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网游小说 > 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 第399章 听响
    “轰隆~”

    火光冲天,黑烟倒卷。

    凤翔西城头那一段坚固了不知多少年的城墙,在这一声巨响之中,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无数碎石、断木、残甲、血肉、旗帜被抛上半空,而后又像是一场混着血腥味的暴雨般纷纷砸落。

    城头上的喊杀声为之一空。

    不论是梁军,还是岐军,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失聪与失神。

    他们听不见战鼓。

    听不见号角。

    听不见惨叫。

    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耳畔只剩下一阵尖锐而漫长的嗡鸣,好似有无数细针在脑子里来回穿刺。

    “咳咳!”

    梵音天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楼内侧木柱上,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能重新站起来。

    可她还是强撑着抬头望向城头。

    那一眼,看得她心头骤寒。

    缺口处,半截城垛已经消失不见,原本正死死堵住梁军的岐军士卒更是倒了一片,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

    数名梁军士卒同样被炸得支离破碎,有的被火焰点燃,拖着残缺身躯在地上翻滚惨叫;有的已经没了声息,却仍被身旁还没回过神来的同袍踩在脚下。

    更多的人,则是呆呆站在原地。

    他们握着刀,握着枪,脸上带着烟尘与鲜血,眼神空洞,像是魂魄被那一声巨响生生震散了。

    妙成天与玄净天落在城内一处屋檐之上,刚刚站定,脚下瓦片便“咔嚓”裂开。

    二人连忙稳住身形,再看向城头,脸色都是一白。

    若非梵音天提醒得及时,她们此刻便是不死,也要重伤。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妙成天喃喃出声。

    玄净天没有回答。

    她看着城头那道狰狞缺口,看着缺口内外那一片被炸得翻卷焦黑的血肉,只觉手中长弓都重了几分。

    她们幻音坊弟子也算见过不少杀戮。

    可那多是刀剑杀人,掌力杀人,毒杀人,暗器杀人。

    再惨烈,也不过是一人杀一人,一刀断一命。

    然而方才那一下,却像是老天爷忽然睁开了一只带火的眼睛,只看了城头一眼,便将那一片活生生的人尽数碾成了碎末。

    这种东西,已经不是寻常道理可以解释的了。

    “守住缺口!”

    梵音天强行压下体内翻涌气血,嘶声大喊。

    只是她的声音夹在一片嗡鸣与烟尘之中,显得极为微弱。

    她咬了咬牙,运转内力再喊:“都给我回神,守住缺口!”

    “守住缺口!”

    “梁军要上来了!”

    这一次,终是有岐军士卒回过神来。

    他们或是茫然,或是恐惧,或是浑身颤抖,却仍在将领的喝令下本能地朝缺口处涌去。

    只是人心已经乱了,那一炮炸开的不只是城头,也是无数岐军士卒心中的胆气。

    以血肉之躯去堵城墙缺口,他们敢。

    以性命去拼梁军刀兵,他们也敢。

    可那种隔着老远飞来的火球,那种一声巨响便将人炸成碎肉的东西,又该如何去挡?

    如何去杀?

    如何去拼?

    “杀进去!”

    城外,王彦章最先回过神来。

    他眼眶赤红,牙关紧咬,嘴里都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血腥味。

    那一炮落下之前,他看到了自己麾下士卒脸上的狂喜,也看到了他们在火光中被撕碎的身影。

    那些人不是乱兵,不是逃卒,更不是朱友贞口中可以随手丢弃的蝼蚁。

    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是跟着他冲锋陷阵、转战千里的大梁精锐。

    是明知洛阳已失、退路已断,仍愿意跟着他杀到凤翔城下的勇士。

    可他们没有死在岐军刀下,没有死在城头滚石檑木之中,而是死在了自己皇帝的一炮之下。

    “将军!”

    副将灰头土脸地冲到王彦章身旁,声音发颤:“这、这还要攻吗?”

    王彦章猛然转头。

    那一眼,竟是让那副将下意识后退半步。

    王彦章咬着血,一字一顿道:“攻!”

    副将脸色微变:“可是方才……”

    “他们已经死了。”

    王彦章猛地攥紧手中铁枪,指向那道缺口,嘶声怒吼:“若现在不攻,他们便是白死!”

    “擂鼓!”

    “传令全军,自缺口强攻凤翔!”

    “谁敢后退,斩!”

    “杀进去!”

    最后三个字出口之时,王彦章身上气势轰然爆开。

    那不是内力。

    或者说,不只是内力。

    那是主将之威,是沙场杀伐磨出来的凶戾,是一个将军把所有愤怒、痛苦、不甘、忠义全都压进胸膛后爆发出来的决绝。

    鼓声再次响起。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重。

    被那一炮震得发懵的梁军士卒也渐渐回过神来,他们望着凤翔城头那道狰狞缺口,眼中的惊恐一点点被血气压下。

    是啊。

    缺口开了。

    凤翔城,真的被轰开了!

    只要杀进去,只要攻破凤翔,他们便还有活路。

    洛阳没了,汴州没了,陈仓也被晋军堵死。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身后是那能把人炸碎的大梁无敌大将军,前方是凤翔城内可能存在的粮草、财货、女人、活命的机会。

    那便只能往前。

    “杀!”

    “杀进凤翔!”

    “王将军有令,自缺口入城!”

