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火光冲天,黑烟倒卷。
凤翔西城头那一段坚固了不知多少年的城墙,在这一声巨响之中,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碎石、断木、残甲、血肉、旗帜被抛上半空,而后又像是一场混着血腥味的暴雨般纷纷砸落。
城头上的喊杀声为之一空。
不论是梁军,还是岐军,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失聪与失神。
他们听不见战鼓。
听不见号角。
听不见惨叫。
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耳畔只剩下一阵尖锐而漫长的嗡鸣,好似有无数细针在脑子里来回穿刺。
“咳咳!”
梵音天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楼内侧木柱上,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能重新站起来。
可她还是强撑着抬头望向城头。
那一眼,看得她心头骤寒。
缺口处,半截城垛已经消失不见,原本正死死堵住梁军的岐军士卒更是倒了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
数名梁军士卒同样被炸得支离破碎,有的被火焰点燃,拖着残缺身躯在地上翻滚惨叫;有的已经没了声息,却仍被身旁还没回过神来的同袍踩在脚下。
更多的人,则是呆呆站在原地。
他们握着刀,握着枪,脸上带着烟尘与鲜血,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那一声巨响生生震散了。
妙成天与玄净天落在城内一处屋檐之上,刚刚站定,脚下瓦片便“咔嚓”裂开。
二人连忙稳住身形,再看向城头,脸色都是一白。
若非梵音天提醒得及时,她们此刻便是不死,也要重伤。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妙成天喃喃出声。
玄净天没有回答。
她看着城头那道狰狞缺口,看着缺口内外那一片被炸得翻卷焦黑的血肉,只觉手中长弓都重了几分。
她们幻音坊弟子也算见过不少杀戮。
可那多是刀剑杀人,掌力杀人,毒杀人,暗器杀人。
再惨烈,也不过是一人杀一人,一刀断一命。
然而方才那一下,却像是老天爷忽然睁开了一只带火的眼睛,只看了城头一眼,便将那一片活生生的人尽数碾成了碎末。
这种东西,已经不是寻常道理可以解释的了。
“守住缺口!”
梵音天强行压下体内翻涌气血,嘶声大喊。
只是她的声音夹在一片嗡鸣与烟尘之中,显得极为微弱。
她咬了咬牙,运转内力再喊:“都给我回神,守住缺口!”
“守住缺口!”
“梁军要上来了!”
这一次,终是有岐军士卒回过神来。
他们或是茫然,或是恐惧,或是浑身颤抖,却仍在将领的喝令下本能地朝缺口处涌去。
只是人心已经乱了,那一炮炸开的不只是城头,也是无数岐军士卒心中的胆气。
以血肉之躯去堵城墙缺口,他们敢。
以性命去拼梁军刀兵,他们也敢。
可那种隔着老远飞来的火球,那种一声巨响便将人炸成碎肉的东西,又该如何去挡?
如何去杀?
如何去拼?
“杀进去!”
城外,王彦章最先回过神来。
他眼眶赤红,牙关紧咬,嘴里都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血腥味。
那一炮落下之前,他看到了自己麾下士卒脸上的狂喜,也看到了他们在火光中被撕碎的身影。
那些人不是乱兵,不是逃卒,更不是朱友贞口中可以随手丢弃的蝼蚁。
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是跟着他冲锋陷阵、转战千里的大梁精锐。
是明知洛阳已失、退路已断,仍愿意跟着他杀到凤翔城下的勇士。
可他们没有死在岐军刀下,没有死在城头滚石檑木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皇帝的一炮之下。
“将军!”
副将灰头土脸地冲到王彦章身旁,声音发颤:“这、这还要攻吗?”
王彦章猛然转头。
那一眼,竟是让那副将下意识后退半步。
王彦章咬着血,一字一顿道:“攻!”
副将脸色微变:“可是方才……”
“他们已经死了。”
王彦章猛地攥紧手中铁枪,指向那道缺口,嘶声怒吼:“若现在不攻,他们便是白死!”
“擂鼓!”
“传令全军,自缺口强攻凤翔!”
“谁敢后退,斩!”
“杀进去!”
最后三个字出口之时,王彦章身上气势轰然爆开。
那不是内力。
或者说,不只是内力。
那是主将之威,是沙场杀伐磨出来的凶戾,是一个将军把所有愤怒、痛苦、不甘、忠义全都压进胸膛后爆发出来的决绝。
鼓声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重。
被那一炮震得发懵的梁军士卒也渐渐回过神来,他们望着凤翔城头那道狰狞缺口,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被血气压下。
是啊。
缺口开了。
凤翔城,真的被轰开了!
只要杀进去,只要攻破凤翔,他们便还有活路。
洛阳没了,汴州没了,陈仓也被晋军堵死。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身后是那能把人炸碎的大梁无敌大将军,前方是凤翔城内可能存在的粮草、财货、女人、活命的机会。
那便只能往前。
“杀!”
“杀进凤翔!”
“王将军有令,自缺口入城!”
喊杀声重新炸开。
一队队梁军顺着攻城梯、土坡、残破木架疯狂向缺口处涌去。
他们不再像先前那般层层推进,而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红着眼睛扑向那道被火药撕开的伤口。
城头之上,岐军压力骤增。
那道缺口太大了。
若只是寻常撞城车撞出的裂口,尚可用拒马、木栅、盾阵堵住。
可这一炮轰出的缺口,不只是城墙外侧坍塌,连带着城头上方一大片站位都被炸没了,原本的防守阵势被撕得七零八落。
梁军一旦涌上来,便能直接在城头站稳脚跟。
而一旦梁军在城头站稳,凤翔西城便危险了。
“补上去!”
