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接过铜壳,拇指一抹,泥水下露出新亮的黄口子。
“刚打过。”他把铜壳递给赵铁山,“渡口没水声,要么河道改了,要么有人在上游做了手脚。”
陈麻子伸长脖子看:“总不能白匪把河背跑了吧?”
“你闭嘴。”姜小草抱着念冬蹲在石后,眼睛往前扫,“没水声才怪。越怪越别往前送脑袋。”
赵铁山把铜壳握在手里,压低声:“先退十步,找背坡歇脚。大牛带两个人摸边,不准靠渡口。”
王大牛点头,枪一背,带人贴着草沟走了。
念冬趴在姜小草怀里,盯着那枚铜壳,小声问:“啥?”
“坏人吐出来的壳。”陈麻子刚开口,就被周大勺拿勺柄顶了一下。
“别吓娃。”周大勺把锅包往石窝里一放,“你嘴里吐出来的才吓人。”
队伍往后撤到一处背风凹地,没人敢生火。草籽糊剩一点,周大勺用布裹着锅,怕香气和烟气飘出去。
赵根生抱着本子蹲在念冬旁边,见她还盯着沈厉川手里的铜壳,便清了清嗓子。
“念、念冬,不能乱问前头情况,要先说报告。”
念冬抬头:“抱告?”
“不是抱,是报。”赵根生把本子夹到腋下,站直给她看,“像这样,先敬礼,再说报告。”
陈麻子一看热闹就来劲,蹲到旁边:“根生,你教娃可得教好,别把她教得跟你一样,一报告就结巴。”
赵根生脸一红:“我、我不结巴的时候也挺好。”
“啥时候?”
“写字的时候。”
周大勺憋笑憋得锅包都抖:“这话没毛病。”
姜小草把念冬放到一块平石上,扶着她小腰:“站稳点,别学陈麻子,嘴稳腿不稳。”
“姜同志,你骂人还带顺脚踢。”
“我踢你了吗?”
陈麻子低头看脚:“还没,但我感觉到了。”
念冬被他们逗得眼睛弯起来。她两只小脚踩在石头上,身体晃了晃,努力把小肚子挺起来。
赵根生忙摆手:“对,对,站直。手举起来,敬礼。”
念冬抬起小手,歪歪地贴到耳朵后头,红绸跟着一晃。
“报告!”
奶声奶气两个字钻进凹地里,压着气的一连全抬头看过来。
沈厉川原本在看地图,听见这一声,笔尖顿住。
赵铁山嘴角压了压:“报告什么?”
念冬想了想,低头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又认真抬头:“报告……饿了。”
凹地里先是静了一下,接着陈麻子捂着嘴往草窝里倒。
周大勺笑得差点把锅包掀开:“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报告比军令还管用!”
王大牛不在,剩下几个战士也憋不住,肩膀一抖一抖。连罗文清都抱着木箱笑出气声,又赶紧把箱子护紧。
沈厉川面上没什么动静,手却伸进衣兜,摸出半块硬干粮,掰成小小一角递过去。
“批准。”
念冬接过干粮,眼睛亮了:“谢谢爹爹。”
陈麻子从草窝里爬起来,眼巴巴举手:“报告,俺也饿了。”
沈厉川抬眼看他:“驳回。”
“凭啥念冬能批,俺不能批?”
姜小草把念冬嘴边的碎渣擦掉,头也没抬:“人家报告可爱,你报告欠揍。”
“这标准太伤人。”
赵铁山坐在担架上,望着念冬啃干粮的样子,慢慢叹了口气:“我教了一辈子思想工作,不如一个两岁的娃有号召力。”
赵根生赶紧低头记:“念冬学会报告,报告饿了,全连笑……”
“别写全连笑。”陈麻子凑过去,“写沈连长面无表情掏干粮,突出纪律温情。”
周大勺瞥他:“再写陈麻子假报饥饿,被组织驳回。”
“锅爷爷,你这人咋专揭短?”
念冬啃着干粮,小手举了举:“报告。”
沈厉川低头看她:“又怎么了?”
她把干粮往他嘴边递:“爹爹吃。”
沈厉川没动。
姜小草看着他:“娃都报告了,你敢不执行?”
沈厉川低头咬了一小口,干粮硬得磨牙,他咽下去后,才把剩下的推回念冬手里。
“爹爹吃过了。”
念冬不信,皱着小眉头盯他嘴。
陈麻子压着笑:“连长,掌粮小同志现在不光会报告,还会查验。”
赵铁山抬手敲了敲担架边:“行了,笑够了就收住。前头渡口不对,咱们不能在这儿耗。”
话刚落,王大牛从草沟那头摸回来,裤腿全是泥,脸色沉着。
“渡口边有尸体,穿的是白军衣服。”他蹲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河水被上游落石堵住了,水浅,但东岸草里有人伏着,少说十来个。”
罗文清抱紧木箱:“三连那张地图说东岸有伏,是真的。”
沈厉川看着地上的线:“西侧有没有绕路?”
“有条干河沟,窄,能贴着石壁走。”王大牛指向一处,“但沟底有新脚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敌人还是自己人?”赵铁山问。
王大牛摇头:“脚印乱,有草鞋,也有靴子。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小截红线头,像从红绸上挂下来的。
姜小草低头看念冬头上的红绸,脸一下绷住:“别是有人故意引咱们。”
沈厉川把念冬抱到怀里,手臂收紧:“走干河沟,前哨拉开。麻子,你少说话,多看脚下。”
“明白。”陈麻子把枪带一紧,又冲念冬挤眼,“掌粮小同志,等会儿麻叔要是发现敌人,也先报告。”
念冬学着他的样子,小手一举:“报告,麻叔乖。”
周大勺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快走,乖不乖等活着再评。”
一连收拾东西,贴着背坡往干河沟挪。沟口乱石多,骡总过不去,陈麻子和王大牛一前一后扶着它,周大勺抱着锅包,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哄亲孙子。
走到沟底最窄处时,念冬忽然不啃干粮了。
她趴在沈厉川肩头,鼻子动了动,小手慢慢指向右侧石缝。
“报告。”
沈厉川停步:“说。”
念冬声音小了些:“有人,藏藏。”
王大牛枪口顺着她指的方向压过去。陈麻子弯腰捡起一颗石子,朝石缝后头轻轻一丢。
石子落地,没响第二声。
下一刻,石壁后传来一道压得发颤的声音:“别开枪……红军同志,我是渡口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