    喊杀声重新炸开。

    一队队梁军顺着攻城梯、土坡、残破木架疯狂向缺口处涌去。

    他们不再像先前那般层层推进,而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红着眼睛扑向那道被火药撕开的伤口。

    城头之上,岐军压力骤增。

    那道缺口太大了。

    若只是寻常撞城车撞出的裂口,尚可用拒马、木栅、盾阵堵住。

    可这一炮轰出的缺口,不只是城墙外侧坍塌,连带着城头上方一大片站位都被炸没了,原本的防守阵势被撕得七零八落。

    梁军一旦涌上来,便能直接在城头站稳脚跟。

    而一旦梁军在城头站稳,凤翔西城便危险了。

    “补上去!”

    “弓弩手压住缺口!”

    “滚木呢?把滚木推过去!”

    岐军将领嘶声下令。

    可命令传出去之后,执行起来却极为艰难。

    缺口处到处都是碎石与尸体,滚木推不过去,拒马抬不上来,弓弩手刚刚靠近,便被梁军弓手与强弩射得连连后退。

    更要命的是,那些岐军士卒仍旧惧怕方才那一炮。

    他们不知道下一颗火球什么时候会来。

    也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城头,下一瞬会不会也在火光中飞上天。

    “让开!”

    一道清冷声音忽然从城内传来。

    紧接着,数十名幻音坊弟子自街巷间飞掠而上,身后还有一队队岐军精锐迅速赶来。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踏着城墙内侧石阶疾掠而至,衣袂翻飞,面色冷得好似覆了一层寒霜。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悸。

    她看到了缺口,也看到了缺口周遭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方才沿途传来急报的士卒为何会那般语无伦次。

    火药。

    这便是梵音天早先几次提及韩澈用于拓宽陈仓道,却从未在她面前真正展露过全部威力的东西。

    以往她听梵音天说起火药,只知那东西厉害,可以破城,可以扰乱战阵,可以作为韩澈手中极重要的一张底牌。

    可听说归听说,亲眼所见,终究不同。

    这东西一旦落在战场之上,普通士卒的勇武、刀盾、阵形,都像是瞬间变得脆弱不堪。

    “参见岐王!”

    城头上一众岐军见女帝亲至,纷纷精神一振。

    女帝没有废话,抬手一指缺口:“幻音坊弟子随本王守缺口,城中后军搬运木石,工匠登城,立刻抢修城防。”

    “告诉城中所有人,凤翔还没破,本王还在!”

    “是!”

    多闻天当即领命,带人朝城中而去。

    妙成天与玄净天重新落回女帝身旁,虽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动作已是恢复了利落。

    梵音天擦去唇角血迹,强撑着来到女帝身后:“岐王,那东西……”

    “先守城。”

    女帝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缺口外蜂拥而来的梁军身上。

    她当然想问,也当然怕。

    可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现在也不是怕的时候。

    她是岐王,只要她还站在这城头上,凤翔城中便不能乱。

    若她乱了,这座城就真的要塌了。

    “铮~”

    清越琴音忽地响起。

    广目天十指落弦,强行以幻音诀稳住周遭岐军心神。

    妙成天、玄净天、梵音天等人则各自带着幻音坊弟子杀向缺口。

    女帝身形一闪,率先出现在缺口正前。

    一道梁军校尉刚刚跃上城头,眼见面前忽然出现一道紫影,还未来得及挥刀,便觉喉间一凉。

    血线一闪,人头滚落。

    女帝抬手一掌,将那无头尸体拍下城头,冷声道:“越此线者,死!”

    “岐王!”

    “岐王亲自守城了!”

    “杀!”

    原本有些慌乱的岐军士气顿时一振,纷纷向女帝所在位置靠拢。

    而城外梁军见女帝现身,攻势却也是越发疯狂。

    因为他们都知道,岐王在此。

    若能杀了岐王,凤翔必破。

    若能破凤翔,他们便能活。

    ······

    龙辇之上,朱友贞扶着围栏,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

    他看着凤翔城头那道缺口,看着梁军自缺口处疯狂涌上,整个人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

    “大梁无敌大将军!”

    “不愧是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炸得好!炸得好啊!”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却仍在一下一下跳动。

    那头痛并未散去。

    只是眼前这血肉横飞的画面,短暂压过了脑海中的刺痛,让他有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感。

    好似只要这炮声继续响下去,所有让他痛苦的人和事,都能在火光中被炸成碎片。

    洛阳,晋军。

    朱友文、李茂贞、韩澈。

    还有那些总是用奇怪目光看着他,好似他这个大梁皇帝已经疯了的人。

    统统炸碎。

    “陛下!”

    钟小葵看着西城头处那片混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意。

    那一炮的威力,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恐怖。

    也正因如此,那东西绝不能留。

    只是此刻,她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

    她上前半步,沉声劝道:“王将军已率军自缺口猛攻,岐军仓促之间难以补上,眼下正是我军士卒拼命之时,还请陛下暂缓开炮,以免再次波及我军,动摇军心。”

    朱友贞闻言,笑声一顿。

    他缓缓转头看向钟小葵,眼神阴冷:“你也要拦朕?”

    钟小葵单膝跪地,垂首道:“臣不敢。”

    “不敢?”

    朱友贞冷笑:“朕看你们一个个都敢得很!”

    他猛地抬手指向城头:“没看见吗?城墙已经开了!只要朕再炸一炮,再炸一炮,凤翔就塌了!”

    “陛下!”

    石瑶也是柔声开口:“钟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朱友贞目光骤然落在石瑶身上。

    那眼神里有暴戾,有依赖,也有一种被阻拦后的委屈与恼怒。

    石瑶并不躲闪,只是轻轻扶住朱友贞手臂,声音愈发柔和:“陛下方才一炮,已然打开凤翔缺口,足以显陛下神威。如今王将军正率大军强攻,若此时再炸,固然能杀伤岐军,可若是误伤太多我军士卒,反叫前线将士心寒,岂不是让陛下这神兵利器蒙尘?”