“弓弩手压住缺口!”
“滚木呢?把滚木推过去!”
岐军将领嘶声下令。
可命令传出去之后,执行起来却极为艰难。
缺口处到处都是碎石与尸体,滚木推不过去,拒马抬不上来,弓弩手刚刚靠近,便被梁军弓手与强弩射得连连后退。
更要命的是,那些岐军士卒仍旧惧怕方才那一炮。
他们不知道下一颗火球什么时候会来。
也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城头,下一瞬会不会也在火光中飞上天。
“让开!”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从城内传来。
紧接着,数十名幻音坊弟子自街巷间飞掠而上,身后还有一队队岐军精锐迅速赶来。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踏着城墙内侧石阶疾掠而至,衣袂翻飞,面色冷得好似覆了一层寒霜。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
她看到了缺口,也看到了缺口周遭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方才沿途传来急报的士卒为何会那般语无伦次。
火药。
这便是梵音天早先几次提及韩澈用于拓宽陈仓道,却从未在她面前真正展露过全部威力的东西。
以往她听梵音天说起火药,只知那东西厉害,可以破城,可以扰乱战阵,可以作为韩澈手中极重要的一张底牌。
可听说归听说,亲眼所见,终究不同。
这东西一旦落在战场之上,普通士卒的勇武、刀盾、阵形,都像是瞬间变得脆弱不堪。
“参见岐王!”
城头上一众岐军见女帝亲至,纷纷精神一振。
女帝没有废话,抬手一指缺口:“幻音坊弟子随本王守缺口,城中后军搬运木石,工匠登城,立刻抢修城防。”
“告诉城中所有人,凤翔还没破,本王还在!”
“是!”
多闻天当即领命,带人朝城中而去。
妙成天与玄净天重新落回女帝身旁,虽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动作已是恢复了利落。
梵音天擦去唇角血迹,强撑着来到女帝身后:“岐王,那东西……”
“先守城。”
女帝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缺口外蜂拥而来的梁军身上。
她当然想问,也当然怕。
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现在也不是怕的时候。
她是岐王,只要她还站在这城头上,凤翔城中便不能乱。
若她乱了,这座城就真的要塌了。
“铮~”
清越琴音忽地响起。
广目天十指落弦,强行以幻音诀稳住周遭岐军心神。
妙成天、玄净天、梵音天等人则各自带着幻音坊弟子杀向缺口。
女帝身形一闪,率先出现在缺口正前。
一道梁军校尉刚刚跃上城头,眼见面前忽然出现一道紫影,还未来得及挥刀,便觉喉间一凉。
血线一闪,人头滚落。
女帝抬手一掌,将那无头尸体拍下城头,冷声道:“越此线者,死!”
“岐王!”
“岐王亲自守城了!”
“杀!”
原本有些慌乱的岐军士气顿时一振,纷纷向女帝所在位置靠拢。
而城外梁军见女帝现身,攻势却也是越发疯狂。
因为他们都知道,岐王在此。
若能杀了岐王,凤翔必破。
若能破凤翔,他们便能活。
······
龙辇之上,朱友贞扶着围栏,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他看着凤翔城头那道缺口,看着梁军自缺口处疯狂涌上,整个人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
“大梁无敌大将军!”
“不愧是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炸得好!炸得好啊!”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却仍在一下一下跳动。
那头痛并未散去。
只是眼前这血肉横飞的画面,短暂压过了脑海中的刺痛,让他有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感。
好似只要这炮声继续响下去,所有让他痛苦的人和事,都能在火光中被炸成碎片。
洛阳,晋军。
朱友文、李茂贞、韩澈。
还有那些总是用奇怪目光看着他,好似他这个大梁皇帝已经疯了的人。
统统炸碎。
“陛下!”
钟小葵看着西城头处那片混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意。
那一炮的威力,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恐怖。
也正因如此,那东西绝不能留。
只是此刻,她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
她上前半步,沉声劝道:“王将军已率军自缺口猛攻,岐军仓促之间难以补上,眼下正是我军士卒拼命之时,还请陛下暂缓开炮,以免再次波及我军,动摇军心。”
朱友贞闻言,笑声一顿。
他缓缓转头看向钟小葵,眼神阴冷:“你也要拦朕?”
钟小葵单膝跪地,垂首道:“臣不敢。”
“不敢?”
朱友贞冷笑:“朕看你们一个个都敢得很!”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头:“没看见吗?城墙已经开了!只要朕再炸一炮,再炸一炮,凤翔就塌了!”
“陛下!”
石瑶也是柔声开口:“钟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朱友贞目光骤然落在石瑶身上。
那眼神里有暴戾,有依赖,也有一种被阻拦后的委屈与恼怒。
石瑶并不躲闪,只是轻轻扶住朱友贞手臂,声音愈发柔和:“陛下方才一炮,已然打开凤翔缺口,足以显陛下神威。如今王将军正率大军强攻,若此时再炸,固然能杀伤岐军,可若是误伤太多我军士卒,反叫前线将士心寒,岂不是让陛下这神兵利器蒙尘?”
