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网游小说 > 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 第401章 大梁落幕
    凤翔城外,晨雾未散。

    韩澈自城头跃下,身形没入城墙阴影之间,脚下轻点几处残破石垛,便如一只掠过灰雾的黑鹰,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外一处荒废民居之后。

    城上风声猎猎,战旗未干。

    城下尸骸横陈,血水混着泥浆,在坑洼之间缓缓流淌。

    昨夜那一场爆炸虽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却也将凤翔西城外大片土地犁得满目疮痍。

    焦黑木轮、碎裂铁片、断肢残甲,零零散散地埋在泥土之中。

    远处梁营方向仍有黑烟升起,晨光落在那一缕缕烟上,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韩澈没有回头,脚下一点,身形顿时掠入晨雾深处。

    凤翔城南,有一条早已荒废的官道。

    官道两侧杂草丛生,几处破庙、荒村被战火烧得只剩残梁断壁。

    韩澈一路行来,偶尔能瞧见几个从梁营逃出来的散兵。

    那些人有的丢了兵刃,有的还背着半袋干粮,有的则干脆连甲胄都脱了,只穿着一身里衣,缩在残墙之后,惊恐地看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韩澈没有理会,这些人跑不了太远。

    等他的大军压过来,自有人会把他们一一收拢。

    约莫行出十余里,晨雾渐薄,林中露水轻了不少,枝叶间有水珠滴落,砸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荒道尽头忽有一道人影立在树下。

    那人一身红衣,外罩斗篷,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只是腰间极为纤细,以及斗篷下若隐若现的玄冥教钟馗服饰,已然说明了她的身份。

    韩澈脚步一顿,远远看去。

    那人也抬起头来,二人隔着晨雾,对视片刻。

    韩澈率先笑道:“没超过一个月吧?”

    钟小葵沉默片刻,淡淡道:“算你守时。”

    声音还是冷的,脸也还是冷的,可脚步却不冷。

    她站在那里迟疑了一瞬,像是觉得自己不该这般主动,又像是觉得都已经等了这么久,再端着也实在无趣。

    于是,她终是往前一步。

    又一步。

    再然后,便似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闪,掠到韩澈身前。

    韩澈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她猛地扑进自己怀里。

    那力道不轻,撞得韩澈都能感觉到不小的力道。

    韩澈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眼中笑意更浓,却没有出言调侃,只是抬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背。

    钟小葵抱得很紧。

    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的担心、怨气、不安,全都揉进这一抱里。

    她没有说话,韩澈也没有说话。

    荒道两旁风声掠过,草叶轻轻伏低。

    过了好一会儿,韩澈方才低声道:“昨夜做的不错。”

    钟小葵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那是自然。

    我可不是姓陆的那种黄毛丫头可比的。

    她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韩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不由笑道:“我家师妹自是最棒的。”

    钟小葵眼睫微微一颤。

    “哼。”

    这一声哼,冷意少了许多,倒是多出几分藏不住的娇矜。

    韩澈也不再多说,双手忽地一用力,直接将钟小葵抱了起来。

    钟小葵瞳孔微缩。

    “你——”

    话未说完,韩澈已低头吻上了她的红唇。

    “唔……”

    钟小葵身子一僵,下意识便要挣扎。

    只是那挣扎不过一瞬,她抬起的手本欲推开韩澈,可落在韩澈胸口时,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片刻之后,那只手缓缓攥紧了韩澈衣襟。

    再片刻,另一只手也绕上了韩澈肩背。

    晨风吹起她的斗笠黑纱,露出那张清冷脸庞,只是此时那清冷早已散了大半。

    她眼睫轻颤,呼吸渐乱,整个人都像是被这一个吻牵进了某种难以自拔的深水里。

    林中水声滴答,晨雾轻绕,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过了许久,韩澈才松开她。

    钟小葵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冰冷,两颊绯红,媚眼如丝,红唇粉润,胸口轻轻起伏喘息着,连呼吸都乱了许多。

    她怔怔看着韩澈,像是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良久之后,她眼中方才重新凝出几分羞恼。

    “韩澈!”

    她咬着牙,狠狠捶了韩澈胸口一拳。

    这一拳自然没用多少内力,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羞愤之下的遮掩。

    韩澈闷哼一声,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半步。

    钟小葵又羞又恼,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摘去遮掩身形的斗篷,低头整理衣襟,强行让自己恢复往日那副冷淡模样。

    可那泛红的耳尖,却是如何都藏不住。

    韩澈也不强求,只是转而牵起钟小葵的手。

    钟小葵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却没有挣开。

    韩澈笑道:“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大军。”

    钟小葵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韩澈。

    这一瞬间,她心里那点羞恼忽然散了许多。

    不是因为大军,而是因为韩澈这句话:带你去看。

    不是避着她,不是用完她之后让她继续藏在暗处,也不是让她一人回玄冥教或梁营继续做那见不得光的暗子。

    而是带她去看他的军队,去看他真正握在手中的东西。

    以他们两人的关系,这应当很寻常。

    可对钟小葵而言,又一点都不寻常。

    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个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她会说出来的话。

    可她心中却在这一刻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似乎这一路血雨腥风、鬼蜮算计,到了此时此刻,总算有了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

    凤翔西南,山道之间。

    一支大军正在缓缓行进。

    黑甲如潮,旌旗如林。

    最前方一面玄冥教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披甲骑马,背上负着重兵,眉目间满是凶悍之气。

    正是安重霸。

    他本奉命镇守陈仓,自探得梁军放弃佯攻陈仓,转而直接强攻凤翔消息之后,便火速率军休整好被火药炸毁的陈仓故道,兵发凤翔。

    陆林轩并未随军而来,而是与小鱼一同坐镇陈仓,稳住后路。

    陈仓不能乱,后路更不能断,这是韩澈离开陈仓前留下的命令。

    安重霸虽小心思不少,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有半点怠慢。

    此番率军而来,白日行军,夜间整顿,沿途探马不断撒出,只为赶在梁军最后一口气压到凤翔城头之前,将这把刀递到韩澈手里。

    大军正行间,前方斥候忽地纵马折返。

    “报!”

    “前方有两人拦道!”

    安重霸眉头一皱。

    “几人?”

    “两人。”

    “两个人也敢拦老子的道?”

    安重霸狞笑一声,正欲下令驱赶,忽见前方山道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一身黑衣,腰悬长刀,手里牵着一名红衣女子,走得不快,却自有一种大军当前亦如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安重霸脸上凶意顿时一僵。

    下一刻,他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教主!”

    其后玄冥教众与兴元府诸军亦是齐齐停步。

    甲叶碰撞之声连成一片。

    “参见教主!”

