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抬手一压,队伍齐齐蹲下。
王大牛猫腰往前摸,枪口压着草尖:“连长,我去看。”
“我跟。”陈麻子把嘴一抿,难得没贫,贴着树根钻了过去。
姜小草抱住念冬,把她小脑袋按进怀里:“别出声,姐姐给你捂耳朵。”
念冬眨巴眨巴眼,小手却指向林子:“有人,疼疼。”
罗文清脸色变了:“宣传队可能有人在前头。”
赵铁山坐在担架上,手按着枪套:“别急,先分清敌我。厉川,留两个人护后路。”
沈厉川点了两名战士,又朝王大牛打手势。
林子里很快传来一声低喝:“别动!”
紧接着,陈麻子的声音冒出来:“连长,是自己人!还有个白狗子,正拿布堵人嘴呢!”
众人赶过去时,王大牛已经把一个灰黄衣服的敌兵按在泥地上。旁边倒着半只木桶,一个年轻红军被绑在树根边,袖子破了一截,正是那块带白记号的布。
罗文清冲过去,跪下就解绳:“小魏!你咋在这儿?”
那年轻红军嘴里的破布一扯掉,先咳了两声:“罗干事,底片……底片还在不?”
“在。”罗文清拍了拍胸前木箱,眼眶一下红了,“你先问这个?”
小魏咧嘴笑,嘴角还沾着血:“那就好。我们宣传队被冲散了,我把袖标撕了丢路上,想着要是自己人看见,能绕进来。”
陈麻子把那敌兵的刀踢远:“你小子胆够肥,留记号还留得怪好看,差点把俺吓出一身汗。”
敌兵挣了一下,王大牛膝盖往下一压,他疼得哼出声。
“说,前头有多少人?”沈厉川蹲下,枪口抵住他肩侧。
敌兵眼珠乱转:“我不知道,我就是捡漏的……”
姜小草冷笑一声,针线包往腰间一拍:“不知道?那你这嘴留着也没啥用,我帮你缝上,省得浪费粮食。”
那人脸都白了:“十来个!就在宽路村口等着,听说红军要去渡口,想截掉队的!”
赵铁山看向沈厉川:“窄路走对了。”
沈厉川收枪:“人捆上,交后队。小魏能走吗?”
小魏撑着树想站,腿一软又坐回去:“能走,就是饿得慌。”
周大勺从锅包里摸出半块糊团,塞过去还嘴硬:“省着点吃,别一口吞,俺这不是开饭铺。”
小魏捧着糊团,眼眶发湿:“谢谢锅班长。”
“别叫这么好听。”周大勺别开脸,“叫好听了也没第二块。”
念冬从姜小草怀里探出头,看着小魏嘴角的血,皱着小眉头:“叔叔,疼?”
小魏愣了愣,忙把血擦掉:“不疼,小队长一问就不疼了。”
“吃。”念冬把自己攥着的一点干粮往外递。
沈厉川按住她的小手:“他有了,你自己留着。”
小魏连忙摆手:“不敢要娃的,真不敢。”
陈麻子凑上来:“你要了也咽不下去,全连能拿眼神把你噎死。”
紧绷的气被这句话揉开些。罗文清扶着小魏归队,队伍不敢久留,绕过林子继续往北。
走到下午,太阳闷在云后头,山沟里一点风也没有。念冬坐在骡总背上,起先还哼着“麻叔偷红薯”,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小脸贴着旧布垫,红绸也蔫巴巴地垂着。
姜小草摸了摸她额头:“没烧,就是困累了。”
念冬半睁着眼,嘴里嘟囔:“累累……”
陈麻子耳朵尖:“哎哟,掌粮小同志学新词了。”
“爹爹累累。”念冬伸手去够沈厉川,声音小得像含着米糊。
沈厉川脚步顿住。
姜小草先瞪他:“你别想背。”
“没背。”沈厉川把枪递给王大牛,伸手把念冬从骡背上抱下来,“让她坐高点。”
“坐哪儿?”
沈厉川没答,把念冬托起来,稳稳放到自己脖子上,两只手扶着她的小腿。
姜小草脸色一变:“沈厉川,你那脚!”
“脖子不疼。”沈厉川拄着棍子,往前走了一步,“她轻。”
念冬骑在他肩上,原本蔫着的小身子晃了晃,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看见前头山路,又看见沈厉川的头发,忽然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一撮。
“驾驾!”
沈厉川脸黑了半截。
陈麻子当场憋不住,扶着骡总笑弯腰:“连长,你这回不是连长,是念冬同志的战马!”
周大勺笑得锅包乱晃:“战马还挺稳,别说,娃坐上去比坐骡总神气。”
王大牛嘴角也压不住:“骡总降职了。”
骡总甩了甩尾巴,像不服气。
念冬更来劲了,小手又轻轻拽了一下:“爹爹,驾!”
沈厉川咬了咬后槽牙:“念冬,头发不是缰绳。”
“缰绳?”她学得快,低头看他,“爹爹绳绳。”
姜小草又气又想笑,伸手把念冬的小手从他头发上扒下来:“抓耳朵也不行,抓衣领。你爹爹这点头发,还得留着到陕北见人。”
陈麻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姜同志想得远,到了陕北,连长要是秃了,找媳妇都难。”
姜小草手里的布条一甩:“陈麻子,你再说一句,我先让你难。”
“俺闭嘴。”陈麻子捂嘴走了两步,又从手缝里漏出一句,“可连长当马这事,根生得记。”
赵根生抱着本子,憋得肩膀抖:“记、记念冬学会累,又学会驾。”
赵铁山坐在担架上笑了半天,最后敲敲担架边:“记上。红军北上路远,娃坐爹肩上不喊苦,这也是一连的精神。”
沈厉川抬眼看前路,脸还绷着,扶着念冬腿的手却稳得很。
念冬坐高了,困劲散了,嘴里又开始乱编:“爹爹马,跑跑。麻叔偷,不给饭。锅锅响,去北北。”
“祖宗,别唱偷了。”陈麻子求饶,“麻叔给你抓虫子行不行?”
“不要虫虫。”念冬摇头,红绸一晃一晃,“要饭饭。”
周大勺立住了:“听见没?娃要饭,这比军令还急。前头找水,我给她冲糊团。”
队伍笑着往前挪,脚底的疼和肩上的酸,好像被那几声“驾驾”赶开了一截。
快到黄昏时,前哨回身打了个手势。
王大牛蹲在路边,拨开一片倒伏的草,露出半枚新鲜马蹄印。
沈厉川把念冬从肩上抱下来,交给姜小草,眼神沉了下去。
远处山坳里,忽然飘起一缕灰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