拱手领命。
朱友贞死死盯着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到“死”字时,他脸皮微微一抖,眼底怒意再度冒了出来。
“若是找不到朱友文,那就给朕查清楚,他在城里到底见了谁,做了什么,又是谁敢拦他!”
“朕要知道凤翔城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一个字,都不许漏!”
“臣领命!”
钟小葵声音平静,没有多问一句。
她很清楚,朱友贞此时要的不是回答,而是有人替他把这份恐惧与怒火带出去。
至于朱友文?
她自然不会去找。
朱友文若死了,那便是死了。
若没死,那也是韩澈顶上的人,用不着他去找。
真正该送出去的消息,不在凤翔城里,也不在朱友文身上,而在这座梁营之中。
朱友贞摆了摆手:“去吧。”
钟小葵再行一礼,转身退出中军大帐。
掀开帐帘的那一瞬,夜风裹挟着血腥味与焦土味扑面而来,吹得她袖角轻轻一扬。
帐外火把连成长龙,巡营士卒来来往往,甲叶碰撞声、伤兵呻吟声、军吏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压得整座大营都喘不过气。
白日那一战,梁军伤亡不小。
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炮虽然撕开了凤翔城头,却也同样撕开了梁军将士心里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们都看见了,看见那一炮不是只会轰向敌人,也看见了皇帝陛下为了破城,可以把自己人一并轰成碎肉。
军心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可一旦散了,便比营中火势还要难救。
钟小葵缓步向外走去,面色冷淡,步伐却比平日快了三分。
刚绕过一处营帐,阴影里便有一名禁军校尉迎了上来。
那人身材高大,眉骨略突,眼神阴鸷,左脸有一道浅浅旧疤,自颧骨斜入耳后,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凶横。
“钟大人。”
他低声行礼。
钟小葵脚步未停,只淡淡问道:“董璋,方才让你留意的事情如何?”
董璋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王彦章正在巡营,先去了伤兵营,又去了前军,依末将看,他多半会往西侧龙辇那边绕一圈。”
钟小葵眸色微动:“多半?”
董璋心头一紧,连忙改口:“一定。”
“末将会让他一定过去。”
钟小葵侧头看了他一眼。
董璋此人并非玄冥教中人,却是她在禁军中的亲信。
其人有几分武勇,也有几分胆色,心狠、善变、嗅觉还算灵敏,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样的人,只要用对地方,用起来其实是很顺手的。
“别做得太刻意。”
钟小葵冷声道:“王彦章不是蠢人。”
“末将明白。”
董璋低头应下。
钟小葵又道:“等会儿若是陛下有令彻查,你知道该怎么做。”
董璋眼底一抹凶光闪过,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末将知道。”
“查得越快越好。”
“越多越好。”
“越乱越好。”
钟小葵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一把薄刃:“但不要查到你自己身上。”
董璋心中一凛,当即拱手:“末将不敢。”
“去吧。”
“是!”
董璋转身没入夜色,钟小葵这才继续向营外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玄冥教教众与梁军士卒朝她行礼。
她皆未停步,直到出了营门,彻底脱离明面巡逻之后,她方才身形一转,掠入营外一片阴影之中。
那里,早已有数十道黑影静候多时,皆是玄冥教精锐,皆已换上了梁军制式甲胄。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从甲胄缝隙间穿过,发出细碎声响。
钟小葵抬手一挥,数十人无声而动,绕开梁营明哨暗哨,借着营地阴影与杂乱车马,竟又从另一侧潜回了梁军大营。
他们没有去找朱友文,也没有往凤翔城方向去,而是径直摸向梁营西侧。
龙辇停放之处。
大梁无敌大将军就在那儿。
······
龙辇停放之处。
庞大的机关巨物伏在夜色里,焦黑的炮口仍残留着白日里焚烧后的刺鼻气味。
周遭守卫比白日更多。
一队队梁军往来巡守,火把照得四下通明,寻常人想要靠近,几乎难如登天。
钟小葵立在远处一座辎重车后,静静望着那东西。
她自然没想着硬闯。
梁营再乱,也终究是梁营。
这里有数万大军,有王彦章,有朱友贞,还有不少玄冥教旧部。
以她带来的这几十人,想要无声无息毁掉龙辇,原本也不是容易之事。
不过,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
韩澈既然敢让她做,她便敢做。
只是正当她准备下令之时,远处几道身影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几个梁军士卒。
他们穿着普通步卒甲胄,身上还带着白日攻城留下的血迹与烟尘,行动间鬼鬼祟祟,时不时看向四周,明显不是正常巡营。
钟小葵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身后一名玄冥教教众压低声音问道:“大人?”