    声音如潮,滚过山道,惊得远处林中飞鸟四散。

    钟小葵站在韩澈身侧,看着眼前这支军容肃整、杀气凛然的大军,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异色。

    她知道韩澈如今不只是玄冥教教主,也知道韩澈在蜀地与兴元府已然有了自己的根基。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江湖帮派,这是真正能逐鹿天下的兵马。

    韩澈松开钟小葵的手,上前几步,扫了安重霸一眼。

    “来得不算慢。”

    安重霸低头道:“不敢误教主大事。”

    “起来吧。”

    韩澈翻身上马,随手接过一名亲卫递来的马槊。

    槊锋狭长,寒光凛冽。

    他单手横槊,望向凤翔方向。

    “传令。”

    “自今日起,大军由我亲自统领。”

    “安重霸为副将,整军压向凤翔。”

    “是!”

    安重霸毫不迟疑。

    韩澈又道:“沿途遇梁军逃兵,愿降者收,不愿降者绑。”

    安重霸微微一愣。

    韩澈淡淡道:“待亲眼见证梁军败亡,还不愿降者,再杀之。”

    安重霸咧嘴一笑。

    “这个属下熟。”

    韩澈抬眼看向左右玄冥教众。

    “玄冥教众分散四方,主动搜捕梁军逃兵。”

    “人我要,若有甲胄兵器粮草马匹,我也要。”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大军继续朝着凤翔压进。

    沿途不断有梁军逃兵被搜出。

    起初那些人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一个个吓得跪地求饶。

    可等他们发现这支大军并不杀降,甚至还给他们一口热粥喝时,很多人顿时瘫坐在地,抱着破碗嚎啕大哭。

    也有人心思活络,试图打探这支兵马来历。

    玄冥教众也不遮掩。

    “玄冥教教主亲率兴元府大军来援凤翔。”

    “梁军要败了。”

    “朱友贞也快死了。”

    消息随着俘虏、逃兵、探子,在山野之间一点点散开。

    而韩澈只是骑在马上,握着马槊,不疾不徐地朝凤翔而去。

    钟小葵骑马跟在他身侧,看着那些被押入军中的梁军逃兵,忽然道:“你想吞下梁军?”

    韩澈笑了笑。

    “不是想。”

    “是他们本来就该是我的。”

    钟小葵侧目看他。

    韩澈懒洋洋道:“大梁这艘船已经沉了,船上的人不想死,总要找块木板抱着。”

    “我把木板递过去,他们自然会游过来。”

    钟小葵沉默片刻。

    “王彦章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得手。”

    “所以才要你来。”

    韩澈看向她,笑道:“师妹,这次能不能白捡一个大梁名将,可就看你了。”

    钟小葵眼神微动,手指下意识摸向怀中那一方小印。

    那是韩澈交给她的,也是她娘亲要告诉她的身份。

    郴王朱友裕之女。

    这个身份,比玄冥教钟馗更陌生,也比玄冥教钟馗更沉重。

    过了许久,她方才轻声道:“若他不降呢?”

    韩澈道:“那便让他死得体面些。”

    钟小葵不再说话,她抬头看向远处。

    凤翔方向,云层低垂。

    风中隐约有战鼓声传来。

    ······

    三日。

    对于凤翔而言,这三日很短。

    短到城头焦痕尚未刮尽,血迹尚未洗净,许多伤兵甚至还没来得及醒来,新的木栅、沙袋、拒马与石块便又堆上了城墙。

    对于梁军而言,这三日却很长,长到足够恐惧在营中蔓延。

    但对于王彦章而言,三日却只够他用刀将溃散强行压回军阵之中。

    梁营。

    辕门之外,十余颗人头悬于木杆之上。

    鲜血顺着木杆一点点滴落,在地上积成暗红色的泥。

    那是试图逃亡的将校,不是士卒。

    王彦章杀士卒杀得很少。

    他比谁都清楚,梁军真正怕的不是死,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所以他只杀临阵脱逃的将校,只杀借乱劫掠的军吏,只杀扰乱军心、散播谣言、私藏粮草之人。

    杀得不多,却每一刀都落在正在瓦解的军心的要害之处。

    王彦章以铁血手腕强行稳住军心。

    却也只是稳住,不是救回。

    军心就像是一座被火烧过的木楼,外头看着还立在那里,内里却已经焦黑脆裂,只需再来一阵风,便会轰然坍塌。

    可王彦章没有选择,他只能让这座木楼继续立着。

    远处,六千余攻城敢死军正在整队。

    这些人原本只有两千余。

    三日之间,被王彦章强行扩充到了六千余,那些未被杀得士卒便是被编入到了这里。

    在粮草紧缺之际,他们每个人都吃了一顿饱饭。

    每个人也都知道,若攻破凤翔,他们尚且有活路,若攻不破那倒也不必多想,他们大概已经死在攻城的过程之中了。

    他们自是怨,自是不甘,只是在当场死与晚点死之间,选择了晚点死,说不定在到自己死之前,真能破城呢?

    朱友贞坐在龙辇之上,远远看着那些敢死军,眼底满是阴沉。

    三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炸开。

    那火光,那轰鸣,那被抛上天空的铁轮与血肉,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王彦章。”

    朱友贞忽然开口。

    王彦章转身拱手。

    “臣在。”

    朱友贞死死盯着凤翔城。

    “今日,朕要凤翔。”

    王彦章沉声道:“臣竭尽全力。”

    “不是竭尽全力。”

    朱友贞声音陡然尖厉起来:“是一定要拿下凤翔!”

    “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没了,汴州没了,洛阳那帮废物也守不住,连陈仓道这最后的退路也没了。”

    “若今日连凤翔都拿不下,朕还剩什么?”

    王彦章沉默。

    他很想说,大梁已经不剩什么了。

    可这句话,他不能说,至少此时不能说。

    石瑶立在朱友贞身后,轻轻替他揉着额角。

    “陛下莫急。”

    “王将军乃大梁柱石,既然他说竭尽全力,便不会让陛下失望。”

    朱友贞呼吸急促。

    在石瑶指尖按压下,他眼底暴戾稍稍散去一些。

    “朕知道。”

    他低声道:“朕当然知道王彦章忠心。”

    “朕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头看向凤翔城头。

    只要拿下凤翔,一切便还有机会。

    只要拿下凤翔,他便能告诉自己,大梁还没亡。

    王彦章看了石瑶一眼,那一眼很深。

    石瑶似有所觉,微微抬眸,与王彦章对视片刻。

    她神情温顺平静,眼底看不出半点破绽。

    王彦章收回目光。

    从钟小葵那并未明说的话来看,这个女人的问题,朱友贞或许也知道。

    但事已至此,这些都不重要了。

    梁军今日若败,大梁便再无回天之力。

    王彦章翻身上马,铁枪一横。

    “擂鼓!”

    “咚!”

    “咚!”

    “咚!”

    战鼓声起,六千余攻城敢死军齐齐抬头。

    王彦章运起内力,声音如龙吟般滚过大营。

    “今日破城者,赏百金,升三级!”

    “退者,斩!”

    “乱者,斩!”

    “畏敌不前者,斩!”

    “杀!”

    六千余敢死军举起兵刃,嘶吼如雷。

    “杀!”

    “杀!”

    “杀!”