    朱友贞眼皮微微抽动。

    石瑶继续道:“倒不如让王将军先攻,若王将军久攻不下,陛下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定鼎乾坤,岂不更显陛下圣明?”

    这话显然要比钟小葵那句“动摇军心”顺耳许多。

    朱友贞呼吸粗重,盯着城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冷哼一声:“那便让他先攻。”

    “王彦章最好别让朕失望。”

    钟小葵垂首不语。

    石瑶则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落下,朱友贞忽地身子一僵。

    他的视线,落在了凤翔城头那道身影之上。

    即便隔着极远,即便战场之上烟尘滚滚,朱友贞也能认得出来。

    那是李茂贞,岐王李茂贞!

    他竟然还活着?

    朱友文呢?他二哥呢?

    他不是去刺杀李茂贞了吗?

    为何李茂贞还会出现在城头?

    一瞬间,朱友贞脸上的兴奋尽数凝滞,随即化作更为扭曲的怒意。

    “废物!”

    朱友贞猛地一拳砸在围栏上,嘶声骂道:“朱友文也是个废物!”

    “连一个李茂贞都杀不了!”

    他眼中血丝暴涨,抬手指向城头:“调炮口!”

    “给朕对准李茂贞!”

    龙辇下方亲卫一惊,连忙看向钟小葵与石瑶。

    钟小葵心中一沉,立刻道:“陛下,鬼王那边情况不明,岐王却忽然现身城头,城中恐有其他变故。”

    石瑶接得极快:“是啊陛下,鬼王殿下若是当真失手,那城中或许已设下陷阱,专等陛下急躁,岐王此时现身,未必不是故意引诱陛下再动大梁无敌大将军。”

    “引诱?”

    朱友贞笑了。

    笑声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刀。

    “他拿命引诱朕?”

    “朕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钟小葵抬头,冷声道:“陛下,大梁无敌大将军虽威力巨大,却非寻常弓弩,装填、调整皆需时间,若只是为杀岐王一人而急动,未必能中,反而让我军攻势功亏一篑。”

    石瑶轻轻点头:“不若先盯住岐王,只要她在城头,便说明凤翔城中无人可替她守这一处缺口。王将军攻势越凶,她便越不能退。到时陛下再寻良机,一炮定之,岂不更好?”

    朱友贞盯着那道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炸。

    他很想炸。

    他想看那道身影在火光里碎开,想看凤翔城头彻底塌下去,想看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高呼大梁万胜。

    可石瑶的话,终究还是让他残存的几分清醒稍稍冒了出来。

    是啊。

    李茂贞还在那里。

    只要他还在那里,就跑不了。

    等,再等一等,等王彦章将他逼得退无可退,到时再炸。

    “好。”

    朱友贞咧了咧嘴,眼底仍是癫狂:“那就再等等。”

    “传令王彦章,给朕攻!”

    “攻不下凤翔,朕就拿他的人头填城!”

    ······

    日头一点点西沉。

    凤翔西城头的厮杀却始终没有停下。

    梁军一次又一次冲上缺口,又一次又一次被女帝率领岐军与幻音坊弟子打下去。

    可他们退得快,来得更快。

    王彦章亲自坐镇前线,令旗一变再变,强弩压制、盾兵推进、死士攀城、精锐突击,一层一层压上来,压得岐军几乎喘不过气。

    若非女帝亲临战阵,若非幻音坊弟子强撑着守住最危险的几处位置,若非城中援军源源不断送来木石、盾牌、沙袋,这道缺口早已被梁军彻底撕开。

    “噗嗤!”

    女帝一掌震碎一名梁军校尉心脉,反手夺过其手中长刀,掷向另一名刚刚跃上城头的梁军。

    长刀贯胸而过,将那人带得倒飞出去,连带着撞翻两名后方士卒。

    可下一瞬,便又有三人补上。

    女帝眼神愈冷,她内力并未耗尽,身上伤势也算不得太重。

    可战场不是江湖厮杀。

    杀一人,来十人。

    杀十人,来百人。

    她可以杀,可以挡,可以以岐王之身鼓舞士气,却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杀光城外梁军。

    更何况,她还要时刻分神去防那不知何时会再度响起的火炮。

    那东西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刀未落下,便已让人心神难安。

    “岐王,左侧快顶不住了!”

    玄净天急声道。

    女帝身形一闪,转瞬掠至左侧缺口边缘,一掌拍出,强横内力将三名梁军震落城头。

    她刚要继续出手,却听身后有人喊道:“木栅来了!”

    数十名岐军士卒扛着临时拼接的粗大木栅,艰难推上城头。

    “顶上去!”

    女帝立刻下令。

    岐军士卒齐齐发力,将木栅推向缺口边缘。

    梁军见状,攻势更急。

    数名梁军死士甚至不顾女帝就在前方,抱着火油罐便朝木栅冲来。

    “拦住他们!”

    妙成天厉喝。

    数道身影交错而过。

    火油罐碎裂,火焰在城头蔓延开来。

    女帝抬袖一扫,内力掀起狂风,将火焰压向城外。

    只是这一下之后,她脸色也不由白了几分。

    从午后到黄昏,她几乎没有半刻停歇。

    哪怕是她,也难免疲惫。

    可她不能退,至少不能在梁军退下之前退。

    她若一退,岐军好不容易稳住的士气便会跟着散。

    于是她只是冷冷立在缺口之前,任由身上岐王君服被血与烟尘染得斑驳,声音仍旧平稳:“再来!”