朱友贞眼皮微微抽动。
石瑶继续道:“倒不如让王将军先攻,若王将军久攻不下,陛下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定鼎乾坤,岂不更显陛下圣明?”
这话显然要比钟小葵那句“动摇军心”顺耳许多。
朱友贞呼吸粗重,盯着城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哼一声:“那便让他先攻。”
“王彦章最好别让朕失望。”
钟小葵垂首不语。
石瑶则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落下,朱友贞忽地身子一僵。
他的视线,落在了凤翔城头那道身影之上。
即便隔着极远,即便战场之上烟尘滚滚,朱友贞也能认得出来。
那是李茂贞,岐王李茂贞!
他竟然还活着?
朱友文呢?他二哥呢?
他不是去刺杀李茂贞了吗?
为何李茂贞还会出现在城头?
一瞬间,朱友贞脸上的兴奋尽数凝滞,随即化作更为扭曲的怒意。
“废物!”
朱友贞猛地一拳砸在围栏上,嘶声骂道:“朱友文也是个废物!”
“连一个李茂贞都杀不了!”
他眼中血丝暴涨,抬手指向城头:“调炮口!”
“给朕对准李茂贞!”
龙辇下方亲卫一惊,连忙看向钟小葵与石瑶。
钟小葵心中一沉,立刻道:“陛下,鬼王那边情况不明,岐王却忽然现身城头,城中恐有其他变故。”
石瑶接得极快:“是啊陛下,鬼王殿下若是当真失手,那城中或许已设下陷阱,专等陛下急躁,岐王此时现身,未必不是故意引诱陛下再动大梁无敌大将军。”
“引诱?”
朱友贞笑了。
笑声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刀。
“他拿命引诱朕?”
“朕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钟小葵抬头,冷声道:“陛下,大梁无敌大将军虽威力巨大,却非寻常弓弩,装填、调整皆需时间,若只是为杀岐王一人而急动,未必能中,反而让我军攻势功亏一篑。”
石瑶轻轻点头:“不若先盯住岐王,只要她在城头,便说明凤翔城中无人可替她守这一处缺口。王将军攻势越凶,她便越不能退。到时陛下再寻良机,一炮定之,岂不更好?”
朱友贞盯着那道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炸。
他很想炸。
他想看那道身影在火光里碎开,想看凤翔城头彻底塌下去,想看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高呼大梁万胜。
可石瑶的话,终究还是让他残存的几分清醒稍稍冒了出来。
是啊。
李茂贞还在那里。
只要他还在那里,就跑不了。
等,再等一等,等王彦章将他逼得退无可退,到时再炸。
“好。”
朱友贞咧了咧嘴,眼底仍是癫狂:“那就再等等。”
“传令王彦章,给朕攻!”
“攻不下凤翔,朕就拿他的人头填城!”
······
日头一点点西沉。
凤翔西城头的厮杀却始终没有停下。
梁军一次又一次冲上缺口,又一次又一次被女帝率领岐军与幻音坊弟子打下去。
可他们退得快,来得更快。
王彦章亲自坐镇前线,令旗一变再变,强弩压制、盾兵推进、死士攀城、精锐突击,一层一层压上来,压得岐军几乎喘不过气。
若非女帝亲临战阵,若非幻音坊弟子强撑着守住最危险的几处位置,若非城中援军源源不断送来木石、盾牌、沙袋,这道缺口早已被梁军彻底撕开。
“噗嗤!”
女帝一掌震碎一名梁军校尉心脉,反手夺过其手中长刀,掷向另一名刚刚跃上城头的梁军。
长刀贯胸而过,将那人带得倒飞出去,连带着撞翻两名后方士卒。
可下一瞬,便又有三人补上。
女帝眼神愈冷,她内力并未耗尽,身上伤势也算不得太重。
可战场不是江湖厮杀。
杀一人,来十人。
杀十人,来百人。
她可以杀,可以挡,可以以岐王之身鼓舞士气,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杀光城外梁军。
更何况,她还要时刻分神去防那不知何时会再度响起的火炮。
那东西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刀未落下,便已让人心神难安。
“岐王,左侧快顶不住了!”
玄净天急声道。
女帝身形一闪,转瞬掠至左侧缺口边缘,一掌拍出,强横内力将三名梁军震落城头。
她刚要继续出手,却听身后有人喊道:“木栅来了!”
数十名岐军士卒扛着临时拼接的粗大木栅,艰难推上城头。
“顶上去!”
女帝立刻下令。
岐军士卒齐齐发力,将木栅推向缺口边缘。
梁军见状,攻势更急。
数名梁军死士甚至不顾女帝就在前方,抱着火油罐便朝木栅冲来。
“拦住他们!”
妙成天厉喝。
数道身影交错而过。
火油罐碎裂,火焰在城头蔓延开来。
女帝抬袖一扫,内力掀起狂风,将火焰压向城外。
只是这一下之后,她脸色也不由白了几分。
从午后到黄昏,她几乎没有半刻停歇。
哪怕是她,也难免疲惫。
可她不能退,至少不能在梁军退下之前退。
她若一退,岐军好不容易稳住的士气便会跟着散。
于是她只是冷冷立在缺口之前,任由身上岐王君服被血与烟尘染得斑驳,声音仍旧平稳:“再来!”