钟小葵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着那几人。
那几名梁军士卒并没有靠近龙辇太近,而是借着搬运木料、清理碎石的机会,一点点往龙辇边缘挪去。
其中一人怀里鼓鼓囊囊,似是藏着什么。
另有一人手中提着火折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们想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
钟小葵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这倒是省得她自导自演了。
若是她直接动手,痕迹终究难以完全抹去。
可若是梁军自己有人先动了心思,那这件事情便多了许多可用之处。
王彦章不想朱友贞再乱用大梁无敌大将军。
梁军士卒惧怕大梁无敌大将军。
朱友贞一旦得知此事,必然震怒彻查。
到那时,炸毁龙辇只是第一层。
真正能炸开的,是梁军那本就所剩不多的军心。
一想及此,钟小葵忽地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数十名玄冥教精锐尽数隐入黑暗之中。
她转头看向身旁一人:“通知董璋,动手。”
“是!”
那人身形一闪,没入营帐阴影。
······
另一边,王彦章正沿着营中主道巡营。
白日一战,梁军虽险些攻破凤翔,却也付出了极惨重的代价。
尤其是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炮,落在凤翔城头,也落在了梁军心里。
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便再也忘不掉。
碎石能埋,尸体能烧,可那些被自己皇帝一炮轰碎的同袍,却会在每一个活下来的人梦里反复出现。
王彦章知道。
他必须巡营。
他必须让士卒知道,主将还在,军令还在,明日仍有章法。
否则也不用想着攻城了,在这之前这支大军自己就会先散。
“王将军!”
一名副将快步上前:“东营那边已有几处安抚下来了,只是还有些人在私下议论汴州、洛阳之事。”
王彦章面无表情:“抓带头的,莫要扩大。”
“是!”
副将应下。
王彦章脚步不停,正要往前,前方一处营帐后却忽地传来几道压低的谈笑声。
“大梁无敌大将军当真威力绝伦,接下来只需多来上几炮,凤翔城唾手可得。”
“话是这么说,可你不怕那一炮轰在自己身上啊?”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在前边那些人都死光之前,还轮不到咱们冲锋陷阵,又炸不到咱们。”
“有道理,若是轮值得好,说不定咱们也能打上几炮,以后能流传青史呢。”
“嘿嘿!你小子想得比我还美。”
几人笑声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了王彦章耳中。
他脚步猛地一顿,身旁副将脸色也是一变,当即便要上前呵斥。
王彦章抬手拦住了他。
那几名禁军士卒说错了吗?
错了。
可真错在他们吗?
不是。
他们只是说出了许多人不敢说出口的话。
前军士卒在城头上被炸碎,禁军却还能在这里想着功劳,想着青史,想着前边的人死光之前轮不到自己。
这等话若是传到前军耳中,会如何?
王彦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军士气已经经不起朱友贞这样折腾了。
龙辇再开一炮,凤翔或许会破。
可梁军自己的军心,也会一并被炸塌。
王彦章脸色阴沉得可怕,沉声道:“去龙辇。”
副将一愣:“将军原本不是要去北营?”
“改道。”
王彦章声音冷硬:“去龙辇。”
“是!”
······
王彦章赶到龙辇附近,便发现了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
当即命人拿下,一番审问之后,王彦章明显有些动容,既未上报,也未将这些人处死,只是命人押下去严加看守。
随后点了一队亲卫,增设在龙辇四周,令其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做完这些,他仍有些不放心。
可就在这时,中军大帐方向有人匆匆而来。
是石瑶前来传唤,王彦章随之离去。
暗处,钟小葵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
王彦章离开不过片刻,龙辇周围的火把忽地轻轻一晃。
夜风吹过。
一名亲卫下意识抬头。
下一瞬,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捂住他的口鼻。
“咔嚓!”
