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柯听闻此话,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凉亭里接下来要刮的是什么风了。
这风,可不是他一个外人能吹的。
于是站了起来,对着软榻上的邵亥,恭恭敬敬地一拱手:
“盟主,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就不在此叨扰了,先告辞一步。”
邵亥盘着核桃的手微微一顿,那“咔哒”脆响也随之停歇。
“嗯,乔先生辛苦了。”
乔柯连道不敢。
在转身离开之际,眼角余光扫过全场,最后在邵阳脸上一掠而过。
然后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凉亭。
至此,凉亭之内,除了总参谋长何傅和岸防军总司令潘正清这两个无法绕开的外姓高层。
剩下的,便全都是流淌着邵家血脉的族人了。
财政督主邵通脸色最是舒畅,腰杆子都挺直了些。
对他来说,什么工厂岛失陷,什么战舰被毁,都比不上将异己清除出去来得重要。
当初老盟主在世时还好,可自打老盟主过世。
这邵氏联盟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务,几乎全被左武和左修文父子俩抓在了手里。
他一个堂堂财政督主,每天竟然还要跟左修文汇报联盟的收入和开支。
更可气的是,库里的资源和物资要如何调配,还得等他来点头分配!
这不是天大笑话吗?
邵氏联盟,邵氏联盟,那不就得是姓邵吗!
他率先打破沉默:“盟主您这说的哪里话。”
“我们之前说那些,也不过是为了联盟的大局着想嘛。”
“有他在,您从外面找几个称心女人上岛,他都得指手画脚,这不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吗?”
刚接任将军之职的邵平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什么叫奉他们的金科玉律?
这话不是一般的刺耳。
要说这邵氏联盟上下,谁最希望剥掉左家父子的权力,那绝对是他邵亥。
虽然他平时从不把这份心思挂出来,但谁不知道他跟左家父子不对付?
现在大局已定,左修文被一撸到底,他是得偿所愿就罢了,还想把这帽子扣自己头上?
“盟主既然这么说,那属下这个将军的职位,还是不做为好。”
“免得这事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是我们这帮姓邵的联合起来,坑害忠良呢!”
在场辈分最高的就是邵平,除此之外,便是邵亥的三叔邵通,与四叔邵德。
最后一位叔父辈的人物,就是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如老僧入定般的邵允。
所以他说这话,分量可是不轻。
邵通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打圆场:“邵将军,邵将军,消消气。”
“盟主不过是跟咱们自家人开个玩笑而已,您老怎么还当真了呢,快坐,快坐。”
邵德此时也附和道:“就是啊,都是一家人,说那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迁都计划是左修文一手执行的,如今工厂岛失陷,这个责任他无论如何都推不掉。”
“自愿降职那是理所应当,哪儿来的坑害忠良一说?”
上首。
软榻上,邵亥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斜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等他们说完了,这才懒洋洋开了口:“邵平叔,他们说的对。”
“都是一家人,您老连我一句玩笑话都容不下了?”
邵平整个人一怔。
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确实是有些失态了。
他微微低下头,对着邵亥的方向,弯下腰行了一个鞠躬礼。
“是……是属下失言了,请盟主责罚……”
邵亥摆了摆那只盘着核桃的手:“责罚就免了,说正事吧。”
“现在,改造工厂已经失手,联盟战舰只剩八十余艘,联盟成员也因为一半海域落入敌手锐减三十万。”
“接下来该怎么办,诸位,商讨个法子出来吧。”
邵平弯着腰的姿势持续了两秒钟,直到确认邵亥真没有追究的意思,才敢缓缓地直起脊梁。
随后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然而才刚坐下,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只是这么一瞬,邵平忽然就理解,为什么从未在左修文脸上看到过笑容。
压力如万仞高山扛在肩上,谁又能笑得出来?
能不被压垮,就已经算是天大的心性了。
面对邵亥抛出的这个要命问题,凉亭内陷入沉默。
谁都不傻。
左修文的前车之鉴就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这种时候谁要是真敢跳出来提个什么计划,万一被采纳,将来执行过程中再出了半点岔子,那该被处理的,可就是自己了。
同为邵家人又如何?
