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崔永的眼睛,微微低了下去。
就这么跪在草地上,无比郑重地点头。
“我.....知罪。”
“工厂岛失陷,改造工厂被夺,皆因…我之过也…...”
此话一出,凉亭内顿时响起几声冷哼。
十五艘战舰,可以再造。
人没了,可以再招。
可航海兽改造工厂是邵氏联盟的立命之本,是他们称霸常市的绝对依仗!
如今,这个倚仗,没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所做的一切决策,包括看似高瞻远瞩的迁都,都变成了笑话。
邵氏联盟在这片海域的所有一切,都将在不久的将来,被眼前这个跪着的男人,彻底葬送!
“混账东西!”
人事督主邵阳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抄起面前的茶杯,朝着崔永的头就砸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陶瓷茶杯在崔永的额头上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滚烫茶水兜头淋下,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殷红鲜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与茶水混在一起,淌满了整张脸。
可崔永跪在原地,双膝生根一般,竟是纹丝未动。
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一下脸上的鲜血,任由它们滴滴答答落在身前草坪上。
紧接而来的,便是邵阳那已经变了调的咆哮:
“一句你之过,就能弥补你给我们带来的损失吗?!啊?!”
财政督主邵通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废物东西!”
“亏我以前还觉得你干得不错!你究竟知不知道改造工厂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工厂岛上投入了多少资源!!”
“十五艘战舰,你知不知道改造这十五艘战舰,花了多少资源和材料!!”
“你之过?把你千刀万剐都是轻的!”
行政督主邵德脸色铁青,他没有像前两人那样咆哮。
但语气中的冰冷与失望,却比咆哮更加伤人。
“一整个舰队,十几艘战舰,外加从主岛抽调的五艘精锐,将近二十条船!”
“整个联盟四分之一的战舰都在你手上!”
“你就给我们带回来这么个结果?”
“崔永,你扪心自问,对不对得起邵氏对你的栽培?对不对得起盟主对你的信任?”
........
一时间,凉亭内,咒骂声、斥责声、质问声,如同山呼海啸般一波接着一波。
震得凉亭微微发抖,连亭子顶上挂着的风铃都“叮铃铃”地乱响起来。
而何傅与潘正清两人,一直都紧蹙眉头,没有开口。
相较于易怒的邵家人,他们心里起码还是冷静的,即便崔永罪无可赦,但单纯的谩骂和斥责,能起到什么作用?
再说了,他们和崔永一样,不过都是给邵家当差的,虽然层级比较高,但依旧改变不了外姓人的本质。
两人的目光,都不经意间打量着左修文的反应,见联盟三把手都在保持沉默,那他们就更没资格说话了。
凉亭外,古庆和楚风,不约而同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用着眼角余光,在浑身狼狈的崔永身上转了一圈,心中五味杂陈。
同为舰队指挥官,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也算不错。
若在平时,他们或许会站出来,硬着头皮帮崔永求几句情,说些好话。
但……
这次的事情,实在太大了。
大到足以动摇联盟根基。
大到他们就算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都搭进去,也无济于事。
听着那些震怒的谩骂,他们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为这个昔日的同僚祈祷,只希望....能留下个全尸罢。
声讨持续了许久,直到一声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
“好了。”
海军副司令邵平出言制止:“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们在这里把他骂死,也改变不了结果。”
邵平在邵氏联盟内的辈分极高,是盟主邵亥的表叔。
此时听到他的话,众人总算是渐渐安静下来,但一个个脸上怒气未减,依旧恶狠狠地剜着崔永。
“来人。”
“给崔舰长把脸擦一下。”
“然后,给我们原原本本地,讲一下当时的经过。”
很快,便有一个侍卫提着一桶水,拿着一块毛巾走了过来。
动作粗暴的抓住崔永的头发,在他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算是将脸上的血迹和茶渍给勉强擦干净了。
崔永攥紧双拳,开始讲述昨天晚上的经过。
“最开始,北方和东方海域,出现了五艘战舰进行袭扰。”
“根据情报,这个并未有什么异常,我知道这就是陈默的那五艘战舰。”
“但是在晚上一点钟左右,在南边海域,突然出现了那艘粉色的游艇。”
“我当时……害怕夏天会趁我们不备,从南边直接闯进防御圈,对工厂岛造成威胁。”
“于是……我就将部署在西方的几艘战舰,调遣过去进行支援和拦截……”
“但最终发现,在那艘粉色游艇上待着的,只是一个女人,根本不是夏天本人。”
“至于真正的夏天……”
崔永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许多。
“我猜测,就是趁着西边防御薄弱的空档,闯进去的。”
“但……不管是留守战舰,还是那些在工厂岛上被杀掉的守卫,从始至终,都未曾有人见到夏天的真面目。”
“就连……就连改造工厂被夺走之前,他依旧没有现身。”
“只知道,在工厂岛上空,出现了一片血色的云,至于人……无人看见……”
这时,战斗总教官乔柯轻轻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
“嗯,昨天深夜,确实有几个驻岛的战斗人员通向我发过消息,询问如果看不见敌人该如何处理。”
他的话,让气氛凝重起来。
邵平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负着双手,踱步走出了凉亭,站在崔永面前,目光阴寒。
“你的意思是说……”
“把我们改造工厂抢走的人,长什么样子,我们现在……一概不知?”