脖颈断裂声被风声与远处军营杂响掩去。
那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下。
几乎同时,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出。
刀光不亮。
血光也不亮。
只有一声声被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在龙辇四周接连响起。
这些亲卫都是王彦章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放在寻常战场上,未必不是一支精锐。
可他们面对的是玄冥教,是玄冥教修炼了血煞功的精锐,每个人的功力都已至大星位。
更何况,是偷袭。
短短数十息,龙辇四周守卫便倒下大半。
余下几人反应极快,拔刀便要示警。
“敌——”
喊声尚未出口,冥水丝便以缠住了那人脖子。
钟小葵身形一闪,掠过一名亲卫身侧,袖中弯刀轻轻一抹。
鲜血飞溅。
她没有回头。
“布火药。”
“是!”
几名玄冥教众当即扑向龙辇下方,将事先包好的火药塞入龙辇机关几处要害。
另有几人攀上机关架,将细长引线绕入缝隙,以火油浸过的布条遮掩。
动作很快,也很熟练。
钟小葵站在龙辇阴影下,抬眼看着那狰狞龙头。
白日里,就是这东西一炮轰开了凤翔城头。
轰死了岐军,也轰碎了梁军自己的士气。
多么好用的一件东西。
可惜,朱友贞不会用。
王彦章也不能用,那就只能毁了。
“钟馗大人,布好了!”
一名教众低声禀报。
钟小葵点了点头:“点火后立刻撤。”
“是!”
与此同时,另一队玄冥教众已悄然摸到关押那几名士卒的营帐外。
看守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黑暗中刺出的刀刃割开咽喉。
营帐内,那些被绑住手脚的士卒惊恐抬头。
一个黑甲教众割断他们身上绳索,冷声道:“想活命,就跑。”
几名士卒愣住。
“再不跑,就等着被陛下诛九族吧!”
这一句话,比刀还好用。
那些士卒瞬间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
玄冥教众并未阻拦,甚至还替他们指了一个巡逻空隙。
逃命这种事,只要有人开了头,很快就会有人跟上。
尤其是在今夜的梁营,尤其是在大梁无敌大将军即将出事的今夜。
不多时,便有不少本就心思浮动的梁军士卒被裹挟着往营外逃去。
起先只是十几人,随后是几十人。
再后来,便乱了。
“走水了!”
“有人逃营!”
“别喊!快走!”
“再不走,明日还要被那妖物一起炸死!”
嘈杂声渐渐起了。
钟小葵远远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抬手,火折子亮起。
猩红火星在夜色中轻轻一点,落在浸过火油的引线上。
“嗤~”
火线瞬间窜了出去,钟小葵转身便走,数十名玄冥教精锐随之撤离,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
几息之后,夜色猛然一亮。
“轰隆~”
地面猛然一震,冲天火光从龙辇腹部炸开,先是将那庞大机关架顶得猛然一颤,随即火药舱殉爆,第二声、第三声轰鸣接连炸响。
狰狞龙头被气浪掀飞,在半空中翻滚着砸入一排营帐。
木屑、铁片、碎肉、火星,铺天盖地地洒落下来。
远处,钟小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大梁无敌大将军,没了。
朱友贞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她没有多看,只淡淡道:“走。”
数十道黑影迅速没入夜色,扬长而去。
······
“轰隆~”
地面猛然一震。
中军大帐内烛火骤然摇曳,悬挂的舆图被气浪震得剧烈翻动,帐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整座大帐都好似要被掀翻一般。
朱友贞脸色骤变,石瑶同样神色一凝,下意识扶住朱友贞。
王彦章猛然转身。
帐外,喊声乱成一片。
“敌袭!”
“敌袭!”
“护驾!”
“快护驾!”
“走水了!”
“不,是大梁无敌大将军!”