······
王彦章站在城外战阵之中,望着久攻不下的缺口,眼底寒意越来越重。
他不是看不出岐军已到极限,可梁军同样如此。
方才那一炮打开了缺口,也砸碎了不少梁军士卒的心胆。
若不是他强压军阵,若不是凤翔这道缺口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生机,梁军早在那一炮之后就已经乱了。
眼下攻势虽猛,却是靠着一口血气吊着。
这口气若断,再想续上便难了。
“将军,伤亡太大了!”
副将再次上前,声音沙哑:“再攻下去,只怕……”
“再攻一刻钟。”
王彦章沉声道。
副将咬牙:“是!”
王彦章抬眼看向凤翔城头,那道身影仍在那里。
岐王李茂贞亲自堵住了缺口,怪不得博王(鬼王)没能成事。
此等人物,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可真正让王彦章心头沉重的,并非女帝。
而是身后那座龙辇。
以那一炮的威力,若是多来几次,确实足以破城。
若用得好,它会是攻破凤翔的利器。
可若再由朱友贞那般用下去,它先毁掉的未必是凤翔,而是梁军自己的军心。
王彦章握紧铁枪,他得找朱友贞问个明白。
必须问个明白!
······
入夜。
梁军鸣金。
那一声声急促金鸣在夜色中回荡开来,原本还在疯狂冲击缺口的梁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们退得并不整齐。
有的人被同袍架着走,有的人拖着断腿在地上爬,有的人走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岐军没有追,他们并没有追的资格,而且他们也追不动了。
缺口处满地尸骸,血水顺着碎石缝隙往下流,浸得整片城墙都好似活过来了一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女帝站在城头,直到确认梁军彻底退下,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她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
“岐王!”
梵音天连忙上前搀扶。
女帝抬手止住,声音有些低哑:“伤亡如何?”
梵音天沉默了一下。
女帝便知道答案不会好。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先救人。”
“城防呢?”
多闻天上前回道:“工匠已经在抢修,只是缺口太大,一夜之间很难恢复如初,只能先以木栅、沙袋、盾车暂时堵住。”
“那就堵。”
女帝看向城外梁营方向,冷声道:“天亮之前,缺口处必须能守。”
“是!”
多闻天领命而去。
女帝则沿着城头一路往前。
她没有回王府,也没有立刻去休息。
她先去了伤兵聚集之处。
那些被炸伤、烧伤、砸伤的士卒躺在城墙内侧,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人少胳膊断腿,有人胸口嵌着碎石。
有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破碎甲衣上勉强辨认身份。
女帝走过他们身旁,脚步很慢。
每当有人挣扎着想要行礼,她便会抬手止住。
“养伤。”
“凤翔未破。”
“本王还在。”
话不多,却足够。
许多原本眼中满是恐惧的士卒,在听见这句话后,眼神都一点点重新有了光。
岐王还在,凤翔便还在。
女帝走了一路,安抚了一路,也看了一路的人间惨状。
直至夜色深了不少,城头抢修逐渐有了章法,她才终于在梵音天等人的劝说下回到临时军帐。
掀开帐帘,茶香扑面而来,韩澈正不疾不徐地坐在案旁喝茶。
他身上的衣袍仍旧整齐,神色也颇为平静,仿佛外边那场厮杀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女帝看着他,脸上的冷意稍稍淡了些许,随即又浮现出几分疲惫与恼意。
“你倒是清闲。”
韩澈抬眼看向她,随手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我也是可以帮忙的。”
女帝走到案前坐下,冷冷看着他。
韩澈笑了笑,继续道:“而且在军务、内政,以及谍报方面都颇为精通,不知你打算让我帮哪方面的忙,还是都需要帮忙?”
女帝接过茶杯,狠狠瞪了韩澈一眼。
“你果然贼心不死,觊觎我岐国。”
韩澈摊了摊手:“那爱莫能助了。”
女帝冷哼一声。
只是这一声冷哼之中,已没了多少怒意。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茶水入喉,温热自胸腹间一点点散开,方才那种被血腥、硝烟、喊杀绷紧的心神,总算松动了些许。
可也只是些许。
她很快便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韩澈:“梁军是如何将火药投射如此之远的?投石车?还是其他机关?”
韩澈并未隐瞒,平静道:“不是投石车。”
“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的焊魃,曾为朱温制造了一门名为大梁无敌大将军的大炮,可以火药为攻击手段,威力巨大。”
女帝眉头一皱:“大炮?”
“嗯。”
韩澈点头:“平日不用之际,便是朱友贞座下那龙辇。”
女帝瞳孔微缩。
她想过那东西可能藏在梁军阵中某处,也想过可能是某种大型攻城器械,却没想到竟然就是朱友贞一直乘坐的龙辇。
难怪。
难怪那龙辇体积如此庞大,行进缓慢,却始终被重兵护持。
难怪方才火球是自朱友贞所在方位飞来。
女帝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骤冷:“我去组织幻音坊弟子与军中精锐,今夜袭营,毁了那大梁无敌大将军。”
说罢,她便要起身。
韩澈却是抬手按住她手腕。
女帝目光瞬间落在韩澈手上。
韩澈十分自然地松开,轻声道:“不用去了。”
女帝眼神一凝:“为何?”
“因为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女帝盯着韩澈:“什么时候?”