老盟主临终前,宁愿将邵氏托付给左武,也没多看他们这些家族内人一眼,就足以说明一切问题。
所以说,还是那句老话,在其位谋其政。
不该自己插手的东西,就尽量别碰,这才是明哲保身的道理。
一时间,凉亭里只剩下邵亥手中那两颗核桃,不急不缓地碰撞着。
咔哒……咔哒……
一下又一下,回荡在所有人心里。
片刻之后,邵平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头,终究还是得自己来开。
躲是躲不掉的。
他将目光转向何傅,开了口:“何参谋长,派遣到江城隘口附近的第四舰队,现在情况怎么样?”
被问到军事上的问题,何傅才从神游中回来,沉声道:
“第四舰队目前仍然隘口外的黑雾之中,这几天也陆续获取了一些情报。”
“在前天的时候,有几艘船从常市穿越了隘口,返回了江城。”
“我个人的推断是,那几艘船,应该就是江城舰队派回去调遣后续援兵和物资的船只。”
“不过,直到现在,江城那边还没有动静,也没有新的战舰穿过隘口。”
邵平微微颔首,紧锁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
又问道:“左司令……在北通市隘口那边,有什么新的想法没有?”
听闻此话,何傅迟疑了几秒。
心中有些不忿。
刚把人家儿子的将军职位免了,转过头遇到难题还是得仰仗人家老子。
真是悲哀透顶!
可偏偏,左武司令却似乎甘愿忍受这种不公。
就在昨天晚上,工厂岛刚刚失手的消息传来。
左司令便第一时间给他和潘正清发来了消息,详细安排了后续的一系列应对事宜。
消息中,左司令也明确提到,左修文的职位恐怕不保。
并且叮嘱他和潘正清,不要参与到邵氏内部的任何纷争之中,全程保持沉默即可。
想到这里,何傅便对头发已经斑白的左司令感到一阵唏嘘。
他压下心头情绪,面无表情道:
“左司令的意见是,现阶段应以稳固后方为第一要务,让刚刚回拢的几支舰队,确保新主岛安全。”
“然后……”
“他想要破掉北通市的航道之壁,与北通市的势力进行谈判,寻求结盟,共同抵御来自江城入侵。”
此言一出,凉亭内众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但大抵来说,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是比较赞同的。
毕竟,现在邵氏联盟失去了航海兽改造工厂,单凭现有的舰队力量,想要与兵锋正盛的江城舰队正面抗衡,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要能打通与北通市隘口,一旦双方达成协议,起码还能借助人家的改造工厂,为自己生产补充新的战舰。
尤其是在今天早些,炼狱副本的攻略队成功走出了炼狱秘境。
现在他们手里已经有了炼狱材料,只要有改造工厂,就能生产出一艘炼狱战舰。
如此一来,虽然胜算依旧不大,但好歹有了些盼头,不至于坐以待毙。
然而,就在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此计可行之时,邵阳却发出了一声冷哼。
“北通市?那不是他左家的老巢吗?”
他站起身,目光直视着上首的邵亥。
“盟主,不是我不相信左司令。”
“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引狼入室,会不会反而把我们邵氏逼到更加危险的境地?”
而邵亥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甩过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你们讨论你们的,不需要带上我。”
邵阳脸色一僵,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有些尴尬地扭头,把话又对着邵平重复了一遍。
邵平摆了摆手,示意邵阳继续说:“你有话就直接说清楚,别拐弯抹角的。”
邵阳下意识瞧向邵德。
两人眼神在空中无声地对撞了数秒,后者才慢悠悠地放下了茶杯,接过了话头。
“何参谋长,既然我们是要寻找盟友,那选择的余地应该不小吧?是不是会有比北通市更好的选择?”
