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邵氏联盟上下,见过盟主邵亥真容的人,其实并不算多。
即便是做到了舰队指挥官这个高位,崔永在之前,也只见过两次而已。
此时,那妖冶声音就在头顶响起,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不敢抬头,额头死死地压在草地上:“回…回盟主的话…”
“决策和命令…全都是下属一个人做出的决断。”
“与…与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话说完了,周围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几秒,耳边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正在围着自己慢悠悠转着圈。
一圈。
又一圈。
终于,脚步声再次停在了他身前:“是吗?”
“在我面前,你其实不必袒护谁。”
“如实招来,或许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邵亥的声音很轻,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让人心神荡漾。
“你还有一个妻子,现在应该也在船队里吧?”
“如果你为了袒护一个不相干的人,死在了这里,你的妻子该怎么办呢?”
“在这世道上,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她怎么活得下去?”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崔永浑身一震。
他当然清楚邵亥这么说的真正目的。
联盟之内,盟主与左家父子的矛盾早已不是秘密,虽从未摆在台面上,但私底下的暗流涌动,他们这些高层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
如今,邵亥刻意点出有他人指挥,无非是想借着自己这个由头,将丢失改造工厂这口大锅扣在左将军头上。
只要自己松口,哪怕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暗示,左将军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以此为契机,邵家就能顺理成章地削弱左家在联盟中的权势。
可是…
他之所以会铸下这滔天大错,最初的动机,不就是为了撇清左将军身上的干系吗?
在左将军已经明确下达“不要擅自做决定”的指令后,依旧选择了违抗。
这样就能让左将军置身事外,就算出了事,那也是他一人承担。
现在,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三言两语的威胁,就反过来出卖?
崔永猛地一咬牙:“禀盟主!”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袒护他人之意!”
“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联盟施以何种刑罚,属下都…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听完回答,邵亥眯起了眼睛,眸光流转,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倒是难得,很是忠诚。
可惜啊……
忠的不是他们邵家,而是左家。
他忽然抬起了脚。
一只让女人看了都会心生嫉妒的脚。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脚踝纤细,足弓线条优美,脚趾圆润如玉,泛着粉色光泽。
就是这样一只完美的脚,此刻却轻轻抵在了崔永的额头下。
随后,脚尖微微用力,向上轻轻一抬。
顺势也将崔永的脑袋给抬了起来:“是吗?崔舰长?”
“可我怎么听说,有人给你下了命令,让你在舰队里当个传话筒就行了,万事不要自己做决断呢?”
此话一出!
崔永的瞳孔骤然收缩!
情急之下,他猛地将头向下一磕,试图重新伏在地上。
“盟主!”
“属下的命令确实是自己下达的,从未给任何人禀告过!”
砰!
一声闷响。
他这一下,等于是将邵亥的脚尖当成了缓冲垫,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自己脑门和地面之间。
额头上的伤口再次迸裂开来,殷红鲜血汩汩流出,瞬间就将白嫩足尖染成了一片猩红。
“放肆!”
旁边两名侍卫脸色剧变,厉声呵斥着便要上前将他拉开。
然而,他们刚一动,邵亥不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们才放肆。”
“我说了让你们过来了吗?”
仅仅两句话,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脸色变得惨白。
二话不说,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学着崔永的样子将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邵亥缓缓地蹲下身子。
那身白色长袍下摆在草地上铺开,宛如一朵盛开白莲。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探到了崔永的脖子处,然后扣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脑袋再度掰了起来。
这个姿势,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前所未有的近。
崔永甚至看到邵亥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阵极好闻的体香,钻入了他的鼻腔。
盟主的样貌......居然......
如果要用大不敬的话说,那就是很美,比一般的女人还要有女人味。
要是用掉脑袋的话说,那就是...很骚.......
“你就这么怕我?”
“问你点事情而已,何必这么紧张呢?”
崔永的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吞咽着口水,试图让声带恢复正常。
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属下…属下确实没有说谎…都是…如实禀报的…请盟主…明鉴!”