韩澈端起茶杯,随口道:“你还在城头杀人的时候。”
女帝眉头皱得更紧,她不是不相信韩澈有这种安排。
恰恰相反,她太知道韩澈做事向来喜欢藏后手。
可问题是,大梁无敌大将军如此重要,梁军必然重兵看守,朱友贞也不可能毫无防备。
韩澈就这么一句“已经让人去办了”,未免太过轻飘飘。
“你确定?”
“确定。”
韩澈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女帝,笑道:“你若是不信,可去城头等动静,后半夜应当就有结果。”
女帝看着韩澈。
片刻之后,她忽地起身。
韩澈眉头一挑:“你还真去?”
女帝冷冷道:“事关凤翔安危,本王为何不去?”
说话间,她已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口时,又停下脚步,吩咐道:“传多闻天。”
很快,多闻天入帐。
女帝沉声道:“组织幻音坊弟子与军中精锐,随时待命。”
多闻天看了眼韩澈,又看了眼女帝:“岐王是要夜袭梁营?”
“先备着。”
女帝道:“若韩澈安排的人成了,自不用动。若不成,本王亲自去。”
“是!”
多闻天领命退下。
韩澈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跟上。
女帝斜睨他一眼:“你叹什么?”
“没什么。”
韩澈走到她身旁,懒散道:“只是觉得自己好心办事,还得陪你吹冷风,委实有些辛苦。”
女帝冷笑:“你也可以不来。”
韩澈看着她那明显疲惫却仍强撑冷硬的脸,笑意稍敛。
“那可不行。”
“万一你听响的时候被吓到,我总得在旁边扶一把。”
女帝脚步微顿。
随即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韩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梁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朱友贞坐在上首,额角青筋仍在跳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白日里那场攻城,终究还是没能拿下凤翔。
明明城头已经被打开缺口,明明大梁无敌大将军已经显威,明明王彦章率军攻得那般凶狠。
可凤翔还是没破,李茂贞还活着,朱友文那边也没有半点消息。
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尖刺,扎得朱友贞本就疼痛不已的脑袋更加难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王彦章来了。
他没有卸甲。
身上战甲满是血污与烟尘,脸色阴沉,眼中仍残留着白日里那一炮落下时的血色。
一入帐,王彦章便单膝跪地。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先请罪。
而是抬头看向朱友贞,沉声问道:“陛下,为何趁我军攻城之际炮轰城头?”
帐中众将脸色皆是一变。
钟小葵站在一侧,眼神微沉。
石瑶则低眉顺目,好似没有听见这近乎犯上的质问。
朱友贞原本就疼得厉害,听得王彦章此言,眼底怒意顿时翻涌而起。
“你说什么?”
王彦章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朱友贞:“臣问陛下,为何趁我军攻城之际炮轰城头,置诸多奋勇攻城之将士于死地?”
“放肆!”
朱友贞猛地一拍龙案,整个人霍然起身。
头痛随着怒意轰然炸开。
他眼前一阵阵发红,看着王彦章那张满是血污却仍旧倔硬的脸,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
李存勖逼他,李茂贞逼他,就连王彦章这个大梁臣子,也敢这般逼他。
“朕是大梁皇帝!”
朱友贞嘶声道:“朕要怎么打,便怎么打!朕要炸哪里,便炸哪里!”
王彦章仍旧跪坐在地,声音却没有退让半分:“陛下自然是大梁皇帝,可那些将士也是大梁将士。”
“他们奉陛下之命攻城,冒死攀上凤翔城头,未曾退后半步。”
“他们可以死在岐军刀下,可以死在攻城路上,却不该死在陛下亲自下令的炮火之下!”
“闭嘴!”
朱友贞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铮~”
剑鸣声在帐中响起,众人心头皆是一跳。
石瑶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此时不能硬拦,至少不能在朱友贞剑势已起时硬拦。
钟小葵眼神微冷,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也没有立即出手。
朱友贞提剑冲下台阶,踉跄着杀向王彦章。
“朕杀了你!”
王彦章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起身。
那柄长剑裹挟着朱友贞癫狂怒意劈落下来时,他只是抬起右手,一把抓住剑刃。
“噗嗤!”
锋利剑刃割开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剑身一点点往下流。
帐中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朱友贞也愣了一瞬。
他想要抽剑,却发现剑刃被王彦章死死攥住,竟是一时间拔不出来。
王彦章跪坐在地,任由利刃割开手掌,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只是死死盯着朱友贞。
那双眼里,有痛,有怒,有失望,也有最后一点仍未熄灭的忠诚。
“陛下身为大梁皇帝,可是要将忠于大梁的将士,都亲手屠戮殆尽方才甘心?”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友贞胸口。
朱友贞瞳孔骤缩。
他看着王彦章,看着剑刃上滴落的鲜血,看着帐中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目光像刀,像针,像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寒意。
“你……”
朱友贞想骂、想吼,想把剑拔出来,再一剑砍下王彦章的脑袋。
可头疼在这一刻陡然加剧。
“啊!”
他猛地松开剑柄,双手抱住脑袋,踉跄后退。
长剑仍被王彦章握在手中,剑尖斜斜垂落,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疼!”
朱友贞惨叫出声:“疼死朕了!”
“石瑶!”
“药!给朕药!”