    梁军最后的攻城,开始了。

    攻城敢死军当先压上,他们披着厚甲,推着盾车,腰间挂着短斧与钩索。

    每个人耳中塞上了厚厚布团,他们的命令早已听完了。

    只需往前,冲到西城,冲到那个曾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的缺口。

    爬上去,杀进去,或者死在那里。

    在他们之后是盾车,是云梯,是强弩,是乌压压的梁军。

    天地之间,杀声再起。

    ······

    凤翔西城头。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外套甲胄,立于西城最高处。

    她腰间佩剑,发冠束得一丝不乱。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份疲惫照得很清楚,却也将那份冷硬照得更加分明。

    此刻她不是幻音坊女帝,不是韩澈怀中那个会低声问“以后是不是敌人”的女子。

    她只是岐王,是凤翔城所有士卒抬头便能看见的旗帜。

    “梁军动了!”

    城头守军高呼。

    女帝抬眸望去。

    晨雾被战鼓震散,黑压压的梁军如潮水般朝凤翔西城压来。

    最前方的敢死军披着厚甲,扛着盾车、云梯、撞木,直扑昨夜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出的那处缺口。

    那处缺口已被连夜堵上。

    沙袋、木栅、碎石、焦木层层堆叠,又以铁链牵连固定。

    可它终究不是原本的砖石城墙。

    一旦遭到猛烈冲击,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梵音天、广目天、妙成天、玄净天、多闻天、阳炎天六大圣姬已各自立于城头要处。

    梵音天手中乐器轻抬,眼中冷意浮现。

    “起阵!”

    琴声、铃声、箫声、鼓声瞬间交织。

    幻音坊音阵自城头荡开,如无形浪潮压向梁军。

    不少梁军士卒脚步一滞,眼神迷离,队形随之一乱。

    然而最前方的攻城敢死军却只是身形微晃,依旧咬牙向前冲来。

    梵音天眉头一皱。

    “他们塞住耳朵!”

    多闻天眼神一沉。

    “王彦章早有准备。”

    音阵对后续梁军仍有影响,却无法再像前几次那般轻易压住攻势。

    更糟的是,梁军中军方向,忽有一道低沉龙吟般的长啸声传来。

    那声音雄浑浩荡,如铁骑踏冰,如长枪破阵,竟硬生生将幻音坊音阵撕开一道口子。

    城头六大圣姬齐齐身形一震。

    梵音天脸色微白。

    “王彦章!”

    龙吟声过后,梁军后阵士卒原本被音阵压下去的恐惧,竟被一股热血强行顶了上来。

    “杀!”

    “破城!”

    “破城!”

    敢死军冲至城下。

    云梯靠近城墙,盾车撞来。

    滚石、檑木、箭雨倾泻而下。

    前排敢死军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们的尸体补上。

    血水飞溅,喊杀声震得城头砖石都似在颤。

    女帝冷冷看着这一切,抬手一挥。

    “弓弩手,压住后阵。”

    “火油,烧盾车。”

    “预备队,补缺口。”

    一道道命令传下。

    岐军虽慌,却并未乱。

    因为女帝在城头,只要她还站在那里,凤翔城便像还有一根脊梁撑着。

    梁军攻势越来越猛,最前方敢死军几乎是不要命地往缺口处撞。

    一辆重型盾车顶着滚石砸击,强行抵近缺口。

    十余名梁军齐声怒吼,推动撞木,一下一下撞向临时堆砌的木栅。

    “轰!”

    “轰!”

    “轰!”

    木栅剧烈摇晃。

    沙袋被震得滚落。

    岐军士卒冲上前去,持矛透过缝隙刺杀。

    梁军敢死军却竟用身体硬生生顶住矛锋,任由长矛贯穿胸腹,也要用最后一口气攥住矛杆,给身后同袍争取撞击的机会。

    “疯了。”

    广目天咬牙。

    妙成天手中长剑出鞘。

    “他们本就是来送死的。”

    又是一声巨响。

    临时堆砌的缺口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塌开一角。

    碎石与沙袋倾泻而下,反倒将冲在最前的一批梁军砸得人仰马翻。

    可下一刻,后方梁军便如嗅到血腥味的恶狼,嘶吼着涌了上来。

    缺口开了,凤翔西城真正的生死争夺,开始了。

    女帝眼神骤冷,拔出腰间长剑。

    “换兵刃。”

    “杀下去。”

    梵音天等人没有半点迟疑,收起乐器,拔刃跃下。

    琴声止,刀剑声起。

    缺口处,梁军与岐军瞬间绞杀在一起。

    长矛折断,盾牌破碎,刀锋砍进甲胄,鲜血溅上碎石。

    女帝亦亲自下城楼,立于缺口之后,长剑一挥,剑气横扫,将三名跃上缺口的梁军拦腰斩断。

    “岐国将士。”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周遭士卒耳中。

    “本王在此。”

    “凤翔不破。”

    岐军士卒眼眶发红,齐声怒吼。

    “凤翔不破!”

    “凤翔不破!”

    梁军一波又一波冲上来,岐军一波又一波顶回去。

    缺口处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

    女帝的衣摆被血染红,剑锋卷刃,手臂亦被一道长枪擦出血痕。

    她却似毫无所觉。

    只是不断挥剑,不断下令,不断将那一股濒临破城的危势生生压回去。

    可梁军太多了。

    敢死军太凶了。

    王彦章的龙吟声又一次自远处响起。

    梁军攻势更盛。

    缺口外,无数梁军踩着堆叠起来的尸体蜂拥而上,城下黑压压的人潮似要将凤翔城整个吞没。

    梵音天一剑斩下一个梁军头颅,回头看向女帝,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几分焦急。

    “岐王!”

    女帝抬眸。

    她也看出来了。

    再这么下去,凤翔还能撑。

    但会死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就在此时,城外西南方向,忽有一阵低沉号角声响起。

    那号角声并非梁军军号。

    也不是岐军号令。

    它低沉、肃杀,像是从山谷深处滚来的阴风。

    女帝猛地转头看去。

    晨光之下,西南山道烟尘大起。

    一面玄冥教大旗破雾而出。

    旗下,一骑当先。

    黑甲,横槊。

    韩澈。

    他率军自西南侧杀出,如一柄蓄势三日的长刀,狠狠捅进梁军侧翼。

    马槊横扫,前方三名梁军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

    韩澈胯下战马嘶鸣,踏过乱军,槊锋一挑,直接将一名梁军都头挑上半空,而后甩入人群之中。

    所过之处,梁军军阵如被巨犁翻开。

    血浪翻飞,甲片四散。

    “降者不杀!”

    韩澈冷声暴喝,在内力加持下响彻全场。

    身后兴元府诸军齐声高呼。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梁军侧翼顿时大乱。

    可还不等梁军中军反应过来,北侧又有喊杀声起。

    安重霸率精锐自北侧杀出,重兵开路,玄冥教众随其后,如一柄铁锤砸入梁军后阵。

    一南一北,两支兵马同时突入,生生将梁军绵绵不断的攻城大军截断。

    城墙下那批正在猛攻缺口的梁军,顿时被夹在城墙与两支突袭兵马之间。

    前无破城之路,后无撤退之道,梁军乱象渐生。

    中军方向,王彦章脸色骤变。

    “韩澈!”