何傅面沉如水,耐着性子解释道:“左司令的战略考量是,北通市位于常市东边,其地理位置与江城隘口非常暧昧。”
“一旦我们与北通市结盟,他们的舰队便可以随时出动,直接威胁到江城舰队的补给后路,进而还能对江城本土形成威慑。”
听完,邵德不置可否地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打断了何傅的话。
“依我看,既然改造工厂已经失手,那么江城人下一步,极有可能会在常市建造新的工厂。”
“到那时,他们弹药补给和战舰补充都会变得非常方便。”
“既然这样的话,威胁他们后路作用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反倒不如,我们将寻找援兵的方向,选在离新主岛更近一些的地方。”
“这样一来,援军还能帮助我们共同协防,保证主岛的绝对安全。”
“当然,我这只是浅薄意见,也是不吐不快。”
听完他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邵通和邵阳都立刻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但潘正清此时却皱着眉头开口道:
“如果说,我们打开了另一个方向的隘口后,来的不是援兵,而是饿狼怎么办?”
“那样的话,新主岛岂不是直接暴露在对方的兵锋之下,更加被动吗?”
这倒确实是个不得不防的问题。
邵平也皱起了眉,此事处理起来务必要慎之又慎,绝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
他刚想说点什么,却只听邵阳抢先一步,满不在乎地说道:“潘司令多虑了。”
“即便我们引来的是饿狼,那也得先去咬江城这只肥羊,怎么会盯上我们?”
“只要进入常市,不管来的是谁,都得和江城人来一场殊死决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你们两个军人不会不懂吧?”
潘正清与何傅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两人最终都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下来。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里说再多话,不过都是建议罢了,根本无足轻重。
真正能拍板定夺的,还是这位新上任的邵平将军。
全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邵平身上。
邵平沉默着,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脑中飞速权衡。
思忖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常市北部,唯一的城市就是宁州……我记得,小阳你的岳父,好像就在宁州市?”
邵阳此时也不再遮遮掩掩了,坦然承认道:“没错平叔。”
“正因如此,我才极力建议打通宁州隘口。”
“至少,宁州这个城市我很熟悉,三教九流我大多都有交集。”
“由我去和他们谈判,达成协议,总会比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北通市,要更加容易一些。”
现在来看,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邵平对邵阳的那个岳父也有所耳闻,在宁州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也曾和邵家有过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如果不出意外,此人大概率就是如今掌控宁州势力的人物之一。
由邵阳这个女婿出面去谈,确实比派人去北通市赌运气,要有保障得多。
邵平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问道:“对于这个提议,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凉亭内鸦雀无声。
邵通和邵德自然不会反对,何傅和潘正清保持沉默,而一直未曾开口的邵允,更是连眼睛都没睁开。
没有人提出异议。
邵平最后抬起头,望向软榻上。
“盟主,您觉得这个方法如何?”
邵亥干脆直接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们,依旧是那副懒散腔调。
“一切,都交由平叔定夺,我没有意见。”
“……”
邵平双手死死攥成拳,最终却只在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敲,便等同于最终决定。
“嗯。”
“何参谋长。”
何傅立刻站起身,身体绷得笔直:“在!”
“待会儿散会之后,你亲自带队,调集十条战舰,立刻前往宁州隘口。”
“等明天冰封日一过,马上进行破关,此事速度要快,以免迟则生变!”
“破关之后,由邵阳前去交涉。”
“是!”
何傅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
而邵阳则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的邵叔!我马上去做好准备!保证不辱使命!”
后续计划算是制定好了,但眼前的危局,却依然悬在头顶。
江城舰队,现在就在常市中心海域。
在宁州援兵到来之前,这支舰队,该如何处理?
邵平又扫了众人一眼,看到的,只有一张张再度陷入沉默的脸。
就算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指望这群人想出什么退敌良策,简直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便不再询问,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邵德。”
“在。”
邵德应了一声。
“你安排几个人,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去见那个夏天一面。”
“记住,态度一定要放低一些,姿态要做足。”
“就说邵氏,想要和谈。”
“先去探探口风,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开出来的条件,都有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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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研夕。今天一更哈,明天是两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