    ······

    王彦章站在城外战阵之中,望着久攻不下的缺口,眼底寒意越来越重。

    他不是看不出岐军已到极限,可梁军同样如此。

    方才那一炮打开了缺口,也砸碎了不少梁军士卒的心胆。

    若不是他强压军阵,若不是凤翔这道缺口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生机,梁军早在那一炮之后就已经乱了。

    眼下攻势虽猛,却是靠着一口血气吊着。

    这口气若断,再想续上便难了。

    “将军,伤亡太大了!”

    副将再次上前,声音沙哑:“再攻下去,只怕……”

    “再攻一刻钟。”

    王彦章沉声道。

    副将咬牙:“是!”

    王彦章抬眼看向凤翔城头,那道身影仍在那里。

    岐王李茂贞亲自堵住了缺口,怪不得博王(鬼王)没能成事。

    此等人物,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可真正让王彦章心头沉重的,并非女帝。

    而是身后那座龙辇。

    以那一炮的威力,若是多来几次,确实足以破城。

    若用得好,它会是攻破凤翔的利器。

    可若再由朱友贞那般用下去,它先毁掉的未必是凤翔,而是梁军自己的军心。

    王彦章握紧铁枪,他得找朱友贞问个明白。

    必须问个明白!

    ······

    入夜。

    梁军鸣金。

    那一声声急促金鸣在夜色中回荡开来,原本还在疯狂冲击缺口的梁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他们退得并不整齐。

    有的人被同袍架着走,有的人拖着断腿在地上爬,有的人走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岐军没有追,他们并没有追的资格,而且他们也追不动了。

    缺口处满地尸骸,血水顺着碎石缝隙往下流,浸得整片城墙都好似活过来了一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女帝站在城头,直到确认梁军彻底退下,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她身形都微微晃了一下。

    “岐王!”

    梵音天连忙上前搀扶。

    女帝抬手止住,声音有些低哑:“伤亡如何?”

    梵音天沉默了一下。

    女帝便知道答案不会好。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先救人。”

    “城防呢?”

    多闻天上前回道:“工匠已经在抢修,只是缺口太大,一夜之间很难恢复如初,只能先以木栅、沙袋、盾车暂时堵住。”

    “那就堵。”

    女帝看向城外梁营方向,冷声道:“天亮之前,缺口处必须能守。”

    “是!”

    多闻天领命而去。

    女帝则沿着城头一路往前。

    她没有回王府,也没有立刻去休息。

    她先去了伤兵聚集之处。

    那些被炸伤、烧伤、砸伤的士卒躺在城墙内侧,呻吟声此起彼伏。

    有人少胳膊断腿,有人胸口嵌着碎石。

    有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破碎甲衣上勉强辨认身份。

    女帝走过他们身旁,脚步很慢。

    每当有人挣扎着想要行礼,她便会抬手止住。

    “养伤。”

    “凤翔未破。”

    “本王还在。”

    话不多,却足够。

    许多原本眼中满是恐惧的士卒,在听见这句话后,眼神都一点点重新有了光。

    岐王还在,凤翔便还在。

    女帝走了一路,安抚了一路,也看了一路的人间惨状。

    直至夜色深了不少,城头抢修逐渐有了章法,她才终于在梵音天等人的劝说下回到临时军帐。

    掀开帐帘,茶香扑面而来,韩澈正不疾不徐地坐在案旁喝茶。

    他身上的衣袍仍旧整齐,神色也颇为平静,仿佛外边那场厮杀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女帝看着他,脸上的冷意稍稍淡了些许,随即又浮现出几分疲惫与恼意。

    “你倒是清闲。”

    韩澈抬眼看向她,随手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我也是可以帮忙的。”

    女帝走到案前坐下,冷冷看着他。

    韩澈笑了笑,继续道:“而且在军务、内政,以及谍报方面都颇为精通,不知你打算让我帮哪方面的忙,还是都需要帮忙?”

    女帝接过茶杯,狠狠瞪了韩澈一眼。

    “你果然贼心不死,觊觎我岐国。”

    韩澈摊了摊手:“那爱莫能助了。”

    女帝冷哼一声。

    只是这一声冷哼之中,已没了多少怒意。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茶水入喉,温热自胸腹间一点点散开,方才那种被血腥、硝烟、喊杀绷紧的心神,总算松动了些许。

    可也只是些许。

    她很快便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韩澈:“梁军是如何将火药投射如此之远的?投石车?还是其他机关?”

    韩澈并未隐瞒,平静道:“不是投石车。”

    “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的焊魃,曾为朱温制造了一门名为大梁无敌大将军的大炮,可以火药为攻击手段,威力巨大。”

    女帝眉头一皱:“大炮?”

    “嗯。”

    韩澈点头:“平日不用之际,便是朱友贞座下那龙辇。”

    女帝瞳孔微缩。

    她想过那东西可能藏在梁军阵中某处,也想过可能是某种大型攻城器械,却没想到竟然就是朱友贞一直乘坐的龙辇。

    难怪。

    难怪那龙辇体积如此庞大,行进缓慢,却始终被重兵护持。

    难怪方才火球是自朱友贞所在方位飞来。

    女帝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骤冷:“我去组织幻音坊弟子与军中精锐,今夜袭营,毁了那大梁无敌大将军。”

    说罢,她便要起身。

    韩澈却是抬手按住她手腕。

    女帝目光瞬间落在韩澈手上。

    韩澈十分自然地松开,轻声道:“不用去了。”

    女帝眼神一凝:“为何?”

    “因为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女帝盯着韩澈:“什么时候?”

