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沈厉川把念冬交到姜小草怀里,枪口压低,“大牛,麻子,跟我摸过去。罗文清护好箱子,周大勺看锅。”
“锅用你说?”周大勺把锅包往怀里一抱,又急急压低声,“人也给你看着,你那脚别乱蹦。”
陈麻子猫着腰钻到树后,嘴还没闲住:“连长,烟要是饭烟,俺先声明,俺不是馋,是侦查需要。”
王大牛伸手把他脑袋按低:“你这脑袋冒出去,比烟还显眼。”
沈厉川没接话,拄着棍子往前挪。
姜小草看得眉毛拧起,想骂,又怕惊动山坳里的人,只能咬着牙把念冬抱紧。
念冬趴在她肩头,小声问:“饭饭?”
“还不晓得。”姜小草摸了摸她的小红绸,“你乖,别喊。”
三个人绕到矮坡后,才看清那缕灰烟不是灶烟,是一小堆湿草被人踩灭后又闷着冒出来。旁边散着几个草窝,地上有乱脚印,却没见人。
陈麻子蹲下闻了闻,脸皱成一团:“不是煮饭,白高兴。谁烧湿草啊?呛得跟周大勺糊锅似的。”
“你再说俺锅糊,我隔着山沟也能听见。”周大勺在后头憋着声骂。
王大牛拨开草窝,从里头捡起一把细细的草穗:“有人在这儿扒过草籽。”
沈厉川接过看了眼,草籽小得像灰粒,夹着泥和草屑。
赵铁山被抬上来,盯着草窝看了一会儿:“粮不够的人才扒这个。敌人不会这么细。”
通信员也蹲下看:“前头那一带绕路的队伍多,可能是自己人留下的。”
“自己人留下啥也没了。”陈麻子翻了两个草窝,只翻出几根枯草,“连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
周大勺忽然不吭声了。
他把锅包放下,蹲在草窝旁,一把一把捋那些没被扒干净的草穗。草籽落在破布上,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想跑。
姜小草抱着念冬走近,皱眉:“你捡这个干啥?不能乱吃,吃坏肚子,我药箱里可没多少药。”
“不是乱吃。”周大勺把草籽捏起来搓了搓,“炒干,碾碎,兑水,能顶一口。”
陈麻子眼睛一亮:“锅爷爷,你这是要把草变饭?”
“饭个屁。”周大勺瞪他,“最多算糊嘴。你要嫌弃,别吃。”
“不嫌弃。”陈麻子把胸口拍得响,“只要能进肚,草根俺都认亲。”
赵铁山看向沈厉川:“粮袋还剩多少?”
赵根生抱着本子翻了翻,脸红了又白:“米糠剩、剩两小把,糊团还有七个,念冬的那份单包着。”
沈厉川看了眼天色:“今晚不能走太远。找背风处歇,草籽能收多少收多少,先试。”
“试归试。”姜小草盯住周大勺,“第一锅我先看,你别啥都往锅里倒。”
周大勺哼了一声:“俺做饭的时候,你还在四川打架呢。”
“那你做出能吃的再横。”
念冬听见“吃”,小手举起来:“冬冬吃。”
“不急。”沈厉川把她接过来,拢了拢她身上的旧衣,“爹爹先吃。”
“你不许先吃。”姜小草开口就堵,“你那胃早让草根皮带折腾坏了。第一口给陈麻子,他嘴皮厚。”
陈麻子指着自己:“姜同志,俺在你这儿就剩个试毒用处?”
王大牛把一把草穗塞进他怀里:“你不是草根都认亲吗?亲戚来了,捋吧。”
队伍在山坳侧边停下。
战士们散开捋草籽,手掌被草叶割出细口,也没人停。罗文清把木箱用布裹了两层,蹲着帮赵根生筛草屑。
赵根生小声提醒:“罗同志,别、别让灰进箱子。”
“箱子比我命金贵,我晓得。”罗文清捂着木箱,又低头吹草籽,“可你们全家福要洗出来,人也得活着看。”
这话一落,周大勺手上更快了些。
天黑前,破布上攒起小半碗草籽。周大勺先用锅底小火炒,草籽一热,冒出一股苦焦味,陈麻子凑过去闻,脸当场皱成苦瓜。
“锅爷爷,这味儿咋像草鞋成精了?”
“滚远点。”周大勺拿木勺搅着,“火大了糊,火小了潮,你懂个啥。”
姜小草蹲在旁边,拿树枝拨出几颗黑粒:“这些焦的挑掉。念冬不能吃焦糊的。”
“俺晓得。”周大勺嘴硬,手却把黑粒一颗颗捡出来。
草籽炒干后,王大牛找了块平石碾粉。周大勺兑水搅开,又添了指甲盖那么点盐,熬出半锅灰扑扑的糊糊。
锅盖一掀,全连都沉默了。
陈麻子看着那锅,咽了口唾沫:“它看着不大想被吃。”
“有本事你别吃。”周大勺把碗一摔,盛了小半碗,先递给姜小草,“你看,看完给娃尝一口。”
姜小草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草籽:“没毒,就是难喝。”
念冬坐在沈厉川怀里,双手捧住小木勺,认真舀了一点送进嘴里。
下一瞬,她小鼻子皱起来,整张小脸都往一处挤。
“不好吃……”
周大勺蹲在地上,像被人拿锅盖砸了脑门。
“连念冬同志都嫌弃我了……”他捂着胸口,木勺都耷拉下去,“俺周大勺这辈子,没受过这么狠的打击。”
陈麻子一把端过碗,仰头就灌,喉咙滚了两下,硬是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我觉得挺好的!”他把空碗往前一递,眼睛憋得发红还要笑,“再来一碗!”
周大勺抬头看他:“真好?”
“真好。”陈麻子抹了把嘴,“有盐味,有锅味,还有点草地亲戚味。比饿肚子强。”
王大牛接过一碗,没说话,喝完把碗递回去:“能走路。”
赵铁山也端了一点,慢慢喝下:“记上。六月末,一连缺粮,周大勺炒草籽成糊,全连分食。”
赵根生低头写,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念冬说不好吃,陈麻子说再来一碗。”
“后半句可以多写。”陈麻子把碗护在怀里,“这叫英雄救锅。”
周大勺骂他:“你少装,眼泪都苦出来了。”
“风吹的。”
“锅边哪来的风?”
念冬看着陈麻子,又看周大勺,忽然把自己的小碗推过去:“锅爷爷,不哭。”
周大勺愣住,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没哭,锅爷爷熏的。念冬不爱吃,锅爷爷明儿换法子,磨细点,再给你兑热水。”
沈厉川把那碗草籽糊接过来,喝了一口,喉结压了压:“能救命,就是好饭。”
周大勺低下头,重新搅锅:“那就都分了,一人两口,谁也别装大方。念冬那份少盛,兑稀。”
灰糊糊分到每个人手里,没人再嫌。苦味粘在舌头上,肚子里却慢慢有了点底。
夜色压下时,前哨的王大牛忽然从坡口折回,手里攥着半截沾血的草绳。
“连长,前头沟里有拖痕。”他把草绳摊开,“像是有人把担架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