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脚步一顿,怀里的小团子还趴在他肩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
那小敌兵被麻绳捆着手,缩在雪地里,年纪也就十七八,脸冻得发青,嘴唇裂了口子。方才还梗着脖子装硬气,这会儿听见念冬这一句,喉头滚了滚,偏开脸,没吭声。
“看啥看,刚才他要是先瞅见咱,枪口照样抬。”陈麻子抱着米袋,嘴上硬,脚却没往那边踢,“再说了,咱自己都没几口热乎的。”
周大勺也护着米袋,像护着半条命:“就是。半袋米,熬开了也就一锅稀的,风一吹都能晃出响。”
念冬没听懂那些,只从沈厉川怀里往下挣了挣。
“爹爹,放放。”
姜小草先伸手拦了一下,眉心拧着:“地上凉。”
“她想去,就让她去。”赵铁山站在后头,看了那小敌兵一眼,声音不高,“都盯着点。”
沈厉川弯腰把念冬放下,手还虚扶着她后背。小丫头脚一沾雪,先打了个晃,又站稳了,裹得圆滚滚地朝那俘虏走过去,红绸在白雪里晃得扎眼。
几个被捆着的敌兵都抬了头。
那小敌兵原本还绷着,见念冬真走到自己跟前,反倒像手脚都没处放了。他下意识往后缩,绳子勒得腕子发白。
念冬蹲不太稳,索性一屁股坐到雪地上,仰着小脸看他。
“叔叔,你饿不饿?”
她声音奶,问得认真,像在问今儿冷不冷、雪大不大。
那小敌兵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俘虏冷笑一声:“少装菩萨心肠,要杀就——”
王大牛枪托往雪地上一杵,那人立刻闭了嘴。
小敌兵低着头,眼圈慢慢红了。
“……饿。”
这一声出来,轻得像被风刮散了。
念冬听见了,立马回头,冲周大勺伸小手:“锅爷爷,饭饭。”
周大勺抱着米袋,脸上的肉都抽了抽。
“祖宗,这不是树叶子,也不是雪团子,说分就分啊。”
“饭饭。”念冬又叫了一声,眼巴巴的。
陈麻子挠了挠头,嘟囔一句:“你别这么看人。你一这么看,我就觉得自己像个抢娃口粮的坏种。”
姜小草站在沈厉川旁边,没说话,只偏头看了他一眼。
风从雪口卷下来,把男人额前碎发吹得有些乱。他抱枪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点冷意却慢慢沉了下去。念冬还坐在雪地里,棉裤沾了雪,正一脸认真地替人要饭。
她不懂敌我,不懂立场。
她只看见一个比她高很多、却也饿得发抖的人。
沈厉川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不重:“大勺,给他盛一碗。”
周大勺愣住:“连长,真盛啊?”
“盛。”
“那别的人呢?”陈麻子下意识接了一句,“就给这小子一个,旁边那几个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赵铁山接过话头:“都盛半碗,先吊住命。问清路,再放人。”
这话一落,几个俘虏都怔住了。
周大勺心疼得牙都酸,可还是蹲下去,解开锅包,把米粒一把把数似的往锅里倒。“都别看我,都别看我。再看我心要滴血了。”
“锅爷爷,不哭。”念冬立马安慰。
“我没哭,我是馋的。”周大勺把雪塞进锅里,气得直嘀咕,“这辈子头一回,给白狗子熬米汤,还是我亲手熬。”
陈麻子凑过去压低声:“你嘴上骂得欢,水倒得比谁都多。”
“滚蛋,我那是怕糊锅。”
火不敢烧太大,锅底舔着小小一层苗,米汤慢慢滚开,热气一冒出来,雪窝里的人眼神都跟着飘过去了。
那个小敌兵盯着锅,喉结一下下滚动,像只饿狠了又不敢上前的狼崽子。
念冬蹲在一边陪他,伸手拍拍他的膝盖:“等哦。”
小敌兵怔了怔,眼圈更红了,低声问:“你……你不怕我?”
“你饿呀。”念冬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饿了就吃。”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姜小草看着这一幕,鼻尖被冷风刮得发酸。她转头去看沈厉川,见男人站在风口边,半边身子替他们挡着风,眉眼还是硬的,手却把念冬那只掉在雪里的小手套捡了起来,掸净了,攥在掌心里。
她走过去,接过那只小手套,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你也不是铁打的。”
沈厉川看了她一眼:“她在,硬不起来。”
这话没头没尾,姜小草却听懂了。她耳根一热,低头把手套拍到他怀里:“少说两句,风都钻你嘴里了。”
粥熬开了。
周大勺拿破碗挨个盛,真就只半碗,薄得照得见碗底。盛到那小敌兵时,他还瞪了一眼:“端稳了,撒一口都算你对不起我锅。”
小敌兵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热气扑到脸上时,眼泪也跟着砸下来,混进粥里。
他赶紧用袖子一抹,狼狈得很。
“哭啥。”陈麻子蹲在他旁边,看他那样,嘴也贫不起来了,“吃吧,烫死总比饿死强。”
那小敌兵吸了吸鼻子,哑着声:“我娘……也这么说。”
四周静了一下。
赵铁山蹲到他面前,语气沉稳:“你多大了?”
“十七。”
“家哪儿的?”
“川北,去年闹饥荒,家里活不下去,抓丁抓走的。”他说着说着,手指捏紧了碗边,“我不想当兵,可他们说不去就打死我爹。”
赵铁山点了点头,没急着逼问,只问:“你知道山下还有没有人?”
“有一队,在南坡等信。我们五个先上来看脚印。”那少年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水光,“长官,我都说。你们……你们别把我送回去。”
“送回去,你还活得成?”赵铁山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你记住,谁拿枪逼你打自己穷人,那人就不是你的路。”
少年嘴唇哆嗦,半天才点头。
赵铁山又审了另外几个,问清了南坡人数、巡路时辰和下山岔道。那几个见最小的都松了口,也扛不住了,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周大勺在一边听着,手还死死抱着米袋,小声跟陈麻子嘀咕:“放了他们,怪可惜的。”
“你可惜的是人,还是米?”
“都可惜。”
粥喝完,雪也停了些。
赵铁山起身,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把绳子解了。”
那几个俘虏都愣住了。
王大牛没多话,上前一刀挑开绳结。那小敌兵被松开手腕,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捧着空碗站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们。
“走吧。”赵铁山看着他,“往东下,不准回头,不准报信。你要真还有点良心,就把今天这碗粥记一辈子。”
少年眼眶通红,突然朝他们鞠了一躬,动作慌乱又笨拙。
他又看向念冬,喉咙发紧:“小妹妹,谢谢你。”
念冬朝他挥挥手:“叔叔,走走,找娘。”
这一句像针一样扎进人心口。
那少年死死咬住牙,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着南边雪坡急声喊了一句:“别走白石口!那边埋了雷!”
话音落下,南侧风口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