    韩澈端起茶杯,随口道:“你还在城头杀人的时候。”

    女帝眉头皱得更紧,她不是不相信韩澈有这种安排。

    恰恰相反,她太知道韩澈做事向来喜欢藏后手。

    可问题是,大梁无敌大将军如此重要,梁军必然重兵看守,朱友贞也不可能毫无防备。

    韩澈就这么一句“已经让人去办了”,未免太过轻飘飘。

    “你确定?”

    “确定。”

    韩澈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女帝,笑道:“你若是不信,可去城头等动静,后半夜应当就有结果。”

    女帝看着韩澈。

    片刻之后,她忽地起身。

    韩澈眉头一挑:“你还真去?”

    女帝冷冷道:“事关凤翔安危,本王为何不去?”

    说话间,她已朝帐外走去。

    走到帐口时,又停下脚步,吩咐道:“传多闻天。”

    很快,多闻天入帐。

    女帝沉声道:“组织幻音坊弟子与军中精锐,随时待命。”

    多闻天看了眼韩澈,又看了眼女帝:“岐王是要夜袭梁营?”

    “先备着。”

    女帝道:“若韩澈安排的人成了,自不用动。若不成,本王亲自去。”

    “是!”

    多闻天领命退下。

    韩澈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跟上。

    女帝斜睨他一眼:“你叹什么?”

    “没什么。”

    韩澈走到她身旁,懒散道:“只是觉得自己好心办事,还得陪你吹冷风,委实有些辛苦。”

    女帝冷笑:“你也可以不来。”

    韩澈看着她那明显疲惫却仍强撑冷硬的脸,笑意稍敛。

    “那可不行。”

    “万一你听响的时候被吓到,我总得在旁边扶一把。”

    女帝脚步微顿。

    随即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韩澈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

    梁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朱友贞坐在上首,额角青筋仍在跳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白日里那场攻城,终究还是没能拿下凤翔。

    明明城头已经被打开缺口,明明大梁无敌大将军已经显威,明明王彦章率军攻得那般凶狠。

    可凤翔还是没破,李茂贞还活着,朱友文那边也没有半点消息。

    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尖刺,扎得朱友贞本就疼痛不已的脑袋更加难受。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王彦章来了。

    他没有卸甲。

    身上战甲满是血污与烟尘,脸色阴沉,眼中仍残留着白日里那一炮落下时的血色。

    一入帐,王彦章便单膝跪地。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先请罪。

    而是抬头看向朱友贞,沉声问道:“陛下,为何趁我军攻城之际炮轰城头?”

    帐中众将脸色皆是一变。

    钟小葵站在一侧,眼神微沉。

    石瑶则低眉顺目,好似没有听见这近乎犯上的质问。

    朱友贞原本就疼得厉害,听得王彦章此言,眼底怒意顿时翻涌而起。

    “你说什么?”

    王彦章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朱友贞:“臣问陛下,为何趁我军攻城之际炮轰城头,置诸多奋勇攻城之将士于死地?”

    “放肆!”

    朱友贞猛地一拍龙案,整个人霍然起身。

    头痛随着怒意轰然炸开。

    他眼前一阵阵发红,看着王彦章那张满是血污却仍旧倔硬的脸,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逼他。

    李存勖逼他,李茂贞逼他,就连王彦章这个大梁臣子,也敢这般逼他。

    “朕是大梁皇帝!”

    朱友贞嘶声道:“朕要怎么打,便怎么打!朕要炸哪里,便炸哪里!”

    王彦章仍旧跪坐在地,声音却没有退让半分:“陛下自然是大梁皇帝,可那些将士也是大梁将士。”

    “他们奉陛下之命攻城,冒死攀上凤翔城头,未曾退后半步。”

    “他们可以死在岐军刀下,可以死在攻城路上,却不该死在陛下亲自下令的炮火之下!”

    “闭嘴!”

    朱友贞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长剑。

    “铮~”

    剑鸣声在帐中响起,众人心头皆是一跳。

    石瑶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此时不能硬拦,至少不能在朱友贞剑势已起时硬拦。

    钟小葵眼神微冷,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也没有立即出手。

    朱友贞提剑冲下台阶,踉跄着杀向王彦章。

    “朕杀了你!”

    王彦章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起身。

    那柄长剑裹挟着朱友贞癫狂怒意劈落下来时,他只是抬起右手,一把抓住剑刃。

    “噗嗤!”

    锋利剑刃割开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剑身一点点往下流。

    帐中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朱友贞也愣了一瞬。

    他想要抽剑,却发现剑刃被王彦章死死攥住,竟是一时间拔不出来。

    王彦章跪坐在地,任由利刃割开手掌,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只是死死盯着朱友贞。

    那双眼里,有痛,有怒,有失望,也有最后一点仍未熄灭的忠诚。

    “陛下身为大梁皇帝,可是要将忠于大梁的将士,都亲手屠戮殆尽方才甘心?”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友贞胸口。

    朱友贞瞳孔骤缩。

    他看着王彦章,看着剑刃上滴落的鲜血,看着帐中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忽然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那些目光像刀,像针,像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寒意。

    “你……”

    朱友贞想骂、想吼,想把剑拔出来,再一剑砍下王彦章的脑袋。

    可头疼在这一刻陡然加剧。

    “啊!”

    他猛地松开剑柄,双手抱住脑袋,踉跄后退。

    长剑仍被王彦章握在手中,剑尖斜斜垂落,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疼!”

    朱友贞惨叫出声:“疼死朕了!”

    “石瑶!”

    “药!给朕药!”