王彦章听到最后一句,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向朱友贞行礼,转身便冲出大帐。
“禁军护卫中军!”
他边走边喝:“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中军大帐!”
帐外禁军慌乱应声,连忙列阵。
朱友贞也冲了出来,他看着西侧冲天而起的火光,看着那火光所在的位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梁无敌大将军,他的神兵,他的破城利器,他重振大梁的希望。
没了。
“不……”
朱友贞嘴唇颤抖,眼中血色一点点漫开。
“不!”
“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他猛地向前冲去,却被石瑶死死拉住。
“陛下不可!”
“前方危险!”
“放开朕!”
朱友贞疯狂挣扎,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谁干的?”
“是谁干的!”
“朕要诛他九族!诛他九族!”
石瑶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柔声中带着急切:“陛下,王将军已经过去查了。”
“那是火药殉爆,余火未尽,若是再炸,陛下龙体有损,大梁便真的危险了!”
“大梁?”
朱友贞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地盯着她:“大梁无敌大将军都没了,大梁还有什么?”
石瑶心头微动,面上却满是心疼。
“陛下还有王彦章。”
“还有数万梁军。”
“还有陛下自己。”
“只要陛下还在,大梁便还在。”
朱友贞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他只怕早已一剑砍了过去。
可从石瑶嘴里说出来,便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勉强按住了他脑海中那只疯狂挣扎的恶鬼。
可也只是勉强,头疼很快来了。
先是额角,然后是后脑。
最后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从四面八方扎进脑中。
“疼……”
朱友贞双手抱头,身体一阵踉跄。
“疼死朕了!”
“药!”
“石瑶,药!”
石瑶连忙取出药丸,送到他唇边。
朱友贞几乎是咬着她的手指,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石瑶眉头轻轻一蹙,却很快柔顺下来,继续扶着朱友贞。
“陛下莫急。”
“药已经服下,很快便不疼了。”
“王将军正在查,定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
朱友贞眼中血色又翻了上来。
他要的不是交代,他要杀人,他要把毁掉大梁无敌大将军的人千刀万剐。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动朕的东西,要付出什么代价。
“钟小葵!”
朱友贞忽然厉声嘶吼:“让钟小葵滚过来!”
石瑶动作微微一顿,轻声提醒道:“陛下,钟大人先前被您派去寻找鬼王了。”
朱友贞一愣,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是了,钟小葵被他派走了,朱友文也不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也毁了。
所有事情都挤在这一夜,所有人都像是在跟他作对。
“叫她回来!”
朱友贞咬牙切齿。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便又否了这个念头。
来不及,也太麻烦。
他现在就要查,现在就要抓人,现在就要杀人。
朱友贞猛地看向周围禁军,视线很快落在匆匆赶来的董璋身上。
“你!”
董璋连忙跪地:“末将在!”
朱友贞指着西侧火光,声音嘶哑:“去查!”
“彻查全军!”
“朕要知道是谁毁了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查不出来,朕砍了你的脑袋!”
董璋重重叩首:“末将领旨!”
他起身之时,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兴奋。
终于轮到他了,钟小葵给他的机会。
今夜这座梁营,注定要乱。
······
王彦章赶到龙辇所在之处时,余火仍在燃烧。
热浪扑面,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原本停放大梁无敌大将军的地方,此刻已被炸出一片焦黑大坑。
庞大的龙辇歪斜倾覆,机关架断裂扭曲,炮膛炸开,龙头不知飞去了何处,只剩下半截焦黑龙身嵌在泥土之中。
周遭满是碎木、断铁、残肢与焦尸。
先前被他留下看守此处的亲卫,无一生还。
王彦章站在坑边,整个人僵了许久。
热浪吹动他的披风,也吹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缓缓蹲下身,从焦土里捡起一截断臂。
手腕处还系着一根红绳,那是他亲卫里一个年纪最小的兵。
入伍时,其母亲给他系上的,说是保平安。
这孩子白日里还替他牵过马。
还笑着说,等攻下凤翔,要讨一坛好酒喝。
如今只剩下这一截手臂了。
王彦章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掌心伤口再次崩开,鲜血混着焦灰一点点往下淌。
“将军……”
身旁亲卫低声唤他,王彦章没有回应。
他看着眼前这片焦土,心里只剩下沉沉寒意。
线索没了,什么都没了。
火药炸得太狠,附近人也死得太干净。
那几名欲毁龙辇的士卒被他关押起来,龙辇旁又加派了亲卫。
按理来说,不该有人能轻易得手。
可偏偏就是得手了,而且得手得这样干净。
“报!”
