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顺脸色一白,抓枪就要往外冲:“是小梁!”
沈厉川一把拦住他,棍子往泥地里一杵:“你带伤员守坡。大牛、麻子跟我,三连出两个会攀崖的,绳子拿上。”
姜小草压着火气拽住他袖口:“你这脚还要不要?”
“要。”沈厉川把念冬塞进她怀里,“所以我不下崖,我在上头压枪。”
“你最好说话算数。”
念冬被姜小草抱紧,小脸从衣襟里探出来:“爹爹,不掉。”
沈厉川低头看她一眼,手背蹭了蹭她额头:“爹爹不掉。”
陈麻子把绳子往腰上一缠,嘴上还硬:“掌粮小同志放心,麻叔身上肉少,掉下去也弹回来。”
周大勺抄起木勺砸他后背:“少胡咧咧,活着回来吃糊糊。”
“锅爷爷,你这是拿苦饭吊俺命啊。”
老崖道离坡地不远,石壁像被刀劈过,一边贴山,一边悬空。崖下有个人挂在歪树根上,半截身子悬着,血顺着裤腿往下滴。
远处火把一晃一晃,敌人已经摸到崖道口。
王大牛趴在石边看了眼:“还有二十来步。敌人四五个,没看见机枪。”
沈厉川压低枪口:“先救人,不恋战。麻子扔石头引开火把,大牛打最前头那个。”
陈麻子捡起两块石头,瞄着崖道另一侧砸过去。
哗啦一声,碎石滚下坡。
“那边有人!”
敌兵的火把偏了偏。
王大牛枪声一响,最前头那人火把脱手,火星子滚进草里。三连两个战士趁这空子把绳套放下去,陈麻子趴在崖边,整个人恨不得嵌进石缝里。
“小梁,听见没?别装死,何大嘴还等着骂你!”
崖下的人动了动,破着气回了一句:“陈麻子……你嘴咋还没烂……”
陈麻子眼圈一热,嘴上更凶:“你都没死,俺嘴哪敢先烂?抓绳!”
敌人那边又响两枪,子弹打在崖壁上,石屑飞溅。
沈厉川靠在石后开枪,枪声不密,却每一下都卡在敌人探头的时候。王大牛带着两个战士从侧面压过去,逼得火把往后退。
“拉!”
三连战士咬着牙拽绳,陈麻子趴得太低,半边身子都探出去。小梁被一点点拖上来,胳膊一碰石沿,疼得闷哼一声。
陈麻子伸手抓住他领子,脸都憋红了:“你个瘦猴子还挺沉!”
“我怀里有东西……”
小梁被拖上崖,第一件事不是看伤,而是从怀里摸出半张油纸地图,塞给何长顺派来的战士。
“渡口东岸……伏兵不止一处……别走老渡船。”
沈厉川接过地图,只扫一眼,脸色就沉了。
火把那头有人喊:“红军在崖上,围过去!”
赵铁山的声音从坡地方向传来:“撤!伤员先走!”
沈厉川打完最后两颗子弹,拄棍退后:“大牛断后,麻子扛人。”
“俺扛?”陈麻子看了看小梁血糊糊的腿,又把肩膀一低,“行,瘦猴子,上来,别把血蹭俺俊脸上。”
小梁趴到他背上,还能笑:“你有俊脸?”
“闭嘴,伤员没资格说实话。”
几个人退回坡地时,周大勺的热水已经端好,姜小草和小杜一人按一个伤口,谁也没顾上抬头。
“人救回来了?”姜小草剪开小梁裤腿,眉头皱紧,“还行,腿在。”
何长顺蹲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骂了一句:“你们两个混账东西,送个信把命都快送没了。”
老姚迷迷糊糊睁眼:“连长……信送到没?”
“送到了。”何长顺拍了拍他肩,“你俩命也给我留住,听见没?”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探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小梁的破袖子:“叔叔,睡觉觉。”
小梁疼得脸发白,却冲她咧嘴:“小队长发话,我睡。”
周大勺把草籽糊分到三连碗里,嘴上骂骂咧咧:“救回来就得吃,吃了才有力气被骂。嫌苦也憋着,盐都给你们放了。”
何长顺端起碗,一口闷下去,苦得五官都挤到一块:“好饭。”
陈麻子凑过去:“你这话说得比俺还假。”
“假也得说。”何长顺看着一地伤员,喉咙滚了滚,“有饭吃,有人活着,就是好饭。”
后半夜,两支连队挤在坡地里轮流眯眼。沈厉川和赵铁山对着那半张油纸地图商量到天快亮,最后定下路。
一连往北绕小渡口,赶上上级命令。
三连带重伤员走溪沟,避开东岸伏兵,去找后续队伍接应。
天刚发白,何长顺把队伍整起来,三副担架排在前头,老姚和小梁都醒着。小杜把姜小草给的草药包贴身收好,一遍遍说欠她药。
姜小草摆手:“别欠我,欠念冬。是她闻着药味指的沟。”
何长顺走到沈厉川面前,抬手敬礼:“老沈,保重。”
沈厉川回礼,脚下没动:“你也保重。别硬撞宽路,地图上那条干沟能走。”
“记住了。”何长顺看了眼念冬,粗糙的脸上挤出笑,“小同志,也保重。”
念冬被沈厉川抱着,红绸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她认真挥手:“叔叔拜拜,走走。”
三连几个伤员也跟着挥手。
“小队长,陕北见!”
“到时候吃面!”
“鸡蛋面,三个蛋!”周大勺扯着嗓子补了一句,“少一个不算数!”
陈麻子牵着骡总,故意喊:“何大嘴,别忘了利息啊!”
何长顺背过身,抬手擦了下眼睛,骂声却传回来:“陈麻子,你嘴欠也得活到陕北!”
陈麻子笑着应:“那你先别死,俺还等你请面。”
三连沿溪沟往东侧绕,队伍越走越窄,担架上的人还在回头看。念冬挥到小手发酸,才把脸埋进沈厉川肩上。
“爹爹,叔叔哭。”
沈厉川把她往怀里拢了拢:“风吹的。”
姜小草看他一眼:“你们男人就会拿风顶账。”
赵铁山收好地图,催队伍开拔:“走吧。人分开,路不能断。能活着再见,就是本事。”
一连刚转进北边山沟,前哨忽然折回来,脸上沾着白灰。
“连长,前头渡口方向没水声。”
王大牛蹲下身,从泥里捡起一枚湿漉漉的铜壳:“还有新枪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