    石瑶连忙上前,自袖中取出药丸,送到朱友贞唇边:“陛下,服药。”

    朱友贞一把抓住石瑶手腕,几乎是咬住她的手指将药丸吞了下去。

    石瑶眉头轻轻一蹙,却很快恢复柔顺,扶着朱友贞坐回龙椅,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陛下莫急。”

    “药已经服下,很快便不疼了。”

    “陛下是大梁天子,万金之躯,岂能为了这等事气坏龙体?”

    朱友贞呼吸粗重,双手死死攥着石瑶衣袖,额角青筋仍在不断跳动。

    可随着石瑶那熟悉的香气与揉按传来,他眼底暴戾终究一点点被头痛压了下去,只剩下痛苦与依赖交织。

    钟小葵看了王彦章一眼。

    王彦章仍旧跪在那里,右手鲜血淋漓,面色沉得可怕。

    “王将军。”

    钟小葵冷声道:“陛下需要歇息,你先下去包扎手掌,等候陛下清醒之后传唤。”

    王彦章看向朱友贞。

    朱友贞此刻已顾不上他,只是抱着脑袋低声哀嚎。

    王彦章心中一阵发冷,他缓缓松开剑刃。

    长剑“当啷”一声落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血肉翻卷的掌心,随后起身,朝朱友贞行了一礼。

    “臣告退。”

    无人回应。

    他转身离开大帐。

    帐外夜风一吹,掌心伤口骤然刺痛。

    王彦章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只是抬头看向夜色下那座庞大的龙辇。

    白日里那一声巨响,好似仍在耳畔回荡。

    ······

    王彦章简单包扎了手掌之后,并未回帐歇息,而是带着亲卫巡视大营。

    梁军今日攻城伤亡惨重,军心本就不稳。

    再加上白日里那一炮误伤了不少攻城士卒,营中隐隐已有怨气流动。

    王彦章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睡,他若睡了,有些事情便可能压不住。

    夜色沉沉。

    梁营之中火把连绵,巡逻士卒来往不断。

    可即便如此,王彦章还是在靠近龙辇所在之处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伏在阴影中,正一点点靠近龙辇下方。

    王彦章眼神一寒。

    “拿下!”

    亲卫当即扑出。

    那几人本就武功平平,甚至连甲胄都不齐整,被亲卫一冲,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转瞬便被按倒在地。

    “将军饶命!”

    “王将军饶命!”

    听得这称呼,王彦章眉头一皱。

    不是细作?

    他上前几步,借着火光看清几人面容。

    都是梁军士卒,而且看甲衣样式,还是今日参与攻城的兵。

    “你们在此做什么?”

    几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王彦章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怀中露出的火折子与油布上,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们想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

    几名士卒身体皆是一颤。

    旁边亲卫怒道:“大胆!你们可知这是何等死罪?”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卒咬了咬牙,忽然抬头道:“知道。”

    王彦章看向他:“知道还敢来?”

    那士卒眼眶发红:“不来,难道等着哪天也被这玩意炸死吗?”

    亲卫抬脚便要踹,却被王彦章抬手拦下。

    王彦章盯着那士卒:“说清楚。”

    那士卒似是豁出去了,咬牙道:“今日死在那炮火下的人里,有我们同乡。”

    “他们跟着王将军攻城,没退,没逃,已经爬上城头了。”

    “可他们没死在岐军手里,是死在这玩意手里。”

    他说着,抬手指向龙辇,声音发颤:“我们怕。”

    “我们怕哪天也跟他们一样,明明是在为大梁拼命,最后却被自己人一炮炸成碎肉。”

    另一名士卒也红着眼道:“我们原本是想逃的,可这年头逃到哪去?逃到晋军那边也是当兵,逃到岐军那边也是当兵,天下到处都在打仗,谁知道会不会又撞上这种东西?”

    “反正都是要跑,不如先毁了这大梁无敌大将军。”

    “至少以后不用再怕被它炸死。”

    王彦章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士卒,忽然想起白日里火球落下前,那些攀上城头的梁军脸上露出的狂喜。

    他们以为那是助他们破城的神兵。

    可下一瞬,他们便死在了那神兵之下。

    王彦章手掌伤口又痛了起来。

    这一次,痛得比方才抓剑时更深。

    “本将军方才便在中军大帐质问皇上,要为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大梁勇士讨个公道。”

    他声音低沉:“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

    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士卒抬头看他。

    他们眼中原本还有一点亮光,似乎他们是真的信王彦章。

    信这个曾带着他们一次次冲锋陷阵,信这个会为他们说话的王将军。

    可也正因如此,下一句话才显得格外刺耳。

    “王将军。”

    那年长士卒声音沙哑:“那您讨到公道了吗?”

    王彦章一时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讨到了吗?

    没有。

    他被朱友贞拔剑相向。

    他抓住剑刃,问出了那句话。

    可最后呢?

    朱友贞头疼发作,石瑶喂药,钟小葵让他退下。

    他什么都没讨到。

    那些死在炮火下的将士,仍旧白死了。

    迎着那一双双期待又黯淡下去的目光,王彦章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句“给本将军一点时间”如此苍白。

    有一名年轻士卒忽地挣扎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王将军,汴州没了,洛阳也没了,这些消息营里早就传开了。”

    亲卫脸色一变:“闭嘴!”

    那士卒却像是已经顾不得了,继续道:“大梁本就成了无根浮萍,陛下又荒唐暴虐,今日能一炮炸死攻城的弟兄,明日就能一炮炸死我们。”

    “梁国定然时日无多。”

    “王将军,你也曾数次险些被杀,何不带着我们另投明主,以求一线生机?”