    他怒喝一声,率亲卫便欲上前挽回局势。

    然而韩澈早已看见他。

    二人视线隔着乱军一撞。

    王彦章眼中杀意暴涨。

    韩澈却只是轻轻一笑。

    下一刻,他拔马转向,单骑破阵,竟直奔王彦章而来。

    王彦章铁枪一横,气血上涌,龙吟功催至极致。

    “来!”

    他一枪刺出,枪势如龙。

    韩澈单手持槊,连招式都懒得变,只是迎着那枪锋一槊砸下。

    “铛!”

    枪槊交击。

    王彦章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自枪杆上传来。

    那不是单纯内力,更像是一座山横着撞了过来。

    他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连同胯下战马被砸得横飞出去。

    足足飞出十余丈,方才重重砸落在地。

    “将军!”

    亲卫大惊,连忙围上去,护着王彦章仓惶后撤。

    韩澈没有追。

    只是转槊一指,身后兴元府诸军士气更盛。

    “杀穿他们!”

    “杀!”

    梁军中军,朱友贞看着韩澈现身,脸色瞬间扭曲。

    “韩澈!”

    “又是韩澈!”

    他猛地站起,眼中满是怨毒与震怒。

    “全军压上!”

    “给朕压上!”

    “靠人命堆也要堆死他!”

    “朕要他死!”

    “朕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传令兵慌忙传令。

    王彦章被亲卫扶起,嘴角溢血,先前施展龙吟功破幻音坊音阵消耗不小,方才又遭韩澈重击,而今强行提气,眼前阵阵发黑。

    可听得朱友贞命令,他却没有拒绝。

    他知道韩澈此时突入的那一支兵马,正好卡住了城下梁军退路。

    若不撕开一道口子,被围困在城墙下的近上万攻城大军,必然全军覆没。

    “点兵。”

    王彦章声音嘶哑。

    亲卫急道:“将军,你的伤——”

    “点兵!”

    王彦章怒喝,亲卫不敢再劝。

    片刻之后,一支梁军精锐被强行聚起。

    王彦章翻身上马,铁枪重新握在手中。

    他没有去看朱友贞,只是看向那混乱战场中横槊纵马的韩澈。

    那个人,就是幕后一步步将大梁推入死地之人。

    若杀了他……

    不。

    王彦章很清楚,自己未必杀得了他。

    他现在只求撕开一道口子,只求让城墙下那支梁军还能活着撤出来一些。

    “随我冲阵!”

    王彦章再度冲出。

    ······

    城墙下,被截断退路的梁军已是气势一衰。

    敢死攻城军本无退路倒是不慌,但后边紧接着可还有不少非敢死攻城军的梁军。

    他们奋勇当先可不只是因为逼迫,还因为身后还有王彦章,还有大营,还有无数同袍。

    可当退路被切断,主将又被韩澈一招砸飞之后,那股被那一声声龙吟强行激起来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有人还在冲杀,有人却已经开始茫然四顾。

    女帝瞅准时机,长剑一振。

    “梵音天!”

    “在!”

    “解决缺口上那些梁军。”

    “后备军,随本王出城!”

    城门开启。

    岐军自城中杀出。

    女帝一马当先,长枪所指,正是那些被夹在城下的梁军。

    “降者不杀!”

    岐军齐声大喝。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城下梁军更乱。

    有的人丢下兵刃跪地投降。

    有的人还想反抗,却被韩澈与女帝两股精锐来回绞杀。

    有的人试图突围,刚刚冲出人群,便被韩澈率人截住。

    韩澈持槊立马,专打那些试图聚众反抗或强行突围之人。

    马槊一横,便是一片人仰马翻。

    女帝亦是如此。

    她没有去追那些跪地投降的,也没有滥杀已经丢下兵刃之人。

    她只杀还在组织抵抗的将校。

    两股精锐一南一北,如两把剪刀,硬生生将城下梁军最后一点反抗之意剪断。

    不知何时,韩澈与女帝两路人马在乱军之中交汇。

    女帝刚一剑斩落一名梁军将领,便见韩澈纵马从旁掠过。

    他身上黑甲染血,手中马槊还滴着血。

    可经过女帝身侧时,他竟朝她挑逗般吹了个口哨。

    女帝动作一顿,随即冷冷瞥了他一眼。

    若不是战场之上,她大概真想一枪捅过去。

    韩澈却已大笑着错身而去。

    女帝看着他背影,眼底冷意未散,却又有一丝难以掩去的意动。

    这个人,真是无论到了哪里,都能让人又气又想笑。

    ······

    另一侧。

    安重霸率精锐迎上王彦章,二人皆是走刚猛路数。

    一个重兵如山,一个铁枪如龙。

    刚一交手,便是金铁暴鸣。

    “铛!”

    “铛!”

    “铛!”

    安重霸怒吼连连,双臂青筋暴起,重兵抡开,寻常梁军根本近不得身。

    王彦章虽负伤,却依旧枪势沉稳。

    他没有一味硬碰硬,而是在安重霸重兵之间寻隙而入。

    百余合过后,安重霸呼吸渐重,身上已多出数道血口。

    王彦章同样不好受。

    他手上绷带渗出鲜血,刚才遭受的重击伤势回响而来,每一次运劲都像有刀子在肺腑间搅动。

    可他的枪势反而越来越狠。

    安重霸一锤砸空,身形微微一滞。

    王彦章眼中寒光一闪,铁枪如毒龙出洞,直取安重霸咽喉。

    安重霸瞳孔微缩。

    这一枪,他挡不住。

    就在枪锋将至之时,一杆马槊忽然横来。

    单臂持槊。

    轻轻一压。

    “铛!”

    王彦章那足以贯穿重甲的一枪,便被稳稳挡下。

    韩澈骑在马上,垂眸看着王彦章,笑道:“王将军,力道不小啊。”

    王彦章死死盯着他。

    “韩澈。”

    这个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虽只在画像上见过此人,但他深知此人罪行累累。

    幕后害梁者。

    背主弑君者。

    毁大梁无敌大将军者。

    如今又亲率大军截断梁军退路。

    王彦章胸中恨怒交加,枪势斗转,竟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内力,欲与韩澈死斗。

    “杀!”

    他一枪刺来。

    韩澈没有躲。

    也没有退。

    只是单手握槊,横扫而出。

    “轰!”

    这一槊比方才更重。

    王彦章连人带马再一次被砸飞出去。

    战马悲鸣一声,当场筋骨尽碎。

    王彦章滚落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片发黑。

    “将军!”

    亲卫拼死冲上来,将他拖出乱军。

    韩澈依旧没有追。

    他盯上的是随王彦章冲击而来的那支梁军精锐。

    “挡我者死!”

