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抬手,五指一收,全连一下子伏低。
风从白石头缝里钻过去,前面那几道人影晃了晃,果然不是自己人。五个,灰皮袄,绑腿扎得紧,有两个肩上背长枪,领头那个脖子上还挂着个黑筒子,正猫着腰往山下瞅。
“侦察队。”赵铁山把声音压在牙缝里,“人不多,眼睛毒。让他们看见咱,后头就得跟一串。”
姜小草下意识把念冬往怀里揽,手掌捂住她帽边,只露出一双乌亮的眼睛。小丫头也懂事,小嘴闭得紧,连呼吸都轻了。
陈麻子趴在雪窝里,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盯上了对面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连长,”他喉咙滚了滚,“最左边那个,腰上像挂了粮。”
沈厉川没应,目光先从敌人脚下扫过去,又扫一眼左侧石坡和右侧雪沟。
下山道只有一条,窄得只能并两个人。那五个敌兵站得散,像是在探路,也像在等后头的人。硬冲不行,一枪打响,雪口传音快,山下都能听见。
他抬手在雪地上划了两道。
王大牛一看就懂,点了下头,带两个战士往右侧贴过去。陈麻子被他点了一下肩,立马猫着腰钻向左边,连骡总都被周大勺拽到石头后头,嘴给捂得死死的。
“你别动。”姜小草按住沈厉川的胳膊,眼神往他裂开的脚那儿扫。
沈厉川把念冬接过去,塞进自己军衣里,低声道:“我不冲前头,压中间。”
“你最好记着。”
念冬小手从衣襟里探出来,摸了摸他下巴,小声说:“爹爹,乖。”
这时候还能被娃管着,姜小草气都气不起来,只伸手把他领口又拢紧了些。她手背擦过他脖颈,凉得像雪,动作却很轻。
沈厉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棍子往雪里一扎,枪横在臂弯里。
前头那五个敌兵还在张望。
“这上头真有红军?”
“脚印到这儿就乱了,像是往右边去了。”
“别磨蹭,看看就回,山下还等信呢。”
挂望远镜的那个刚把黑筒子举起来,右侧雪沟里,王大牛猛地扑了出去,一把卡住那人脖子,膝盖顶进他后腰。人还没来得及叫,嘴就被死死捂住。
同一瞬,左边雪坡“哗”地一滑,陈麻子整个人滚下来,雪团子一样砸到另一个敌兵腿上,两人抱着就翻。陈麻子嘴里还压着声骂:“你祖宗,差点把俺大米吓跑了!”
剩下三个敌兵反应也不慢,枪刚抬起,沈厉川已经抬手一指。
“上。”
不是喊,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声。
下一刻,一连的人像从雪里长出来似的。周大勺抡着锅包先砸一个下巴,砸完自己都愣了:“这锅真立功了。”赵根生扑上去抱住一个敌兵的枪管,脸都憋红了。罗文清死死护着木箱,腾出一只脚踹在那人腿弯上,直接把人踹跪进雪里。
最后那个刚转身想跑,沈厉川的棍子已经横扫过去,敲在他膝后。人扑通跪倒,王大牛那边腾出手,一把卸了他的枪。
前后不过三分钟。
雪坡上只剩粗重喘气声,还有陈麻子压着人时兴奋得发抖的骂声:“跑?你跑一个我看看!你背上那袋子是俺的了!”
姜小草第一个爬起来,先看沈厉川:“伤口崩没崩?”
“没事。”
“你再说一遍?”
沈厉川顿了顿,改口:“回头给你看。”
赵铁山在旁边都听得想笑,脸上却还绷着。他用脚尖把地上两支步枪踢到一处,又弯腰摘下那黑筒子,掂了掂:“望远镜。好东西。”
周大勺已经把最左边那只鼓袋子扯了下来,袋口一开,白花花的米粒露出来,冻得发亮。
他手一抖,声音都变了:“米……是米!”
这一声差点把一连人的魂都喊出来。
陈麻子扑过去,抱着半袋大米就不撒手,脸埋上去狠狠亲了一口。“娘哎,真是米!活祖宗,俺都快忘了米长啥样了!”
周大勺抬手就给他后脑勺一下:“亲啥亲,脏嘴离远点!这是要下锅的!”
“锅爷爷,俺也去下锅,俺也去煮煮闻味儿。”
“你煮了也是一嘴麻子味。”
连王大牛都偏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探出脑袋,看见那袋米,眼睛圆了。“饭饭?”
“对,饭饭。”周大勺蹲下来,恨不得把那袋米供起来,“咱念冬今晚有正经稀饭喝了。”
念冬一听就乐,小脚在他怀里蹬了蹬:“爹爹,喝饭饭。”
“嗯,喝饭饭。”沈厉川声音低下来,手掌贴着她后背拍了拍。
姜小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军衣里裹着的小团子,再看他侧脸那道旧疤,忽然觉得这男人刚才在雪口压枪时硬得像块石头,这会儿听娃一句“喝饭饭”,眼里的冷劲一下就散了。
她没吭声,只蹲下去替他拍掉裤腿上的雪,指尖碰到他小腿时,隔着破布都能察觉到绷紧的肌肉。
“疼就说。”
“还能走。”
“我问你疼不疼。”
沈厉川低头,见她睫毛上沾着一点白雪,轻轻颤了颤,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吐出一个字:“疼。”
姜小草耳根一热,偏开脸骂他:“知道疼还逞。”
陈麻子抱着米袋回头,咧嘴坏笑:“姜同志,你这骂法咋听着——”
“你想挨勺子就接着说。”
周大勺把木勺往腰上一别,杀气腾腾。
赵铁山已经把五个敌兵全捆好,搜了一遍身,除了两支步枪、一个望远镜,还有几发子弹和一块硬得能砸人的杂粮饼。
“后头没大队人马。”他看了看几人的鞋底和肩章,“就是先探路的。打掉他们,山下暂时摸不清咱走哪边。”
沈厉川点头:“不久留,往背风坡撤。先吃口热的,再审。”
几个敌兵被推到一边,脸上都是青白色。有个年纪看着不大,脸上还没长开,冻得嘴唇都在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半袋米。
念冬也顺着看过去,小脑袋歪了歪,像是在想什么。
周大勺抱紧米袋,跟抱命根子似的,一边走一边念叨:“今晚先熬粥,薄点,人人都能沾口。给念冬单独留一碗稠的,连长和伤员一人多半勺。谁敢偷,我拿锅沿敲他祖坟。”
“锅爷爷,”陈麻子赶紧跟上去,“俺申请闻锅。”
“驳回。”
“那舔勺子呢?”
“也驳回。”
“你这组织太无情。”
队伍刚往背风坡挪了几步,念冬忽然又回过头,看向被绑在雪地里的那个小敌兵。
小敌兵低着头,喉结滚了滚,不知是冷还是饿,肩膀轻轻发颤。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上,望着他,小声开口:“爹爹,他也没饭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