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猛地一颤。
“趴下!”王大牛一把将身边的人按低,枪口已经转向南侧风口。
闷响过后,白石口那头扑起一团雪烟,碎冰和土块一齐翻上来。几个刚松绑的俘虏脸都白了,尤其那个小敌兵,腿一软,差点又跪回雪里。
“真埋了雷……”陈麻子吸了口凉气,转头骂,“你小子这回没瞎嚷。”
那少年嘴唇发抖,冲着他们又鞠了一下,掉头就往东边跑,另外几个也不敢再停,跌跌撞撞跟着钻进雪雾里。
赵铁山盯着那边看了两眼,抬手:“走,不沾那条口子。”
一连顺着背风坡往下切,谁也不敢放松。刚才那一声雷把雪山上的静全炸碎了,连骡总都不安分,耳朵来回甩,鼻子里直喷白气。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头,回头看了看雪烟散开的地方,小声问:“爹爹,山山生气啦?”
“不是山生气,是坏人埋的祸。”姜小草替她把帽边往下压了压,“以后见着白石头,离远点。”
念冬点点头,又伸手去够骡总的耳朵:“骡骡,不怕。”
骡总听见她声儿,打了个响鼻,倒真稳了些。
翻过那道风口,坡势总算缓下来。雪浅了,露出些灰黑山皮和干草根。周大勺抱着半袋米,跟抱娃似的,一路上嘴都没停:“先熬一回稀的,剩下的得省。谁敢多舀一口,我晚上守锅边睡。”
“你干脆跟米袋拜堂得了。”陈麻子嘴贫完,伸手去牵骡总,“骡总,来,俺也去护驾。”
骡总却没像往常那样甩尾巴跟上,走了没两步,忽然停住,低着脑袋,不肯再啃路边露出来的那点枯草。
陈麻子一愣,又拽了拽缰绳:“走啊,祖宗,前头背风。”
骡总慢吞吞挪了一步,腿却有点发飘,像踩不实地。
沈厉川回头扫了一眼:“怎么了?”
“像是不对劲。”陈麻子脸上的笑先收了,蹲下去摸骡总脖子,“平时见着草根都跟见亲娘似的,今儿闻都不闻。”
周大勺也凑过来,米袋都顾不上了:“让开,我瞅瞅。”
他一向爱锅,也爱骡总。锅是命,骡子也是半条命。没骡总,锅、粮、伤员,哪样都得压人肩上。
周大勺蹲下,先掰开骡总嘴看了看,又顺着腿往下摸。摸到前蹄时,他手一下顿住,脸色也变了。
“别拽它了。”
这话一出,陈麻子心里就是一沉:“咋了?”
“蹄子坏了。”
周大勺把骡总的前蹄轻轻抬起来,蹄边磨得裂开,肉都蹭红了,雪泥和血混在一块,看着刺眼。后头两只也没好到哪去,裂口更深,怪不得它一步一磨,越走越慢。
陈麻子盯着那蹄子,半晌没说话。
雪山这一路,骡总驮锅,驮布包,驮过伤员,摔了爬,爬了走,从没掉过链子。刚才在冰梁那头,它差点把自己滑下去,也没甩开身上的东西。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挣下来,蹲到骡总脑袋边,小手扶着它额头,声音轻轻的:“骡骡,疼不疼?”
骡总垂着眼,冲她喷了口热气,鼻音闷闷的。
这一声出来,陈麻子眼圈先红了。
他赶紧偏过头,嘴里还在硬撑:“娘的,这雪山真不是东西,连骡子都欺负。”
姜小草蹲下摸了摸裂口,眉头拧紧:“磨破了,还冻着了。再硬走,蹄肉得撕开。”
“那咋整?”周大勺急了,“总不能把它扔这儿吧?”
“扔个屁。”陈麻子一下抬了头,嗓子都哑了,“谁敢说扔,俺也去雪沟里躺着。”
赵铁山拄着棍子走近,看了眼骡总,没接话,只问:“还能不能原地包一包?”
“先裹上,总比光脚踩强。”姜小草把药包翻开,里头布条本就不多,给伤员都嫌紧。
陈麻子已经动手了。
他把自己绑腿外头那层还算完整的布条撕下来,撕得太急,连里头裤缝都带开了一点,冷风一下灌进去。他像没觉出来,蹲在雪地里,捧着骡总的蹄子,小心把血泥擦掉。
“忍着点,祖宗。”他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平时你踹我、踩我、抢我草料,我都没跟你计较。你可别在这会儿掉链子。”
周大勺在旁边递布,嘴上还不忘损:“你有啥草料给它抢?净会吹。”
“红薯皮不是草料啊?”
“那是你藏给自己啃的。”
两人斗嘴归斗嘴,手都没闲着。一个托蹄子,一个缠布条,缠得很慢,怕碰疼了。
念冬蹲在边上看得认真,小眉头都跟着皱起来了。她伸出一根小手指,轻轻戳了戳骡总的鼻梁:“不疼哦,包包。”
骡总耳朵动了动,又打了个响鼻,竟低头去蹭她帽子。
“它还认安慰。”罗文清护着木箱站在后头,轻声笑了下,“比有些人强。”
“你直接报陈麻子名得了。”王大牛接了一句。
陈麻子正低头打结,闻言也没还嘴,只把最后一圈布勒紧,拍了拍骡总腿:“成了,先对付着。”
沈厉川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嗓音压得低:“你牵着它,慢慢走。重的先分到人身上。”
“俺也去背。”陈麻子站起来,抹了把脸,像是嫌风大迷眼,“锅让周大勺自己抱,米袋俺也去分一半。”
周大勺瞪他:“锅是我媳妇儿,谁跟你分。”
姜小草起身时,顺手拍掉膝上的雪,抬眼看了看沈厉川:“骡总伤成这样,今晚得停久一点。不然它蹄子废了。”
沈厉川点头:“找背风地,扎一小会儿。”
念冬已经抱住骡总脸边那撮毛,奶声奶气地下命令:“骡骡慢慢走,俺也去慢慢走。”
陈麻子牵着缰绳,低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发酸:“成,咱听小队长的。谁都慢点,别把骡总落下。”
队伍重新动起来,脚步都压慢了。骡总包着四只破布蹄,一瘸一拐跟在中间,每走一步都比先前轻些,可还是不肯吃草。
天色一点点往下沉,山坳里的风也冷了。周大勺回头看了好几眼,心里直犯愁:“布条顶不了几步,明儿一早还得想法子,不然它照样磨烂。”
陈麻子没吭声,只盯着骡总那四只裹得歪歪扭扭的蹄子。
走到一片矮松林边,前头的王大牛忽然停下,拿棍子拨了拨地上的树皮,眼睛一亮:“连长,这玩意儿也许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