邵亥没有放手,只是歪着头,用那双美眸静静看着他。
良久,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条真丝手帕。
捻起一角,动作轻柔在崔永额头的伤口上,细细地擦拭起来,将那些不断渗出血迹,一点点吸到手帕之内。
“崔永。”
他一边擦,一边用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开口。
“我之前,其实是听说过你的。”
“在没加入邵氏联盟之前,你是在赤云联盟那边吧?”
“在担任第一舰队总指挥期间,也算是尽心尽责,兢兢业业,而且还有个难得的优点。”
邵亥收起手帕,手指在崔永下巴上拍了拍,继续说道:“那就是服从命令。”
“对上级的吩咐,执行得相当到位。”
“你说,你这么一个人,会在当时那种紧要关头,选择违抗军令,自作主张吗?”
额头上血迹是被擦干了。
但冰冷的汗珠,却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
完了。
这是崔永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他与左将军之间的那番对话,肯定是被盟主知晓了!
可问题是,现在真是百口莫辩!
左将军确实下达了那样的命令,可他确实也没有执行啊!
从头到尾,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真话!
在上这艘船之前,他抱着的想法很简单。
自己闯下大祸,丢了改造工厂,惹得邵氏高层雷霆震怒,被直接处死也是罪有应得,绝不会节外生枝。
但眼下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意料。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盟…盟主…我说的…我说的确实都是实话!”
“下达命令和做出战斗部署时,我的通讯员就在旁边!他…他可以为我作证!”
然而,邵亥却摇了摇头,并不认可这种对簿公堂的方式。
“不用那么麻烦。”
他松开了崔永的下巴,站起身来俯视着他:“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
“但我现在,反而更好奇另一件事了。”
“你为什么要违抗命令呢?”
“把你的心思说出来给我听听,你到底在怕什么?”
崔永双拳死死攥着,掌心早已有鲜血淌出。
为什么要违抗命令?
因为怕啊!
怕一旦工厂岛出现意外,就会使得左将军受到牵连!
实话实说?
那左将军该怎么办?
保持沉默?
在邵氏联盟,沉默,就等同于默认!
有的是办法让你把肚子里的话,全都吐出来!
就在他支支吾吾,进退维谷,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时。
一道高大身影,忽然挡住了头顶毒辣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左修文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凉亭,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面沉似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只剩失望和冰冷。
“你以为,你这种刚愎自用的擅自下令,就能帮我?”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一切,根本没办法为我遮风挡雨,只会招来更严重的后果?”
三句质问,一句比一句严厉。
崔永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所有思绪被击得粉碎。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脑袋一点一点地转过去。
向上。
再向上。
见到了那张心中无比敬仰,甚至愿意用生命去报答的脸。
可是此刻,他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反应过来,将军这三句话里,到底蕴含着怎样的雷霆之怒。
“将军…我…我没有…我没有想给您遮风挡雨……”
“我只是想…想要报答您的知遇之恩,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凌厉掌风迎面而来!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
左修文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动手打人。
打的,还是自己曾经无比看好,亲手提携起来的舰队指挥官。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崔永这样一个平时最听话、最懂规矩的指挥官,在临了却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
直到刚才,他听了半天,也终于听明白了。
全都是自以为是。
全都是一厢情愿。
自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能够为主分忧的大事。
到头来,不过是导致更多问题出现的关键。
“知遇之恩?”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有没有千叮万嘱,让你不要自己拿任何主意?”
“你以为你是在救了我,让我不会受到波及?”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初之所以要下那个命令,为的到底是什么?”
崔永大脑再次嗡的一声巨响,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回答道:“…是您...不想让我受到牵连.......”
左修文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如死灰。
愚忠。
愚忠!
毁就毁在这个“愚”字上!
心中没有半点大局观,眼睛里看到的,全都是蠢到可怜的片面!
