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蹲下去,刀尖一挑,把半块半干不湿的松树皮撬起来。
树皮厚,内里还带点韧劲,卷一卷,正好能裹住半只蹄子。
“像鞋底。”王大牛把树皮往骡总蹄边一比,“外头垫树皮,里头塞破布,勒紧了,总比它光踩雪石强。”
周大勺一听,眼珠都亮了,米袋往怀里一夹,先冲过去:“俺也去!做饭我会,做鞋我……我凑合也会!”
陈麻子本来还蹲在骡总边上发愁,闻言一拍大腿:“成啊,咱一连都穷成这样了,今儿还给骡总混上穿鞋了。”
“少贫。”姜小草把药包往地上一放,已经开始翻旧布条,“能裹紧就行,别磨出新伤。”
沈厉川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原地歇一刻钟。大牛剥树皮,麻子、周大勺剪布,动作快。”
“得令。”陈麻子把绑腿里层那块还能用的布也扯了下来,扯得龇牙咧嘴,“俺娘要是知道俺参军以后还学会做鞋,准得夸我有出息。”
周大勺头也不抬,拿小刀沿着树皮边修整:“夸你?她先问你这鞋给谁穿。”
“给骡总穿咋了?”陈麻子哼哼两声,“骡总驮锅驮粮驮伤员,比有些人还顶事。”
罗文清抱着木箱站在一旁,看他们围着骡总忙活,忍不住笑:“这要拍下来,够稀罕。”
“先别拍,做丑了丢人。”陈麻子嘴上这么说,手却比谁都仔细。
他把树皮卷成弧,放在骡总蹄下试了试,嫌边太硬,又用刀背一点点刮薄。
念冬蹲在旁边,小脸都快贴到地上了,看看树皮,又看看骡总的蹄子,奶声奶气地问:“麻叔,做鞋鞋呀?”
“对,给骡总做鞋鞋。”陈麻子抬手抹了把脸,脸上蹭了一道灰,“你瞧瞧,叔是不是有本事?”
念冬认真点头:“有。”
这一声夸得太实在,陈麻子整个人都舒坦了,腰板一下挺起来。
“听见没?”他冲周大勺挑眉,“小队长亲口认证,俺也去技术工种。”
“你是嘴种。”周大勺把一团破布塞进树皮里,“来,递绳子。”
赵根生也凑过来帮忙,手冻得不灵活,打结打了两回都松。
姜小草看不下去,伸手接过去,三两下拧出个活扣,又把布垫得平平整整:“蹄边裂口这儿多垫一层,不然一踩还得磨。”
她低头干活时,碎发从耳边掉下来一点,脸被风吹得发白,动作却利落。
沈厉川站在旁边,看了两眼,伸手替她把那截碍事的布带递过去。
姜小草接的时候碰了下他的手背,抬眼瞪他:“你站着就行,别弯腰。”
“我没动脚。”
“你人一凑过来就想插手。”
周围几个人都在忙,谁也没抬头,可陈麻子耳朵尖,咧着嘴就笑:“姜同志现在管连长,跟管念冬一个路数。”
“你再多一句,”姜小草头也没抬,“下一双鞋给你穿嘴上。”
周大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又憋回去。
四只“蹄鞋”做得不一样。
有的胖点,有的歪点,有一只还因为树皮太硬,翘着个边,活像卷起来的锅巴。
可往骡总蹄子上一套,再拿布条绕两圈勒紧,竟还真像那么回事。
陈麻子蹲下去,给最后一只打好结,往后退了两步,端详半天,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俺也去这辈子,打过仗,挨过饿,抢过枪,今天算干了件最细致的活。”
周大勺抱着胳膊哼一声:“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咱们大伙儿做的。”
“那俺也去是主鞋匠。”
“主个屁,你是副的。”
念冬听不懂他们争什么,只看见骡总四只蹄子都裹好了,高兴得直拍手:“骡骡,漂酿!”
骡总像是也知道大家在折腾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前蹄,又甩了甩耳朵。
“起来,走两步试试。”王大牛牵住缰绳,轻轻往前带。
骡总先是不肯,抬起一只前蹄,悬在半空里愣了愣,像在怀疑自己脚底下是不是多了俩馒头。
陈麻子急了,在边上哄:“祖宗,给个面子。鞋都穿上了,你总不能坐地里不认账吧?”
骡总这才慢吞吞把蹄子落下去。
啪嗒。
树皮鞋踩在雪泥上,声音闷闷的。
它又迈第二步,第三步,四条腿抬得比平时高,走得那个谨慎,像踩着四团棉花,身子一晃一晃,尾巴都不知该往哪儿摆。
全连先是安静了一息。
紧接着,噗嗤一声,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
陈麻子捂着肚子弯下腰:“娘哎,它咋走得跟偷了人家苞谷似的!”
周大勺笑得肩膀直抖,嘴上还硬撑:“别笑,别笑,鞋新,磨合呢。”
赵根生憋得脸都红了,铅笔差点掉地上:“这、这像踩年糕。”
连赵铁山都偏过头咳了一声,胡子底下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念冬最不给面子。
她本来就蹲在骡总前头,眼看骡总一步一晃地走过来,小丫头先愣了一下,随后仰着脑袋咯咯直乐,笑得整个人往后倒。
“骡骡,飘呀,飘呀——”
她笑得太欢,笑到一半还打了个嗝,小手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两个月牙。
沈厉川伸手把她拎进怀里,怕她一屁股坐进雪水里。
念冬靠在他臂弯里,还在乐,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脸红扑扑。
沈厉川低头看她,嘴角也压不住,抬手替她顺了顺后背:“慢点笑。”
姜小草站在他身边,看着男人难得松开的眉眼,再看怀里那个笑到打嗝的小团子,心口也跟着暖了一下。
她嘴上却还嫌弃:“笑成这样,待会儿风灌一肚子。”
念冬仰脸冲她笑:“草草姐,骡骡穿鞋鞋。”
“看见了。”姜小草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尖,“还是你麻叔亲手做的。”
“麻叔,棒!”
陈麻子本来还笑得东倒西歪,听见这一句,胸口一下热了,忙把腰直起来,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
“那是。俺也去参军以来,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双手,不光会端枪,还能给牲口……不是,给战友做鞋。”
王大牛牵着骡总又走了几步,回头道:“能走。虽说丑点,起码不直接磨肉了。”
“丑啥丑?”周大勺不服,“这叫实用。”
赵铁山拄着棍子点了点头:“有用就行。人能撑,牲口也得撑,锅、米、伤员都指着它。”
这话一落,笑意慢慢淡了些。
大家都明白,骡总这四只丑鞋,不是闹着玩的,是把路从死里抠出来一点。
沈厉川收了笑,抬手下令:“东西分好,继续走。麻子牵骡总,大牛看前头,别赶它。”
“成。”陈麻子接过缰绳,轻轻拽了拽,“祖宗,咱现在也是穿鞋的体面骡了,慢慢走,不急。”
骡总打了个响鼻,竟真稳稳跟了上去。
队伍顺着矮松林往下切,天边的雪光渐渐暗下来,风也没先前那么剐人。走出半里地,前头隐约传来细细的水响,像有条河在山脚底下喘气。
王大牛抬手示意,压低了声:“连长,前头像有河谷。”
念冬伏在沈厉川肩上,耳朵一动,小手忽然朝前伸了伸:“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