    “妖言惑众!”

    王彦章面色骤变,拔出亲卫腰间佩刀,刀锋瞬间架在那士卒脖颈之上。

    周旁亲卫尽皆噤声。

    那士卒却没有躲。

    他反倒挣扎着站了起来,脖子主动迎上王彦章手中之刀。

    锋利刀刃割破皮肉,渗出一道血线。

    “将军杀我可以。”

    他抬手指向那大梁无敌大将军,眼中满是恐惧与决绝:“可否先让我等毁了这玩意?”

    王彦章手中刀势骤停。

    他看着那士卒,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怕死?”

    那士卒惨笑一声:“当然怕死。”

    “只是既然死已是定局,却是不想那些不愿跟我们走,愚忠于大梁的蠢笨同乡,之后也死在这大梁无敌大将军的炮火之下。”

    夜风吹过。

    龙辇上的火把轻轻摇晃,将那巨大龙头映照得忽明忽暗。

    王彦章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年轻脸庞,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想杀。

    军中动摇者,按律当斩。

    更何况这些人意图毁坏攻城重器,还言语煽动他另投明主。

    杀了他们,于军法而言并无问题。

    可这一刀,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怕的不是死,至少不只是死。

    他们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怕的是被自己人杀死,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谁拼命。

    王彦章缓缓收刀。

    “押下去。”

    亲卫一愣:“将军?”

    王彦章冷声道:“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私自处置。”

    “是!”

    亲卫领命,将那几名士卒拖了下去。

    那年轻士卒被拖走时,还在回头看那大梁无敌大将军。

    眼神里有不甘,也有绝望。

    王彦章转身看向龙辇,沉声吩咐:“传令本将亲卫,严加看管大梁无敌大将军,没有本将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卫迟疑了一下:“若是陛下……”

    王彦章眼神骤冷:“任何人。”

    亲卫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是!”

    王彦章站在夜色中,看着那庞然大物,心中一片复杂。

    大梁无敌大将军确实是攻城利器。

    若用得妥当,凤翔未必守得住。

    可这样的利器落在朱友贞手中,到底是大梁的生机,还是大梁的催命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不能再让白日之事重演。

    绝不能!

    ······

    “王将军。”

    柔和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王彦章转头看去,便见石瑶在两名禁军护卫下缓步而来。

    夜风吹动她的衣袖,发间香气似有若无。

    王彦章眼神瞬间警惕起来:“石瑶姑娘来此何事?”

    石瑶微微欠身:“陛下传唤王将军。”

    王彦章眉头一皱:“为何不是钟大人前来传唤?”

    石瑶轻轻一笑:“钟大人被陛下派去寻找鬼王了。”

    王彦章闻言,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朱友文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朱友贞派钟小葵前去寻找,倒是合理。

    至少说明钟小葵并未出事,毕竟以现在朱友贞疯癫程度,杀人是在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钟小葵帮过他,他是记得的。

    王彦章垂眸看了眼包扎好的右手,沉声道:“走吧。”

    石瑶转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后,朝中军大帐行去。

    夜色里的梁营并不安静。

    伤兵呻吟,巡逻甲叶碰撞,远处还有军医处传来的低低哭声。

    王彦章听着这些声音,脚步越发沉重。

    走出一段距离后,石瑶忽地开口:“我家主人惜才,曾言王将军乃是帅才,当世罕有。如今大梁气数已尽,灭国就在眼前,王将军是聪明人,当思退路。”

    王彦章脚步猛地一顿。

    他看向石瑶,眼神如刀:“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石瑶也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王彦章。

    她脸上仍带着浅浅笑意,并不畏惧王彦章那足以令寻常士卒胆寒的目光。

    “我想王将军也无法这么快做出决断,主人的名讳倒是不好提起。”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只是想提醒王将军一句,莫要在大梁未灭之前,却是将性命白白葬送在了朱友贞手上。”

    “石瑶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劝得住朱友贞的。”

    王彦章眼底怒意骤起:“若不是你这妖女祸害,陛下又岂会如此癫狂?”

    石瑶轻轻摇头。

    “朱友贞本就是癫狂之人。”

    “石瑶只是将他的本性暴露出来罢了。”

    王彦章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石瑶却已抬手掀开眼前帐帘,浅笑着朝里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中军大帐到了,王将军请。”

    王彦章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竟已被她引到了中军大帐之前。

    他深深看了石瑶一眼,随后迈步入帐。

    帐中烛火明亮。

    朱友贞坐在上首,脸色仍有些苍白,额角青筋也尚未完全平复。

    可他的眼神,已经比先前清明了许多。

    至少,没了杀意。

    王彦章上前,正要跪地行礼。

    朱友贞却抬手止住:“行礼就免了。”

    王彦章动作一顿。

    朱友贞靠在椅背上,声音还有些嘶哑:“你也别再提炮轰城头之事。”

    “此事,却是朕欠缺妥当了。”

    王彦章一愣,抬头看向朱友贞,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惊讶。

    朱友贞竟会主动认错?

    哪怕这句话说得极为别扭,哪怕他的脸色仍不好看,哪怕这未必是真心。

    可从朱友贞口中说出来,已经极为不易。

    王彦章心中那几乎压不住的失望与寒意,终于稍稍松动了些许。

    他沉声道:“陛下有此意识便是极好。”

    “大梁无敌大将军的确为攻城利器,若是使用妥当,我军攻取凤翔便会轻松不少。”

    朱友贞眼中厉色一闪即逝。

    不过很快,他便压了下去。

    “看座。”

    禁军搬来座椅。

    王彦章拱手谢恩,落座之后,便听朱友贞开口:“明日如何打?”