崔永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虽然这是一种莫大耻辱,但他只能承认。
“是……”
邵平沉默了两秒。
随后扭过头,看向了乔柯:“乔先生,依你看,这种情况,到底是他使用了某种道具,还是说,是他的天赋技能?”
“还有一件事,当时出现在工厂岛上空的那片血云,究竟是什么东西?”
乔柯作为负责给邵氏培养所有战斗人员的总教官,见过的天赋和技能种类繁多。
可正是因为见得多,现在被问到这个问题,反倒是给不出一个确切答案。
“现在……暂且判断不出来。”
“能隐身的方式太多了,血脉能力、道具、技能,甚至是天赋,都有可能。”
“至于那片血云……”
“那就更难说了。依我的看法,正常天赋和技能,是不可能制那么大的动静的。”
邵平的眉头微微一皱,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不知道!
全是不知道!
但凡是涉及到一点关键情报的消息,就是一问三不知!
真不知道邵氏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到底有什么用!
虽然心中怒火翻腾,但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分,反而语气平稳地追问道:
“那乔先生做个推测呢?起码也让我们死个明白吧。”
乔柯摸了摸下巴,很快便开口说道:“不知道副司令是否听说过一种航海兽,稀有级的,名叫海兔。”
“这只航海兽可以进行隐身,按三百级来算的话,能够持续30分钟。”
“他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工厂岛,或许就是用的这种航海兽。”
说道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给了充足时间让他们做心理准备。
随后,才继续说道:“至于那片血云……我确实不好做出准确判断。”
“但可以肯定一点,能制造出如此异象,那他的实力,恐怕已经强大到我们无法望其项背的地步了。”
“尤其是他的基础属性,我猜测,可能会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数字。”
“说句不好听的,到了他这个层次,就算当时工厂岛的舰队将他拦下来了,恐怕会是更糟的结果。”
在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坐镇后方的主。
其中不乏有天赋等级相当高的人,但基本都不是战斗方面的。
他们也对打打杀杀没什么兴趣,那些都是手下人该做的事情。
可此时此刻,听了乔柯这番话,每个人心里都不免开始打起鼓来。
这种人,该如何去应对?
他既然能潜入工厂岛,那未来,就肯定能潜入他们的新主岛上。
到那时,他们这些人,若是也处在那片血云之下,又该如何保命?
想到此处,不少人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一阵沉默之后。
邵阳忍不住斜睨了乔柯一眼,语气不善:“按乔先生的意思,是我们无论如何都防不住他,只能引颈就戮咯?”
乔柯举起双掌,脸上露出笑容:“呵呵,刚才副司令让我做推测,我当然是捡最坏的情况说了。”
邵德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蹙眉问道:“乔先生,您既然对这方面很了解,刚才您说的那只什么海兔,究竟有没有防备方法?”