石瑶连忙上前,自袖中取出药丸,送到朱友贞唇边:“陛下,服药。”
朱友贞一把抓住石瑶手腕,几乎是咬住她的手指将药丸吞了下去。
石瑶眉头轻轻一蹙,却很快恢复柔顺,扶着朱友贞坐回龙椅,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陛下莫急。”
“药已经服下,很快便不疼了。”
“陛下是大梁天子,万金之躯,岂能为了这等事气坏龙体?”
朱友贞呼吸粗重,双手死死攥着石瑶衣袖,额角青筋仍在不断跳动。
可随着石瑶那熟悉的香气与揉按传来,他眼底暴戾终究一点点被头痛压了下去,只剩下痛苦与依赖交织。
钟小葵看了王彦章一眼。
王彦章仍旧跪在那里,右手鲜血淋漓,面色沉得可怕。
“王将军。”
钟小葵冷声道:“陛下需要歇息,你先下去包扎手掌,等候陛下清醒之后传唤。”
王彦章看向朱友贞。
朱友贞此刻已顾不上他,只是抱着脑袋低声哀嚎。
王彦章心中一阵发冷,他缓缓松开剑刃。
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翻卷的掌心,随后起身,朝朱友贞行了一礼。
“臣告退。”
无人回应。
他转身离开大帐。
帐外夜风一吹,掌心伤口骤然刺痛。
王彦章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只是抬头看向夜色下那座庞大的龙辇。
白日里那一声巨响,好似仍在耳畔回荡。
······
王彦章简单包扎了手掌之后,并未回帐歇息,而是带着亲卫巡视大营。
梁军今日攻城伤亡惨重,军心本就不稳。
再加上白日里那一炮误伤了不少攻城士卒,营中隐隐已有怨气流动。
王彦章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睡,他若睡了,有些事情便可能压不住。
夜色沉沉。
梁营之中火把连绵,巡逻士卒来往不断。
可即便如此,王彦章还是在靠近龙辇所在之处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伏在阴影中,正一点点靠近龙辇下方。
王彦章眼神一寒。
“拿下!”
亲卫当即扑出。
那几人本就武功平平,甚至连甲胄都不齐整,被亲卫一冲,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转瞬便被按倒在地。
“将军饶命!”
“王将军饶命!”
听得这称呼,王彦章眉头一皱。
不是细作?
他上前几步,借着火光看清几人面容。
都是梁军士卒,而且看甲衣样式,还是今日参与攻城的兵。
“你们在此做什么?”
几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彦章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怀中露出的火折子与油布上,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们想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
几名士卒身体皆是一颤。
旁边亲卫怒道:“大胆!你们可知这是何等死罪?”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卒咬了咬牙,忽然抬头道:“知道。”
王彦章看向他:“知道还敢来?”
那士卒眼眶发红:“不来,难道等着哪天也被这玩意炸死吗?”
亲卫抬脚便要踹,却被王彦章抬手拦下。
王彦章盯着那士卒:“说清楚。”
那士卒似是豁出去了,咬牙道:“今日死在那炮火下的人里,有我们同乡。”
“他们跟着王将军攻城,没退,没逃,已经爬上城头了。”
“可他们没死在岐军手里,是死在这玩意手里。”
他说着,抬手指向龙辇,声音发颤:“我们怕。”
“我们怕哪天也跟他们一样,明明是在为大梁拼命,最后却被自己人一炮炸成碎肉。”
另一名士卒也红着眼道:“我们原本是想逃的,可这年头逃到哪去?逃到晋军那边也是当兵,逃到岐军那边也是当兵,天下到处都在打仗,谁知道会不会又撞上这种东西?”
“反正都是要跑,不如先毁了这大梁无敌大将军。”
“至少以后不用再怕被它炸死。”
王彦章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士卒,忽然想起白日里火球落下前,那些攀上城头的梁军脸上露出的狂喜。
他们以为那是助他们破城的神兵。
可下一瞬,他们便死在了那神兵之下。
王彦章手掌伤口又痛了起来。
这一次,痛得比方才抓剑时更深。
“本将军方才便在中军大帐质问皇上,要为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大梁勇士讨个公道。”
他声音低沉:“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
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士卒抬头看他。
他们眼中原本还有一点亮光,似乎他们是真的信王彦章。
信这个曾带着他们一次次冲锋陷阵,信这个会为他们说话的王将军。
可也正因如此,下一句话才显得格外刺耳。
“王将军。”
那年长士卒声音沙哑:“那您讨到公道了吗?”
王彦章一时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讨到了吗?
没有。
他被朱友贞拔剑相向。
他抓住剑刃,问出了那句话。
可最后呢?
朱友贞头疼发作,石瑶喂药,钟小葵让他退下。
他什么都没讨到。
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将士,仍旧白死了。
迎着那一双双期待又黯淡下去的目光,王彦章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句“给本将军一点时间”如此苍白。
有一名年轻士卒忽地挣扎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王将军,汴州没了,洛阳也没了,这些消息营里早就传开了。”
亲卫脸色一变:“闭嘴!”
那士卒却像是已经顾不得了,继续道:“大梁本就成了无根浮萍,陛下又荒唐暴虐,今日能一炮炸死攻城的弟兄,明日就能一炮炸死我们。”
“梁国定然时日无多。”
“王将军,你也曾数次险些被杀,何不带着我们另投明主,以求一线生机?”
“妖言惑众!”