“作为一个军官,着眼的应该是军事,是胜利。”
“而不是在脑子里掺杂那些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的政治考量!”
“我在邵氏联盟内的处境和安危,还轮不到你一个舰队指挥官来帮我担忧!”
“你想报答我的知遇之恩,却连我命令的意图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没有教过你,在外作战,要绝对服从命令?”
“我有没有教过你,要眼观大局,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我有没有教过你,你的身份首先是联盟舰队指挥官,要忠心于邵氏?”
一句句质问,如同重锤,一句比一句更狠地砸在崔永的心上。
左修文盯着他的眼睛,最后问道:“你告诉我,你忠的,到底是什么?”
崔永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连抬头这个简单动作,此时此刻,也再也维持不住了。
原本还算挺拔的跪姿,轰然倒塌,彻底瘫在了地上。
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很快,头下那片草坪上,便挂满了晶莹泪珠。
阳光照射在那片水迹上,折射出刺眼光芒,晃得左修文眼睛发酸。
看着这个彻底瘫软如泥的下属,心中五味杂陈。
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一步错,步步错。
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就在这时,邵亥脸上挂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一句话也没有说,轻盈转身踱步走回了凉亭阴影之内。
左修文最后看了一眼崔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失望,有惋惜,还有悲悯。
千万思绪,最后只化作了一句话:“你的妻子,我会代为照顾。”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闭上了双眼,朝着侍卫,无力地挥了挥手。
声音决绝,不带一丝感情。
“拉下去,杀!”
两名侍卫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
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草屑,快步冲上前。
一人一边,架起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崔永。
崔永没有任何反抗,眼睛一直在看着左修文。
“谢谢您.......”
道别的话刚说完,两名侍卫便将其拖出了空地。
很快,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缘。
咔嚓!
片刻之后,脸上沾了几点血迹的侍卫快步跑了回来,对着左修文躬身汇报道:
“将军,人……已经斩首了!”
左修文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迈着沉重步伐,一步步走进了凉亭之内。
此刻,凉亭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除了何傅和潘正清依旧面色如常外,在场所有邵家人,看向左修文的目光,都变了味道。
如果说之前,因为他们左家父子独掌联盟大权,这些邵氏旁支心中更多的是不满的话。
那么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敌视。
左修文自然明白这一点。
走到自己座位前,却没有坐下,朝着软塌上的邵亥,深深地鞠了一躬。
“盟主……改造工厂被夺,十五艘战舰被毁,两艘地狱级战列舰胎死腹中,所有的过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自愿辞去联盟将军之职,贬为素身,从此离开邵氏主岛。”
上首。
邵亥侧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盘着核桃。
咔哒咔哒,不急不缓。
“修文哥这是说的哪里话。”
“过错是崔永的,是他刚愎自用违抗军令,和你没有关系。”
“素身就免了。”
“父亲临走前也留下过话,联盟内事,要多问修文哥的意见,日后还有诸多事情我要与你商量。”
“既然崔永已经伏诛,第一舰队总指挥的位置还空着。”
“这样吧,修文哥你就先去帮我收拾一下烂摊子,上任稳固一下军心,等到左叔回来,我再给你官复原职。”
这话一出,凉亭内几位邵氏族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
邵亥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继续说道:
“至于将军之职,暂时就先让邵平顶替吧。”
“副总司令的位置,也不能一直空着,让邵洛来做。”
安排完这一切,邵亥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左修文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修文哥,你给崔永妻子带些抚恤金过去,虽然犯了错,但总归是为我们邵氏尽心尽责过,不能让人寒了心。”
左修文紧紧攥着双拳。
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领了命,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凉亭。
看着呆在原地的古庆和楚风,轻声说道:“一起...跟我走吧。”
直到三人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邵亥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好了,诸位的金科玉律,我也帮你们做到了。”
“现在就看看没有外姓人从中捣乱,你们,该如何收拾眼下的烂摊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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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馨。大家点点催更呀,要死掉了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