    马槊一扬。

    韩澈单骑突入其中。

    这支梁军精锐本是王彦章用来撕开口子的最后一把刀。

    可他们遇到的,是韩澈。

    马槊横扫,重甲破碎。

    长刀斩来,被韩澈以槊杆格开,反手一抽,便连人带甲抽飞出去。

    有人试图从侧面刺马。

    韩澈身形微侧,脚尖一点,那人胸口顿时塌陷,倒飞入人群。

    不过数个来回,这支精锐便被生生击溃。

    王彦章被亲卫救起,回头望去,只见韩澈于乱军之中所向披靡,兴元府诸军随其后,如洪水冲堤。

    他眼中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

    这不是普通武夫,这是战场之上的怪物,可能远比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还要恐怖的怪物。

    ······

    梁军中军。

    朱友贞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想起了泽州,想起了韩澈与朱友文那一战。

    他虽未见韩澈与朱友文交手,可那事后的战场,已然让他留下极深阴影。

    如今再见,那阴影便如黑水般从心底涌了出来。

    “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王彦章挡不住他!”

    “大军也拦不住他!”

    头痛骤然袭来。

    朱友贞捂住脑袋,眼神惊恐而混乱。

    “撤。”

    他忽然开口。

    身旁近侍一愣。

    “陛下?”

    朱友贞猛地转头,怒吼道:“撤军!”

    “朕说撤军!”

    禁军最先动。

    皇帝一撤,禁军自然要护驾。

    禁军一撤,其余诸军顿时蜂拥相随。

    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梁军阵势,瞬间彻底松动。

    王彦章听见撤军号令,眼前一黑,几乎从马上栽下去。

    他知道大梁早已无路可退。

    现在撤,便等于承认败亡。

    可朱友贞的命令已然下达。

    禁军一撤,军心大乱。

    他就算想死战,也挡不住这股撤军大势。

    更何况,他已无力再战韩澈。

    “将军!”

    亲卫扶住他。

    王彦章死死攥住铁枪,看向城墙下那被围困的近上万攻城大军。

    他们还在喊,还在乱。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试图突围,有人仍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彦章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底已只剩疲惫。

    “弃营。”

    “护陛下北撤。”

    亲卫喉头一哽。

    “那城下的人……”

    王彦章没有回答,只是调转马头。

    这一刻,他像是苍老了十岁。

    ······

    战场之上,韩澈持槊立马。

    梁军开始崩退。

    凤翔城下那支被围困的大军已彻底失去救援。

    远处朱友贞龙旗正在北撤。

    韩澈回首看向女帝。

    女帝似是心有灵犀一般,也在此刻回望看来。

    二人隔着满地血火与乱军对视。

    韩澈忽地大喝一声:“城下之事交予岐王,兴元府诸军随我追击梁军!”

    说完,也不等女帝回答,便一拨马首,率军追击梁军。

    女帝看着他离去,眉头微微一挑。

    这人还真是一点不客气。

    烂摊子说甩就甩。

    梵音天纵马来到她身旁。

    “岐王,韩澈他……”

    女帝收回目光,冷声道:“收降。”

    “胆敢反抗者,杀。”

    “是!”

    城下岐军齐声高呼。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那近上万攻城梁军,终于彻底崩了。

    有人跪地投降。

    有人丢下兵刃痛哭。

    有人还想趁乱逃跑,却很快被岐军截下。

    这一战,六万有余的梁军,近两万被留在战场。

    或死,或降,或被俘。

    王彦章率领三万余残军与一万多禁军护着朱友贞撤离。

    而韩澈,带着满打满算不过两万的兴元府大军,追了上去。

    ······

    梁军尚有超过四万接近五万的兵力。

    韩澈麾下满打满算不过两万。

    按常理而言,两万追四、五万,多少有些荒唐。

    可战场之事,从来不是只看人头。

    韩澈这个所向披靡的主将奋勇当先,兴元府大军士气如虹。

    反观梁军,狼狈撤军,士气低迷至极。

    便是兵力再翻上一倍,如此状况下,回击也是必败无疑。

    但韩澈追得并不急。

    梁军缓,他便急。

    梁军急,他便缓。

    如猫戏老鼠一般,始终坠在后方,不让梁军彻底摆脱,也不逼得梁军回头死战。

    沿途不少梁军有意无意掉队。

    有的是真跑不动了,有的是不想再跟着逃了。

    有的则是见韩澈不杀俘虏,干脆寻个机会丢下兵刃,跪在路旁等着被收拢。

    韩澈照单全收,他深知梁国已无力回天,也不怕这些梁军俘虏哗变反水。

    饿了给饭,伤了给药。

    老实的编入俘虏营,不老实的砍掉脑袋挂在路边。

    简单,粗暴,却很有效。

    五日。

    梁军一路逃亡五百四十余里,逃入残破长安城中拒守不出。

    长安。

    这座曾经盛极天下的帝都,如今早已残破不堪。

    宫阙倾颓,坊墙破败,街道荒芜。

    昔日万国来朝之地,如今只剩野草从裂开的石缝间钻出,在冷风中轻轻摇晃。

    梁军逃入城中时,很多士卒甚至没有半点得救的喜悦。

    他们只是麻木地靠着残墙坐下,抱着兵刃,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残破宫城。

    接近五万的兵力,逃亡至此,已只剩三万余。

    残破长安城中虽有了可守之处,却是人心惶惶,斗志全失,战意不存。

    韩澈一路俘虏了一万多掉队梁军。

    两万兵马来到三万多。

    可这点兵力,仍远远达不到围城的地步。

    他索性不围城,甚至不分兵去堵截梁军退路。

    也不进攻,只在长安西侧扎营。

    金光门外,营火连绵。

    韩澈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案上长安简图,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安重霸立在一旁,忍不住道:“教主,真不攻城?”

    韩澈抬眼看他。

    “你想攻?”

    安重霸挠了挠头。

    “倒也不是,就是这么干看着,总觉得不痛快。”

    韩澈笑道:“你急什么?”

    “他们比你急。”

    安重霸不解。

    韩澈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帐外。

    “把俘虏营里那批心思活跃的带来。”

    不多时,数百名梁军俘虏被带到帐前。

    这些人有伍长,有什长,有低阶军吏,也有几个原本就善钻营的老兵。

    他们被带过来时,个个脸色发白,以为是要杀他们立威。

    韩澈自帐中走出,笑道:“给你们一个前程。”

    众人一愣。

    韩澈道:“今晚,我会派人送你们入城。”

    “你们去接触梁营的梁军士卒。”

    “带回五人为伍长。”

    “带回十人为什长。”

    “带回百人为都头。”

    “带回千人为指挥使。”

    “带回万人即为统军,为都指挥使。”

    帐中死寂一片。

    那些俘虏先是茫然,继而震惊,再然后,眼中渐渐亮起某种炽热。

    带回五人便能做伍长,带回十人便能做什长,带回百人为都头,带回千人为指挥使,带回万人……统军,都指挥使。

    后面那万人他们不敢想,可以梁军现在的状况,定然人心浮动,带回百人、千人,他们是可以拼一下的。

    这对于他们这些败军俘虏而言,这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富贵。

    有人声音发颤。

    “大、大人此话当真?”