一名军士跌跌撞撞跑来,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启禀将军,被关押的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杀死守卫,逃、逃了!”
王彦章身体猛地一晃,亲卫连忙上前扶住他。
“将军!”
王彦章眼前一阵发黑。
逃了,那些人逃了。
龙辇炸了,亲卫死了。
看起来,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些被他放过一命的士卒。
可这太顺了,顺得就像有人把刀塞进他手里,再逼着他自己捅向自己。
王彦章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稳。
“追。”
他声音低哑:“封锁各营,追逃兵,查明出入口。”
“是!”
军士连忙退下,王彦章抬眼看向中军大帐方向。
那里火光连成一片,喊杀与呵斥声已经越来越乱。
不对。
这乱得太快了。
他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
董璋查得很快,快得近乎凶狠。
朱友贞一句彻查全军,到了他手里,便成了一张能把整座梁营都兜进去的大网。
不只查龙辇被炸。
还查逃兵。
查散播谣言者。
查怨怼大梁无敌大将军者。
查白日攻城时后退者。
查私下议论汴州、洛阳已落入晋国之手者。
查说大梁时日无多者。
查一切可能与龙辇被毁有关的人。
军帐被掀开,士卒被拖出。
刀柄砸在甲胄上,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跪下!”
“说!”
“方才你去了何处?”
“你是不是说过汴州没了?”
“谁和你一起说的?”
“逃兵往哪儿跑了?”
“敢不说?拖下去!”
惨叫声很快响了起来。
梁营本就绷紧到极致的军心,在这一刻被董璋狠狠撕开。
有士卒想解释。
没人听。
有军官想阻拦。
董璋直接搬出朱友贞旨意。
有前军将校怒斥禁军越权。
董璋冷笑一声,直接将人按下。
“陛下有令,彻查全军。”
“谁敢阻拦,便是心中有鬼。”
“心中有鬼者,与毁大梁无敌大将军者同罪!”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没人敢再轻易开口。
于是梁营更乱了。
有逃兵趁乱往外跑。
有士卒为了自保攀咬同袍。
有军吏为了撇清自己,把平日里听过的每一句怨言都写了下来。
还有人哭喊着自己只是说了一句“洛阳只怕保不住了”,便被拖入人群。
王彦章赶回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火把如林,禁军持刀。
一批又一批士卒被绑了手,跪在校场边上。
喊冤声、哭嚎声、怒骂声混成一团,像是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割着梁军最后的气。
“住手!”
王彦章怒喝一声。
董璋转身看来,拱手行礼:“王将军。”
“谁让你这般查的?”
王彦章眼神冷得可怕。
董璋丝毫不惧:“陛下有旨,彻查全军,揪出毁坏大梁无敌大将军之人。”
“本将问的是,谁让你扰乱军营的!”
“末将只是奉旨办差。”
董璋抬头看向王彦章,语气仍恭敬,话却锋利:“更何况,若非彻查,末将也不知道王将军早已抓住一批意欲毁坏龙辇之人,却既未上报陛下,也未将其处死,而是私自关押。”
王彦章眼神骤寒。
周围将校脸色皆变。
董璋继续道:“如今那些人杀死守卫逃离,大梁无敌大将军也被炸毁,此事是否与他们有关,王将军想必比末将更清楚。”
“你在审本将?”