王彦章面色骤变,拔出亲卫腰间佩刀,刀锋瞬间架在那士卒脖颈之上。
周旁亲卫尽皆噤声。
那士卒却没有躲。
他反倒挣扎着站了起来,脖子主动迎上王彦章手中之刀。
锋利刀刃割破皮肉,渗出一道血线。
“将军杀我可以。”
他抬手指向那大梁无敌大将军,眼中满是恐惧与决绝:“可否先让我等毁了这玩意?”
王彦章手中刀势骤停。
他看着那士卒,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怕死?”
那士卒惨笑一声:“当然怕死。”
“只是既然死已是定局,却是不想那些不愿跟我们走,愚忠于大梁的蠢笨同乡,之后也死在这大梁无敌大将军的炮火之下。”
夜风吹过。
龙辇上的火把轻轻摇晃,将那巨大龙头映照得忽明忽暗。
王彦章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年轻脸庞,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想杀。
军中动摇者,按律当斩。
更何况这些人意图毁坏攻城重器,还言语煽动他另投明主。
杀了他们,于军法而言并无问题。
可这一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怕的不是死,至少不只是死。
他们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怕的是被自己人杀死,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谁拼命。
王彦章缓缓收刀。
“押下去。”
亲卫一愣:“将军?”
王彦章冷声道:“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私自处置。”
“是!”
亲卫领命,将那几名士卒拖了下去。
那年轻士卒被拖走时,还在回头看那大梁无敌大将军。
眼神里有不甘,也有绝望。
王彦章转身看向龙辇,沉声吩咐:“传令本将亲卫,严加看管大梁无敌大将军,没有本将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卫迟疑了一下:“若是陛下……”
王彦章眼神骤冷:“任何人。”
亲卫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是!”
王彦章站在夜色中,看着那庞然大物,心中一片复杂。
大梁无敌大将军确实是攻城利器。
若用得妥当,凤翔未必守得住。
可这样的利器落在朱友贞手中,到底是大梁的生机,还是大梁的催命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不能再让白日之事重演。
绝不能!
······
“王将军。”
柔和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王彦章转头看去,便见石瑶在两名禁军护卫下缓步而来。
夜风吹动她的衣袖,发间香气似有若无。
王彦章眼神瞬间警惕起来:“石瑶姑娘来此何事?”
石瑶微微欠身:“陛下传唤王将军。”
王彦章眉头一皱:“为何不是钟大人前来传唤?”
石瑶轻轻一笑:“钟大人被陛下派去寻找鬼王了。”
王彦章闻言,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朱友文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朱友贞派钟小葵前去寻找,倒是合理。
至少说明钟小葵并未出事,毕竟以现在朱友贞疯癫程度,杀人是在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钟小葵帮过他,他是记得的。
王彦章垂眸看了眼包扎好的右手,沉声道:“走吧。”
石瑶转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后,朝中军大帐行去。
夜色里的梁营并不安静。
伤兵呻吟,巡逻甲叶碰撞,远处还有军医处传来的低低哭声。
王彦章听着这些声音,脚步越发沉重。
走出一段距离后,石瑶忽地开口:“我家主人惜才,曾言王将军乃是帅才,当世罕有。如今大梁气数已尽,灭国就在眼前,王将军是聪明人,当思退路。”
王彦章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向石瑶,眼神如刀:“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石瑶也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王彦章。
她脸上仍带着浅浅笑意,并不畏惧王彦章那足以令寻常士卒胆寒的目光。
“我想王将军也无法这么快做出决断,主人的名讳倒是不好提起。”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只是想提醒王将军一句,莫要在大梁未灭之前,却是将性命白白葬送在了朱友贞手上。”
“石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劝得住朱友贞的。”
王彦章眼底怒意骤起:“若不是你这妖女祸害,陛下又岂会如此癫狂?”
石瑶轻轻摇头。
“朱友贞本就是癫狂之人。”
“石瑶只是将他的本性暴露出来罢了。”
王彦章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石瑶却已抬手掀开眼前帐帘,浅笑着朝里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中军大帐到了,王将军请。”
王彦章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被她引到了中军大帐之前。
他深深看了石瑶一眼,随后迈步入帐。
帐中烛火明亮。
朱友贞坐在上首,脸色仍有些苍白,额角青筋也尚未完全平复。
可他的眼神,已经比先前清明了许多。
至少,没了杀意。
王彦章上前,正要跪地行礼。
朱友贞却抬手止住:“行礼就免了。”
王彦章动作一顿。
朱友贞靠在椅背上,声音还有些嘶哑:“你也别再提炮轰城头之事。”
“此事,却是朕欠缺妥当了。”
王彦章一愣,抬头看向朱友贞,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惊讶。
朱友贞竟会主动认错?
哪怕这句话说得极为别扭,哪怕他的脸色仍不好看,哪怕这未必是真心。
可从朱友贞口中说出来,已经极为不易。
王彦章心中那几乎压不住的失望与寒意,终于稍稍松动了些许。
他沉声道:“陛下有此意识便是极好。”
“大梁无敌大将军的确为攻城利器,若是使用妥当,我军攻取凤翔便会轻松不少。”
朱友贞眼中厉色一闪即逝。
不过很快,他便压了下去。
“看座。”
禁军搬来座椅。
王彦章拱手谢恩,落座之后,便听朱友贞开口:“明日如何打?”