    王彦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帐中舆图。

    片刻之后,他起身来到舆图前,指向西城缺口:“今日一炮已毁西城一段城墙,岐军虽趁夜抢修,但一夜之间不可能完全修复。”

    “明日可先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再轰缺口两侧,扩大战果。”

    朱友贞眼睛一亮:“继续炸?”

    王彦章沉声道:“炸,但不能乱炸。”

    “我军士卒未至城头之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开路。待缺口扩大,再以盾车、强弩压制,死士登城。”

    “炮击之后,需有间隙装填、调整。这个间隙,便由强弩营与投石车压制城头,绝不能让岐军修补。”

    朱友贞死死盯着舆图,呼吸渐渐变重。

    他脑海中似乎已经浮现凤翔城墙被一炮炮轰塌的画面。

    石瑶在旁柔声道:“王将军此策稳妥,既能发挥大梁无敌大将军之威,也可避免今日之误伤。”

    王彦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朱友贞则点了点头:“好。”

    “明日就按你说的打。”

    “不过……”

    他抬眼看向王彦章,眼中又有几分阴沉浮现:“若是李茂贞再现身城头,朕要他死。”

    王彦章眉头一皱:“陛下,若为一人而乱了攻城节奏,恐……”

    “朕说了。”

    朱友贞打断他,声音骤冷:“朕要他死。”

    帐中气氛一凝。

    王彦章与朱友贞对视片刻,终是垂首道:“臣会视战局而定。”

    朱友贞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可或许是药效仍在,或许是石瑶的手仍轻轻按着他的肩,他终究没有再次发怒。

    “那便如此。”

    他冷声道:“明日天一亮,继续攻城。”

    王彦章起身:“臣领命。”

    也就在这一刻。

    梁营之中,忽地响起一声惊天炸响。

    “轰隆~”

    地面猛然一震。

    中军大帐内烛火骤然摇曳,悬挂的舆图被气浪震得剧烈翻动,帐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整座大帐都好似要被掀翻一般。

    朱友贞脸色骤变。

    石瑶同样神色一凝,下意识扶住朱友贞。

    王彦章猛然转身。

    帐外,喊声乱成一片。

    “敌袭!”

    “敌袭!”

    “护驾!”

    “快护驾!”

    “走水了!”

    “不,是大梁无敌大将军!”

    听到最后这一句,王彦章与朱友贞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冲出大帐。

    夜色之下,梁营西侧火光冲天。

    那火光所在的位置,正是龙辇停放之处。

    恐怖的黑烟裹挟着火星滚滚而起,庞大的龙辇已经被炸得歪斜倾覆,原本威严狰狞的龙头不知飞去了何处,只剩下半截焦黑扭曲的机关架裸露在火光之中。

    周遭士卒惨叫着四散奔逃。

    有人被余火点燃,在地上疯狂翻滚。

    有人被震得七窍流血,呆呆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更远处,王彦章先前安排看守龙辇的亲卫也被炸翻了一片,生死不知。

    朱友贞看着那冲天火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大梁无敌大将军。

    他的神兵。

    他的破城利器。

    他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没了?

    “不……”

    朱友贞嘴唇颤抖,眼中血色一点点漫开。

    “不!”

    “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

    他猛地向前冲去,却被石瑶死死拉住。

    “陛下不可!”

    “前方危险!”

    朱友贞却像是听不见一般,疯狂挣扎:“放开朕!”

    “谁干的?”

    “是谁干的!”

    “朕要诛他九族!诛他九族!”

    王彦章站在一旁,看着那片火光,脑海中却是忽然浮现方才那些被押下去的士卒。

    是他们的人?

    是岐军细作?

    还是……

    他想到了石瑶路上的话。

    也想到了朱友贞刚刚才与他定下的明日攻城策略。

    刚刚定下。

    大梁无敌大将军就炸了。

    这未免太巧了。

    可不论是谁做的,有一点已经无法改变。

    明日再以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凤翔城墙的计划,没了。

    王彦章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寒意。

    ······

    凤翔城头。

    夜风吹过临时堆起的木栅与沙袋,带起一阵浓郁血腥味。

    女帝站在城头,双手扶着冰冷城垛,目光越过夜色,望向梁营方向。

    韩澈站在她身旁,神色颇为悠闲。

    仿佛他们不是在等一件足以决定凤翔生死的大事,而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

    城头上,幻音坊弟子与岐军精锐皆已集结待命。

    多闻天不时看向梁营,又不时看向女帝,显然也在等韩澈口中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女帝始终没有说话。

    韩澈也难得没有出声调笑。

    直到后半夜,梁营方向忽地亮起一团刺目火光。

    紧接着。

    “轰隆~”

    巨响传来,哪怕隔着极远,凤翔城头众人仍能感受到脚下城墙微微一颤。

    无数岐军士卒猛地抬头,看向梁营方向。

    只见那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

    城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随即,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梁军那妖物炸了!”

    欢呼声很快连成一片。

    压抑了整整一日的恐惧与疲惫,好似终于在这一声巨响中找到了宣泄口。

    女帝却没有立刻欢呼。

    她双手死死抓着城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梁营那片火光。

    那东西毁了,那个一炮撕开凤翔城头、将无数士卒炸成碎肉的东西,真的毁了。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直绷得有多紧。

    韩澈抬手指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笑道:“你看,这不就搞定了吗?”

    女帝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之后,她方才缓缓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韩澈。

    夜风吹动她鬓边发丝,火光映在她眼底,映出疲惫,也映出一抹极少在人前显露的郑重。

    “韩澈。”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多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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