王彦章向前一步。
董璋心头一跳,终究还是被王彦章身上的煞气压得退了半步。
可他很快稳住,低头道:“末将不敢。”
“只是陛下要一个交代。”
“军中,也要一个交代。”
王彦章死死盯着他。
他有一瞬间真想拔剑砍了此人。
可他不能。
朱友贞给了董璋旨意。
此时砍了董璋,便是他王彦章心虚,便是他王彦章阻拦彻查。
军心已散,再不能乱上加乱。
“查出多少人?”
王彦章压下怒意,沉声问道。
董璋道:“逃兵、散播汴州洛阳落入晋国之手、大梁时日无多者,共两千一百七十三人。”
两千多人!
这个数字一出,周遭将校心头皆是一沉。
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这种话,若是继续查下去,只会更多。
王彦章闭了闭眼。
晚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董璋已经把这把火烧起来了。
这两千多人,已经被摆到了朱友贞眼前。
不杀,朱友贞怒火难平。
杀,梁军军心必散。
王彦章忽然觉得很累,比白日攻城更累,可他还是得撑着。
“带去见陛下。”
王彦章声音沙哑。
董璋拱手:“末将正有此意。”
······
中军大帐前,很快跪满了人。
两千余人被绳索捆着,黑压压一片,在火光下像是一片待割的麦子。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瘫软在地。
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像是早已认命。
朱友贞站在台阶上,脸色惨白,眼睛却红得吓人。
石瑶立在他身旁,神色温顺,眼底深处却静得可怕。
董璋跪在下方,将查出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
说到王彦章抓住那几名意欲毁坏龙辇的士卒,却未上报也未处死,只是关押,最后那些人杀死守卫逃离时,整个中军大帐前都安静了下来。
朱友贞缓缓看向王彦章,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
“王彦章。”
他一字一顿道:“他说的,是真的?”
王彦章单膝跪地,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是。”
朱友贞眼底血色猛然一炸。
“为什么不上报?”
“为什么不杀?”
“为什么要关押?”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声音越来越尖利:“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是不是因为你!”
“是不是因为你妇人之仁!”
“是不是因为你王彦章,也觉得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该毁!”
最后一句落下,周遭众人脸色皆是大变。
王彦章抬起头,看着朱友贞。
他想说不是。
也确实不是。
可那几人是他下令关押的,龙辇守卫是他增设的亲卫。
如今人逃了,守卫死了,龙辇毁了。
他无言以对。
“臣有罪。”
王彦章俯首。
朱友贞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几分癫狂。
“有罪?”
“你当然有罪!”
“可朕现在不能杀你。”
他死死盯着王彦章,手中长剑一点点出鞘:“因为朕还要你替朕拿下凤翔。”
“朕还要你替朕杀了李茂贞。”
说着,他猛地转身,剑锋指向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士卒。
“把他们全杀了!”
“祭旗!”
“朕要用他们的血告诉全军,敢逃者死,敢言大梁亡者死,敢毁朕神兵者,诛九族!”
两千余人顿时哗然。
哭喊声瞬间炸开。
“陛下饶命!”
“我没逃!我只是说了一句话啊!”
“王将军救命!”
“陛下,末将冤枉!”
禁军拔刀,寒光连成一片。
王彦章猛地抬头。
“陛下!”
朱友贞骤然看向他:“你又要拦朕?”
王彦章起身,迈步上前。
长剑瞬间抵在他胸前。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剑。
也没有反驳朱友贞。
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
跪在朱友贞面前。
也跪在那两千余士卒之前。
“陛下。”
王彦章声音低沉而沙哑:“臣不敢为他们脱罪。”
“逃营者,当斩。”
“扰乱军心者,当斩。”
“意欲毁陛下神兵者,更当斩。”
朱友贞死死盯着他。
王彦章继续道:“可大战在即,凤翔未破,攻城尚需人命去填。”
“臣恳请陛下,给他们一个机会。”
“明日攻城,臣愿亲率这些士卒组成攻城敢死军,冲在攻城队伍最前头。”
此话一出,四周皆静。
那两千余士卒也愣住了,他们方才还在哭喊求饶,此刻却一个个抬起头,看向跪在朱友贞面前的王彦章。
朱友贞眼神变了。
他看着王彦章,看了许久,忽地反手将长剑狠狠插在王彦章身前。
“铮!”