王彦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帐中舆图。
片刻之后,他起身来到舆图前,指向西城缺口:“今日一炮已毁西城一段城墙,岐军虽趁夜抢修,但一夜之间不可能完全修复。”
“明日可先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再轰缺口两侧,扩大战果。”
朱友贞眼睛一亮:“继续炸?”
王彦章沉声道:“炸,但不能乱炸。”
“我军士卒未至城头之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开路。待缺口扩大,再以盾车、强弩压制,死士登城。”
“炮击之后,需有间隙装填、调整。这个间隙,便由强弩营与投石车压制城头,绝不能让岐军修补。”
朱友贞死死盯着舆图,呼吸渐渐变重。
他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凤翔城墙被一炮炮轰塌的画面。
石瑶在旁柔声道:“王将军此策稳妥,既能发挥大梁无敌大将军之威,也可避免今日之误伤。”
王彦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朱友贞则点了点头:“好。”
“明日就按你说的打。”
“不过……”
他抬眼看向王彦章,眼中又有几分阴沉浮现:“若是李茂贞再现身城头,朕要他死。”
王彦章眉头一皱:“陛下,若为一人而乱了攻城节奏,恐……”
“朕说了。”
朱友贞打断他,声音骤冷:“朕要他死。”
帐中气氛一凝。
王彦章与朱友贞对视片刻,终是垂首道:“臣会视战局而定。”
朱友贞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可或许是药效仍在,或许是石瑶的手仍轻轻按着他的肩,他终究没有再次发怒。
“那便如此。”
他冷声道:“明日天一亮,继续攻城。”
王彦章起身:“臣领命。”
也就在这一刻。
梁营之中,忽地响起一声惊天炸响。
“轰隆~”
地面猛然一震。
中军大帐内烛火骤然摇曳,悬挂的舆图被气浪震得剧烈翻动,帐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整座大帐都好似要被掀翻一般。
朱友贞脸色骤变。
石瑶同样神色一凝,下意识扶住朱友贞。
王彦章猛然转身。
帐外,喊声乱成一片。
“敌袭!”
“敌袭!”
“护驾!”
“快护驾!”
“走水了!”
“不,是大梁无敌大将军!”
听到最后这一句,王彦章与朱友贞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冲出大帐。
夜色之下,梁营西侧火光冲天。
那火光所在的位置,正是龙辇停放之处。
恐怖的黑烟裹挟着火星滚滚而起,庞大的龙辇已经被炸得歪斜倾覆,原本威严狰狞的龙头不知飞去了何处,只剩下半截焦黑扭曲的机关架裸露在火光之中。
周遭士卒惨叫着四散奔逃。
有人被余火点燃,在地上疯狂翻滚。
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呆呆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更远处,王彦章先前安排看守龙辇的亲卫也被炸翻了一片,生死不知。
朱友贞看着那冲天火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梁无敌大将军。
他的神兵。
他的破城利器。
他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没了?
“不……”
朱友贞嘴唇颤抖,眼中血色一点点漫开。
“不!”
“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他猛地向前冲去,却被石瑶死死拉住。
“陛下不可!”
“前方危险!”
朱友贞却像是听不见一般,疯狂挣扎:“放开朕!”
“谁干的?”
“是谁干的!”
“朕要诛他九族!诛他九族!”
王彦章站在一旁,看着那片火光,脑海中却是忽然浮现方才那些被押下去的士卒。
是他们的人?
是岐军细作?
还是……
他想到了石瑶路上的话。
也想到了朱友贞刚刚才与他定下的明日攻城策略。
刚刚定下。
大梁无敌大将军就炸了。
这未免太巧了。
可不论是谁做的,有一点已经无法改变。
明日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凤翔城墙的计划,没了。
王彦章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寒意。
······
凤翔城头。
夜风吹过临时堆起的木栅与沙袋,带起一阵浓郁血腥味。
女帝站在城头,双手扶着冰冷城垛,目光越过夜色,望向梁营方向。
韩澈站在她身旁,神色颇为悠闲。
仿佛他们不是在等一件足以决定凤翔生死的大事,而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
城头上,幻音坊弟子与岐军精锐皆已集结待命。
多闻天不时看向梁营,又不时看向女帝,显然也在等韩澈口中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女帝始终没有说话。
韩澈也难得没有出声调笑。
直到后半夜,梁营方向忽地亮起一团刺目火光。
紧接着。
“轰隆~”
巨响传来,哪怕隔着极远,凤翔城头众人仍能感受到脚下城墙微微一颤。
无数岐军士卒猛地抬头,看向梁营方向。
只见那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
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随即,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梁军那妖物炸了!”
欢呼声很快连成一片。
压抑了整整一日的恐惧与疲惫,好似终于在这一声巨响中找到了宣泄口。
女帝却没有立刻欢呼。
她双手死死抓着城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梁营那片火光。
那东西毁了,那个一炮撕开凤翔城头、将无数士卒炸成碎肉的东西,真的毁了。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绷得有多紧。
韩澈抬手指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笑道:“你看,这不就搞定了吗?”
女帝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之后,她方才缓缓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韩澈。
夜风吹动她鬓边发丝,火光映在她眼底,映出疲惫,也映出一抹极少在人前显露的郑重。
“韩澈。”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多谢。”
·······
(接近一万五,今天也懒得分章了,麻烦大家点点催更,小礼物也可以点一下,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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