乔柯瞧了一眼邵德,对此人他还是很满意的。
起码嘴上懂得用请教的语气,不像邵阳那般咄咄逼人,毫无礼数。
他微笑着点头:“俗话说,一物降一物。”
“海兔的技能再厉害,终究也只是稀有级而已,是有极限的。”
“它在海上凭肉眼和一般探测,确实发现不了,但它没办法躲过雷达探测。”
“之前我做过相关实验,驱逐舰上装备的雷达,在二十海里范围内,有很大几率可以将它找出来。”
听到这话,凉亭内在场的所有人,心里才总算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能被探测出来就行!
只要能发现,就不算绝望!
大不了之后在主岛附近海域,多部署些驱逐舰,就不信他还能无声无息地溜进来。
他们真正怕的,是那种看不见、防不住的敌人,那才真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心里担忧稍稍消失之后,便有人开始用异样眼光看向乔柯。
邵阳开口道:“既然乔先生早就知道这件事,为什么没有提前通报,好让前线舰队有所预警呢?”
这句质问,带着明显的兴师问罪的意味。
言下之意,你乔柯如果早点说,崔永就不会犯下这种错误,工厂岛也就不会丢了。
闻言,乔柯脸上笑容不变:“邵督主,出奇制胜之所以叫出奇制胜,就在于一个奇字。”
“我刚才所说,舰队内部下到水手,上到指挥官,理论上应该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在当时那种环境下,我相信正常人反应不过来是正常的。”
“可马后炮却是所有人都会。”
“因为站在结果上去反推过程,傻子都会觉得一切很简单,很显而易见。”
“您说我说的对吗?”
“你说什么?!”
邵阳豁然起身,将身下的椅子都被带得向后滑出半米,发出刺耳摩擦声。
他指着乔柯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马后炮?!乔柯!你是不是有点太放肆了!”
眼看两人就要撕破脸,邵平一步踏来,挡在了情绪激动的邵阳面前。
眼神向下扫了一下,落在那根颤抖的手指上,眉头微微一皱。
“小阳,坐下。”
“现在还有外人在,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邵阳胸口剧烈起伏着,眯着眼睛,从邵平的肩膀旁,瞪了乔柯一眼。
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拉回椅子,重重坐了下去。
端起旁边下人刚刚换上的新茶,也不管烫不烫,愤愤不平地猛灌了两口,便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一场风波,暂时被强行压下。
邵平这才转身,看向凉亭外的三名舰队指挥官。
“刚才乔先生说的话,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古庆、楚风还有跪在地上的崔永,都默默点了点头。
确实如乔柯所说。
这些关于特殊航海兽的知识,他们自然都知道。
可理论终究是理论。
在关键时刻,大脑被无数的信息冲击,很难做出明确判断。
更何况,当时对方使出的障眼法实在太多,太有迷惑性。
五艘战舰佯攻,粉色游艇疯引注意力……
谁又能预知到夏天真正的杀手锏,是使用海兔隐身突袭?
见他们三人都默认了,邵平心中了然,便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
最后在崔永脸上多看了一眼,复杂情绪,最终都化为无声叹息。
随后转身重新走回了凉亭之内。
径直走到了凉亭最深处,停在了左修文和邵亥的面前。
他微微躬身,恭敬问道:“盟主,崔永这个人,您看……该如何处理?”
邵亥一直用手撑着下巴,半倚在主位上瞧了半天的戏。
直到邵平向他请示,才回过神来。
先是瞧了眼左修文,见他貌似无话可说,便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露出半截白皙小腹。
随后赤着一双脚,踩在木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着凉亭外走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随着他的动作站了起来,神情肃穆的跟在其后。
而跪在地上的崔永,立刻俯了下去,用还在渗血的额头,紧紧贴在了草地上。
古庆和楚风,也同时弯下了腰,做出臣服姿态。
当邵亥走出凉亭阴影,阳光将他一身白皙皮肤,映照出如玉般的半透明色泽。
轻微脚步声越来越近,崔永微微抬起眼皮,视线里便出现了一双白嫩、圆润、毫无瑕疵的双足。
随后,温柔且妖娆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崔永?”
“当时,调动舰队的命令,是你亲自下的决定。”
“还是说,是听命于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