剑身入地,嗡鸣不止。
“你王彦章若是去敢死军,谁来统领大军?”
王彦章沉默。
他知道朱友贞说得对。
他可以死,但梁军现在不能没有主帅,至少明日不能。
朱友贞俯视着他,眼中疯意与清醒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你想死得轻巧,朕偏不让你死得这么轻巧。”
“传朕旨意!”
“将这些逃兵、散播汴州洛阳落入晋国之手、大梁时日无多者,全部编入攻城敢死军,攻城之际,置于最前。”
“王彦章继续统领大军,尽快重整旗鼓攻城。”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尽快看到凤翔城破。”
“若朕看不到效果……”
朱友贞俯身,一把抓住王彦章甲领,声音低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却比方才的嘶吼更令人心寒。
“朕便将你王彦章斩首示众。”
“让全军看看,连你这位大梁第一猛将,究竟是如何的无能。”
王彦章缓缓俯首。
“臣,领旨。”
朱友贞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
石瑶连忙上前扶住他。
朱友贞没有再看王彦章,而是扶着石瑶的手,转身回了大帐。
董璋站在一旁,眼神闪烁。
今夜这把火,烧得比他想象中还旺。
王彦章慢慢站起身,他转身看向那两千余士卒。
有些人在看他,有些人不敢看他。
有些人眼里是感激,有些人眼里是怨恨。
更多的人,是麻木。
王彦章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救了他们吗?
没有。
他只是把他们从今晚的刀下,推到了往后的凤翔城墙下。
他们该恨他,也该谢他。
可到了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算什么。
“编队。”
王彦章闭了闭眼,沉声下令:“正式攻城之前,给他们饱食。”
身旁将校一怔。
“将军?”
王彦章看着那些士卒,声音更沉:“既是敢死军,总不能让他们饿着上路。”
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后,才有将校低声应道:“是。”
······
这一夜,梁营无人安眠。
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消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梁军士卒的咽喉。
先前他们怕那东西轰到自己身上。
现在那东西没了,他们又怕明日再也轰不开凤翔。
怕这种东西,从来没有道理。
它只会换一种模样,继续钻进人心里。
王彦章带着将校安抚各营,重整巡防,收拢逃卒,划分敢死军,一直忙到后半夜。
董璋查出的两千余人被单独编营,外围设重兵看守。
没人敢再闹,也没人有力气再闹。
等大营骚乱勉强平息,天边已有一线灰白。
王彦章拖着满身疲惫回到自己的营帐。
帐中没有点太多灯,只有一盏昏黄油灯,照着帐内那副旧甲。
郴王朱友裕的旧甲。
王彦章在旧甲前坐下,沉默良久。
他看着那副旧甲,想着若是当初郴王未曾病逝,继承大统的是郴王,想来大梁定然不会像现如今这般光景。
汴州没了。
洛阳也没了。
梁军被困凤翔城下。
皇帝疯癫,鬼王失踪,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军心散到连彻查都能查出两千余人。
这大梁,到底还剩什么?
王彦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要继续攻城,仍要披甲上马。
仍要带着这些已经不知为何而战的士卒,往凤翔城头撞上去。
因为他是王彦章。
因为他是大梁的将。
因为他这一生,早已没有回头路。
油灯轻轻摇晃,帐外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王彦章就这样对着那副旧甲,枯坐至天明。
······
凤翔城头,夜尽天明。
远处梁营的火光已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缕缕黑烟在晨光里缓缓升起。
城头上的血迹尚未洗净,临时堆砌的沙袋与木栅也还带着焦痕。
伤兵被陆续抬下去,新的守军又补了上来。
没有人敢真正放松,哪怕大梁无敌大将军已经毁了。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站在城头最高处,目光越过晨雾,望向梁军大营。
她一夜未睡,韩澈也一夜未睡,只是两人的状态看起来截然不同。
女帝眼底有疲惫,有忧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韩澈则依旧懒散,站在城垛旁,像是昨夜那场足以改变凤翔生死的爆炸,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多闻天与梵音天立在不远处,偶尔看向韩澈,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们都知道,这人要走了。
女帝也知道,所以她一直没有开口。
还是韩澈先出了声:“梁军只剩下最后一次反扑了。”
女帝没有看他:“你确定?”