    韩澈笑了笑。

    “我不喜欢骗死人。”

    那人脸色一白。

    韩澈继续道:“机会只有一次。”

    “梁国已经完了,朱友贞也活不了多久。”

    “你们想给大梁陪葬,我不拦着。”

    “想搏个前程,我也给路。”

    “至于能不能爬上去,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众人呼吸渐重,他们本就是心思活跃之辈,不愿为梁国这颗朽木陪葬。

    如今得此飞黄腾达的天赐良机,哪里还有不动心的道理?

    韩澈抬手。

    “带下去。”

    “换衣,给饭,告诉他们入城路线。”

    “玄冥教负责清路,若有人不想去,现在可以说。”

    没有人说话。

    片刻之后,数百人齐齐跪下。

    “愿为将军效命!”

    韩澈笑意更深。

    “很好。”

    当夜。

    玄冥教众如鬼影般散入长安残破坊墙之间。

    几条早已废弃的暗巷、地道、破损城墙,被悄然清理出来。

    那数百名梁军俘虏被分批送入城中。

    他们像一粒粒火星,落入早已干透的草堆。

    只等风起。

    ······

    长安城内,梁军军心早已涣散。

    愿为大梁陪葬者其实少之又少,大多数人只是被大军裹挟着一路逃亡,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

    如今停了下来,恐惧便也停了下来。

    他们开始想退路。

    粮草还够几日?

    敌军何时攻城?

    洛阳是否真丢了?

    朱友贞还能不能带他们回去?

    大梁到底还在不在?

    这些问题像一只只蚂蚁,爬进每个人心里。

    越咬越疼,越疼越慌。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被韩澈送入城中的俘虏开始活动。

    “外边不杀降。”

    “我亲眼看见的,饭给得足,伤兵还给药。”

    “投过去便能活。”

    “带五个人过去就是伍长,带十个人就是什长。”

    “你们还等什么?”

    “朱友贞都要完了,难不成还真给他陪葬?”

    “王将军是好人,可王将军救不了大梁。”

    “活命吧。”

    “都活命吧。”

    一开始,只是三五人偷偷离营。

    随后是十几人。

    再然后,是一队一队。

    到了后半夜,整个长安城西侧已如洪水决堤。

    梁军不守城了,纷纷朝城西敌军大营而去。

    王彦章亲卫与禁军很快发现此事,当即拦下一批人,打算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那些逃兵跪地哀求。

    “将军饶命!”

    “我们只是想活啊!”

    “大梁没了,洛阳没了,我们还能去哪?”

    禁军将领脸色铁青。

    “扰乱军心者,斩!”

    逃兵们见求饶无果,眼中恐惧渐渐变成绝望。

    绝望之后,便是凶意。

    他们想活,谁不让他们活,他们便跟谁拼命。

    双方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道疲惫却仍旧沉稳的声音响起。

    “让开。”

    众人回头。

    王彦章披着甲,拄着铁枪,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左肩、胸口、腰侧,都缠着绷带。

    每走一步,脚下似乎都要留下血迹。

    亲卫连忙上前。

    “将军。”

    王彦章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逃兵。

    那些逃兵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哭着低下头。

    “王将军,我们对不起你。”

    王彦章沉默片刻。

    “让他们走。”

    亲卫没有迟疑,纷纷让开。

    禁军却是有所迟疑。

    王彦章抬眼看向那些禁军。

    “大梁已无力回天,尔等若想逃或是投敌,我亦不会阻拦。”

    此话一出,四周死寂。

    禁军脸上原本的迟疑一点点变成茫然,又变成某种如释重负的悲凉。

    下一刻,他们并未让开道路。

    而是在那批逃兵之前,齐齐转身,朝城西而去。

    他们也投敌去了。

    那批逃兵怔了片刻,有人连忙逃离,有人则朝王彦章重重叩首。

    “多谢王将军!”

    “多谢王将军!”

    王彦章没有回应,只是仰头望着长安残破的夜空,轻声呢喃。

    “都好好活着吧。”

    随着那批逃兵离去,王彦章又看向自己的亲卫。

    “你们也去吧,不要枉送了性命。”

    亲卫们沉默。

    不少人眼眶泛红。

    他们跟随王彦章多年,哪里不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将军这是要独自留下了。

    良久之后,终于有人跪地一拜。

    “将军保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不少亲卫迟疑之后,朝王彦章拜别,转身出城。

    王彦章始终没有回头。

    长安城西,金光门前。

    一批又一批梁军出城,投向韩澈大营。

    夜色尚未深,城中却已空荡得可怕。

    王彦章站在城门阴影里,看着那些士卒离去。

    最后,他身边只剩下十余名亲卫。

    他回头看向他们。

    “为何不走?”

    一名亲卫反问:“将军为何不走?”

    王彦章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王彦章为郴王提拔于行伍,后随太祖征战四方,创下大梁偌大基业,而今大梁亡国,我亦有不可推卸之责,当为大梁死战至最后一刻。”

    十余名亲卫齐齐跪地。

    “我等不为大梁,只为将军,愿随将军赴死。”

    王彦章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随后,他缓缓走向城头下那面已经染满尘土与血迹的“梁”字大旗。

    他伸手欲扛,一名亲卫却抢先一步,将大旗扛了起来。

    王彦章愣了一下。

    那亲卫咧嘴笑道:“将军伤重,这旗,属下来扛。”

    王彦章看着他,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

    而后翻身上马。

    “好,那我们兄弟众人便最后战上一场。”

    十余名亲卫齐声怒吼。

    “战!”

    “战!”

    “战!”

    人虽不多,声势却给人一种浩荡之感。

    像是大梁最后一声残响。

    随后,王彦章率十余骑亲卫出城,杀向敌营。

    ······

    韩澈大营,灯火通明。

    王彦章高举铁枪,十余骑护着那面“梁”字旗帜,直冲营门。

    奇怪的是,营中无人放箭,也无人出阵,甚至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王彦章只当是自己被误认为投降之人,眼中杀意愈沉。

    待他们杀至大营近前时,营门忽地缓缓打开。

    王彦章勒马一顿。

    营门之后,没有大军。

    只有一人,一名女子。

    钟小葵摘下了帽子,放下一头长发。

    今日的她放弃了以往玄冥教钟馗那种阴冷凌厉的妆容,转而画了偏中性的妆。

    眉眼被修得英气许多。

    昏黄火光下,王彦章竟觉那张脸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钟小葵双手捧着一方小印,缓缓自营中走出。

    王彦章乍一看去,瞳孔骤缩。

    “郴王!”

    话音出口,他自己便怔住。

    待驻足仔细看去,他眼中震惊更浓。

    “你……你……你是钟大人!”

    钟小葵停在营门之前,望着王彦章,轻轻一笑。

    “王将军,许久未见了!”

    王彦章此刻根本不在意钟小葵为何会在敌营。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声音发颤。

    “你与郴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钟小葵没有回避。

    “郴王朱友裕,是我的亲生父亲。”

    此话一出,便好似平地惊雷一般在王彦章脑海中炸响。

    郴王朱友裕。

    那个将他从行伍之间提拔出来的人,那个真正赏识他的人,那个曾让他全心全意效忠的人。

    当初郴王被构陷,他亦是被贬。

    郴王病逝,他暗中回来奔丧,却尚未见到郴王灵柩,便被人揭发私自离开驻地,被捉拿下狱。

    待他被赦免出狱时,郴王已然下葬。

    那是王彦章一生之憾。

    他眼中悲痛一闪而逝,随即骤然一冷,铁枪指向钟小葵。

    “郴王并无子女!”

    钟小葵并未在这上面辩驳。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小印。

    “我从未见过他,只是我娘亲告诉我,他就是我父亲。”

    说着,她将一方小印递出。

    “这是我娘亲交给我的,说这能代表他的身份。”

    王彦章翻身下马,他的动作有些踉跄。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前,接过那方小印,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只看一眼,他手指便猛地一颤。

    他认得。

    他当然认得。

    这是郴王颇为喜爱的一方私印,也是能够直接代表郴王身份的信物。

    当年郴王曾将此印暂交与他,他便用此印为信物调动过兵马。

    王彦章握着小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

    再看向钟小葵时,他眼中的冷意已然散去不少。

    “你娘是?”

    钟小葵轻声道:“曾经的玄冥教钟馗。”

    “嘭!”

    王彦章手中铁枪掉落在地。

    他双目圆瞪,错愕不已。

    当初被贬之时,郴王曾与他交代过,若遇到麻烦,可向玄冥教钟馗寻求帮助。

    那是他的人。

    王彦章虽未曾寻求过那位钟馗的帮助,却见过一面。

    那女子冷淡、寡言,立在阴影里,却让郴王极为信任。

    再看钟小葵时,那张脸上隐约间竟真的能看到郴王与那位钟馗的影子。

    王彦章眼眶顿时红了。

    “噗通”一声。

    他跪在地上。

    双手恭敬地将那方小印奉上。

    “末将王彦章,参见郡主!”

    钟小葵接过小印,连忙上前去扶。

    “王将军请起,我有要事相托。”

    王彦章没有迟疑。

    “郡主请讲!”

    钟小葵见扶不动他,也不再强求,只是稍稍退后两步,而后朝着王彦章躬身一拜。

    “我想请王将军在这乱世之中护我周全。”

    此话一出,王彦章顿时陷入沉默。

    他没有回答钟小葵。

    只是缓缓回头,看向那面“梁”字旗帜。

    神色复杂无比。

    大梁、郴王、太祖······

    一个个名字,一幕幕旧事,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止。

    钟小葵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我知王将军想以身殉国。”

    “可当今乱世,我虽有武功在身,然仅一孤女,实无立身之处。”

    “王将军可是要在九泉之下,与我父亲、娘亲共见将来我满手血腥为人做肮脏之事,亦或是为奴为婢?”

    王彦章猛然回头。

    他盯着钟小葵。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她身后看到了郴王。

    看到了那个身着旧甲,拍着他肩膀说“大梁总要有人守”的年轻王爷。

    也看到了那个立在阴影中的玄冥教钟馗。

    愣了许久,王彦章眼中神采一点点变得坚定。

    下一刻,他猛地抬手扣向自己的左眼。

    “噗嗤!”

    血花溅开。

    王彦章硬生生将自己的左眼扣了出来。

    手上鲜血淋漓,眼眶中空洞洞血流如注。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他跪着回身,看向那面“梁”字旗帜。

    “我王彦章以此眼为大梁殉葬。”

    他将眼珠置于身前,朝着旗帜重重叩首。

    “咚。”

    额头撞在地上。

    鲜血与尘土混在一起。

    而后,他转过身来,朝钟小葵再叩首。

    “以此残躯,护郡主周全。”

    钟小葵微微动容。

    她不是没有见过忠义之人,也不是没有见过惨烈之事。

    可王彦章这一扣眼,一叩首,仍是让她心中有些发颤。

    待王彦章叩首完毕,她方才上前去扶。

    “王将军请起。”

    这一次,王彦章没有再抗拒。

    随着钟小葵搀扶起身。

    钟小葵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左眼,低声道:“王将军且随我去处理伤势。”

    王彦章回望那十余名亲卫一眼。

    亲卫们纷纷下马。

    扛旗之人将那面“梁”字旗帜往地上一插。

    “我等只为追随将军,将军所指,便是我等所向。”

    王彦章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有痛,也有释然。

    随后,钟小葵带着王彦章与其一众亲卫入营。

    营门缓缓合上。

    那面“梁”字旗帜孤零零地插在营门之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旗杆终于微微一歪。

    大旗垂落。

    再无声息。

    ······

    长安城中。

    梁营中军大帐。

    外边动静由安静变得纷乱,而后又由纷乱变得安静。

    最后,连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朱友贞坐在龙椅上。

    那张龙椅是禁军从随军辇车上拆下来,临时放在大帐中的。

    与真正宫殿里的龙椅相比,它简陋得可笑。

    可朱友贞仍旧坐得很端正。

    直到外边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身子方才一点点塌了下去。

    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拍打着他的脑袋。

    可这一次,头痛似乎都压不住那一脸的颓丧。

    大梁没了。

    他知道。

    从金光门外那些士卒一批批离去开始,他就知道了。

    或者更早。

    从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时候。

    从韩澈现身战场的时候。

    从王彦章再一次被砸飞的时候。

    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

    帘外脚步声轻轻响起。

    石瑶掀开帐帘,缓步入内。

    她仍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眉眼柔和,步子很轻。

    像过去无数个夜里一样,来到他身边,为他按压额角,为他端来汤药,为他轻声宽慰。

    朱友贞缓缓抬头。

    “石瑶,你是来行刺朕的吗?”

    石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朱友贞,问道:“你从什么时候起怀疑我的?”

    朱友贞笑了笑。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石瑶眸光微动。

    “可你没有拆穿我。”

    朱友贞扶着龙椅起身。

    他走得有些晃,像是下一刻便会摔倒,可他仍旧一步一步走向石瑶。

    “朕心中有个疑问。”

    石瑶轻轻眨了眨眼:“石瑶知无不言。”

    朱友贞来到石瑶近前。

    他眼神颤栗着看着她,像是在看石瑶,又像是在看另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你到底替谁办事?”

    石瑶平静答道:“不良人。”

    朱友贞怔了怔。

    随后“呵呵”轻笑起来。

    笑了许久。

    他轻轻摇头。

    “虽然朕早就怀疑你的动机,但朕一直不愿相信,你是为了杀朕才接近朕的。”

    石瑶道:“不是我,是天要亡你。”

    朱友贞问:“为什么?”