“确定。”
韩澈抬手指了指远处梁营:“大梁无敌大将军没了,朱友贞的火气要找地方撒,王彦章的军心要找地方压,梁军的恐惧也要找地方泄。”
“所以,明日,或者再往后一点时间,他们一定会攻城。”
“而且会比昨日更狠。”
女帝眼神微沉。
韩澈继续道:“只要凤翔顶住这最后一次攻城,梁军自然崩解。”
“朱友贞撑不住。”
“王彦章也撑不住。”
“至于我那边……”
他轻轻笑了笑:“我的军队也即将赶到凤翔,我得去主持大局了。”
女帝扶着城垛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早就知道韩澈不会一直留在凤翔,也知道韩澈如今不只是韩澈。
他是玄冥教教主,是蜀地那盘棋的执棋者,是这乱世里即将真正登台的一方枭雄。
凤翔留不住他,她也不能留他。
因为她同样不只是女帝,她还是岐王。
是岐国的王,是凤翔城头所有士卒最后能看见的旗。
她本以为这一刻还很远,只是听到韩澈说他的军队之时,方才意识到,那一刻原来已经到了。
沉默许久,女帝方才轻轻点头。
“嗯。”
只有一个字。
很轻,也很硬。
韩澈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么舍不得我?”
女帝冷冷瞥来:“你想多了。”
“那就是舍得?”
“滚。”
韩澈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他转身,看向城下。
远处晨雾尚未散尽,梁营黑烟仍在升腾,天地之间好似都压着一层灰。
韩澈迈步欲走。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韩澈脚步一顿。
不远处,梵音天与多闻天同时一惊。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
“都下去!”
梵音天压低声音,连忙驱散周围幻音坊弟子。
多闻天也极有眼力劲地将附近岐军精锐赶远了些。
城头很快空出一片。
只剩晨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韩澈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双手很稳,可他能感觉到,女帝抱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他便再也不会回来。
“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是敌人了?”
女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韩澈沉默片刻,笑道:“还早,至少得等我彻底拿下蜀地之后再说。”
女帝没有说话,她把脸轻轻贴在韩澈背后,隔着衣料,听着他胸膛里平稳的心跳。
很奇怪。
明明这人满嘴谎话,满肚子算计,所行之事也脏的很。
可在这满目疮痍的凤翔城头,在梁军大营黑烟未散的清晨,她竟觉得这心跳声格外让人安心。
过了许久,女帝方才低声道:“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先来见我一面,好吗?”
韩澈没有立刻答应。
他只是问:“你是要为我放弃岐国吗?”
女帝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那迟疑很快,快到几乎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可嘴里的答案已经先一步给了出来。
“不。”
她松开些许,声音恢复了几分冷硬:“我是想最后白嫖你一次。”
韩澈嘴角一抽:“确定不是我白嫖你?”
女帝脸色瞬间一冷。
“滚!”
她松开手,抬脚就要踹。
韩澈却像是早有预料,转身避开。
女帝刚要再骂,便见韩澈忽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地捧住她的脸。
她瞳孔微缩。
下一瞬,唇上一热。
韩澈在她嘴上啃了一口。
不是亲。
至少女帝觉得那不像是亲。
更像是咬。
嚣张,放肆,还带着几分讨人厌的得意。
等她反应过来时,韩澈已经松开手,转身跃下城头。
“那到时我就大发慈悲,让你白嫖一次吧!”
声音随着晨风传来。
女帝站在原地,脸上冷意一点点凝住。
远处,梵音天与多闻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城下,韩澈的身影很快没入晨雾。
女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城头风声掠过,梁营方向隐有鼓声响起。
女帝望着韩澈离去的身影,许久没有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与城墙阴影之间,她方才缓缓抬手,轻轻触碰自己被亲过的嘴唇。
眼眸一点点柔软下来。
至少这一次,不是最后的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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