    石瑶答:“因为你是大梁的皇帝。”

    朱友贞忍不住冷笑。

    “哈哈哈皇帝~”

    他回头看向那张龙椅。

    那张简陋的、可笑的龙椅。

    眼中厌恶、眷恋、讥讽与茫然交错在一起。

    “我自小就恨皇帝,他自从做了皇帝,就再没管过我和母后。”

    朱友贞再度自嘲地笑了一声。

    “呵呵,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母后陪着我,就够了。”

    他神情骤然一厉,像是将脑袋里所有痛苦都凝聚在那张扭曲的脸上。

    “可是那一天,朱温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他夺走了我的母后,可我······”

    声音忽然哽住。

    那份厉色碎开,露出里边藏了许多年的悲泣。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轻轻摇晃。

    石瑶没有说话。

    朱友贞低声道:“本以为成了皇帝,就能如朱温一般,得到想要的一切,可······”

    他声音顿了顿,眼眶竟有些红。

    “可当我真成了皇帝,母亲却仍旧没有回来,我很失望。”

    说到这里,他眼中又亮起一些。

    像是曾经那点疯癫希望又一次从灰烬里爬出来。

    “那一天,孟婆说龙泉宝藏中的不死药可令生者不朽,死者复生,我才知道,并不是皇帝无法得到想要的一切,只是我不够努力。”

    “我只是大梁的皇帝。”

    “若是整个天下的皇帝,这龙泉宝藏自然便是我的,母亲自然就能够复生回到我身边。”

    他说得越来越急,又忽然缓了下来。

    回头看向石瑶,眼神柔了许多。

    “后来,你出现了。”

    “我开始真切地相信那句话,只要成了皇帝,真的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我尚未取得龙泉宝藏,你便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是天子,这就是天意。”

    石瑶静静看着他。

    话语至此,朱友贞眼中又忽地浮现迷茫之色。

    “可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投胎转世,我不知道那不死药是否真的管用,我不知道复生后的母后是否还是我的那个母后,我也不知道母后复生之后,你是否还会存在。”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捂着脑袋,痛苦而迷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并未急着去寻找龙泉宝藏。”

    石瑶眼神微微一动。

    朱友贞缓缓走向她。

    “我不敢去赌。”

    “我怕失去母后以后再失去你。”

    “我怕还要再等几十年,才能遇见母后的投胎转世。”

    石瑶问道:“就因为我跟她长得很像?”

    朱友贞仔细端详着石瑶。

    看了许久,他点了点头,叹道:“真像啊!”

    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长得像。”

    “你的气质、行为、举止,你的一切都很像。”

    石瑶道:“这只是为了方便下毒,方便操控你的情绪。”

    朱友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是这头痛吗?”

    石瑶点头:“是。”

    朱友贞却是不恼不怒,竟是笑了。

    “那我倒是要谢谢你。”

    石瑶面露疑惑之色。

    朱友贞轻声解释道:“这头痛虽然折磨人,虽然整日整夜地做噩梦,却也正因为这噩梦,那随着时间淡去的,关于母亲的记忆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石瑶眼眸微微一眨。

    朱友贞看着她:“石瑶,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石瑶没有做声。

    却是默认了。

    朱友贞脑海中浮现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也不懂什么天下。

    他只是一个想要母亲夸一句好孩子的孩子。

    他曾对母亲说过,要做个好孩子。

    可是后来……

    他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在你的眼中,我是个坏人吗?”

    朱友贞满怀期待地看着石瑶。

    “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也很可笑。

    堂堂大梁皇帝,杀人无数,暴虐无常,临死前竟问一个来杀他的女人,自己是不是坏人。

    石瑶抿了抿唇,低眉轻笑:“呵呵,在这乱世之中,迷路的又岂止你一人呢?”

    朱友贞闻言,嘴角笑容渐渐释然。

    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却又似乎比他想要的答案更好。

    “石瑶,朕求你一件事。”

    石瑶不答。

    朱友贞接着说道:“朕是天子,天子升天,自有其道,你先去外面候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石瑶看着他。

    片刻之后,微微行礼。

    就在她准备转身之时,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道懒散声音随之响起。

    “但这会耽误我的时间。”

    韩澈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石瑶扭头看来,神色一凝。

    “是你!”

    朱友贞此时已心存死志。

    见到韩澈,倒也没有怒意。

    他只是看着韩澈,声音很平静。

    “你我见面寥寥无几,更是从无接触,应当没有仇怨吧?”

    韩澈摇了摇头。

    “的确没有。”

    朱友贞不解。

    “那为何这点体面都不愿给朕?”

    韩澈咧嘴一笑。

    “因为没能亲手杀了朱温和朱友珪,实在太过遗憾,勉为其难拿你来代替一下。”

    话音落下。

    韩澈的身形已然出现在朱友贞身后。

    朱友贞双眼瞪大。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脖颈处一道细线缓缓张开。

    下一瞬,头颅朝身后掉落。

    韩澈正好打开食盒,将其接住。

    “啪。”

    食盒合上。

    帐中烛火轻轻一晃。

    大梁皇帝朱友贞,就此身死。

    大帐中静得可怕。

    石瑶看着韩澈,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韩澈提着食盒,转身看向她。

    石瑶面色微变,身形一闪,迅速退出中军大帐。

    可下一刻,一道呼吸忽然吐在她脖颈之间,一只手自身侧撩起她鬓角长发。

    “嗯~”

    韩澈声音带笑:“孟婆这身皮囊当真是不错,看得我这个好色之徒都有些心动了。”

    石瑶身形微僵,却临危不惧,沉声道:“但你的野心,可比你的好色之心危险多了。”

    “哦?”

    韩澈轻疑一声:“你也知道我的野心?”

    不待石瑶回答,韩澈便自问自答。

    “上一个知道我野心的女人,可是已经让我吃干抹净了。”

    石瑶闻言,心中不由一紧。

    韩澈感受到她这一瞬间的紧张,不由退了两步,笑道:“算了,不逗你了,可否帮我给袁天罡带句话?”

    他提着食盒,站在夜色里,神色忽然淡了些。

    石瑶感受到韩澈退开,缓缓转身看向他。

    “大帅就在藏兵谷,你何不亲自去说?”

    韩澈耸了耸肩。

    “我可不想找死!”

    石瑶打量着他。

    片刻后问:“什么话?”

    韩澈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石瑶问:“就这句话?”

    韩澈点了点头。

    “就这句话。”

    说完,他提着食盒,转身便走。

    不疾不徐,如同闲庭信步。

    石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定带到。”

    韩澈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夜色之中,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而后消失在残破长安的阴影里。

    石瑶静静注视着韩澈身影彻底消失。

    许久之后,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眼眸之中神色有些复杂。

    片刻后,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

    (昨天因为改错别字,发布了太多内容,被限制不能发布内容,只能今天发了,发得晚了,干脆多更点,18000字,懒得分章了,麻烦点催更,求礼物,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