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抬头看去，对岸青石上站着个背木箱的瘦高男人，正把一块黑布从箱子上掀开。
“别动！”王大牛的枪口先抬起来。
“你干啥的？拿个黑匣子吓唬谁呢？俺们骡总胆小，吓坏了你赔粮票啊？”陈麻子腰上的绳子还没解，整个人往骡总旁边一贴，嘴上却不肯输。
瘦高男人举着两只手，木箱挂在胸前晃了晃：“别开枪，自己人！我是跟四团宣传队走散的，姓罗，罗文清，拍照的，不是白匪探子。”
“拍照的？拍啥照？”姜小草抱紧念冬，眼神没松，“你那箱子里装枪没有？”
“没有没有，真没有。”罗文清赶紧把黑布搭回去，慢慢把木箱转给他们看，“这是照相机，旧得很，镜头还裂过一道。我在河边听见有人喊纸船，就想看看是哪支队伍，没敢乱出声。”
“没敢出声，倒敢掀黑布。”沈厉川拄着棍子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沉，“口令。”
罗文清愣了一下，忙报了上级部队番号，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沈连长，我认得你们一连的向导，他说你们刚出草地，带着个小娃娃。我要是胡说，你们绑了我都行。”
“字迹和章都对，是宣传队的人。”赵铁山接过信，看了半晌，把纸递给沈厉川。
“吓俺一跳。”陈麻子松了口气，又立刻挺直腰，“罗同志，你早说你是文化人啊，俺刚才那姿势是不是还挺威风？”
“你刚才躲骡总屁股后头，威风得很，骡总都嫌你占地方。”周大勺抱着锅包冷笑。
“这个，啥？”念冬从姜小草怀里探出头，盯着罗文清胸前的木箱。
罗文清一看见她，脸上绷着的劲散了些：“这个能把人影子留下来，等以后想人了，就拿出来看看。”
“影子？”念冬眨眨眼，低头看自己的小脚，“在地上。”
“罗同志，你这文化话娃听不懂。你就说，能把念冬的小脸印纸上，她就晓得了。”陈麻子乐得拍腿。
“能印纸上，不过我只剩一张底片了。”罗文清摸了摸木箱边角，声音低下去，“一路摔坏了不少，药水也漏了，真就一张。刚才看见你们过河，我想拍，可又怕糟蹋了。”
赵根生抱着本子凑过来，眼睛发亮：“照、照相？全连都能照进去吗？”
“能，就是得站紧点，别乱动。”罗文清看向赵铁山，“政委，要不拍一张？你们从草地出来不容易，留个影。”
院里笑闹惯了的一连，这会儿没人先接话。
大家衣裳破，脸上还有泥，鞋底湿透，赵铁山坐在担架上，沈厉川的脚缠得像半截木头，怎么看都不像该照相的样子。
“这有啥好拍的？一个个跟锅底爬出来似的，念冬脸倒是干净点。”周大勺先嘟囔。
“干净啥，刚才蹭我肩上，全是红薯泥。”姜小草抬手擦了擦念冬鼻尖。
“拍。”赵铁山忽然开口，“就拍现在。”
“政委？”沈厉川看他一眼。
“现在才该拍。”赵铁山把帽子扶正，“活着从草地出来，过了这条河，还要往北走。以后谁说我们一连没到过这儿，就把照片甩他脸上。”
“政委这话硬！”陈麻子赶紧举手，“那俺得站前头，俺脸上麻子多，照出来有辨识度。”
“你站后头，前头留给伤员和念冬。”王大牛把他往后拨。
“凭啥？俺也是重要人物。”
“你重要在别挡镜头。”
“罗同志，你看俺这锅能不能也照进去？这锅跟着咱翻山过草地，有功。”周大勺把锅包往地上一放。
罗文清看着这一群人，忍不住笑：“能，锅放边上，骡子也能进来，就是别踢架子。”
“骡总，听见没？你要上相了，别眨眼。”陈麻子一听，忙搂住骡总脖子。
“骡子眨眼你也看不出来。”
姜小草把念冬递给沈厉川，又瞪他脚：“你抱着可以，不准挪来挪去。”
沈厉川接住念冬，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仍拄着棍子：“我站中间？”
“你是连长，念冬是咱一连的小队长，你俩站中间。”赵铁山点头。
念冬听见“队长”，小手往上一举：“冲，鸭！”
“别冲别冲。”罗文清连忙摆手，“照相要站住，谁动谁糊。”
“啥叫糊？像米糊那样？”陈麻子挤到第二排，脑袋从王大牛肩后探出来。
“你再往前伸，我把你熬成糊。”周大勺顺手把他脑袋按下去。
全连很快站成三排。
前排是赵铁山的担架、几个伤员和周大勺的锅，中间站沈厉川、姜小草、王大牛，念冬被沈厉川抱在怀里，红绸歪歪地垂在耳边，后排挤着陈麻子、赵根生和几个扛枪的战士，骡总被牵在边上，嘴里还嚼着草。
罗文清钻到黑布后头，伸出一只手比划：“都往里靠，陈麻子同志，你别只露半张脸。”
“半张也行，俺这脸拍全了费底片。”
“你闭嘴就省底片了。”
姜小草忍着笑，伸手把念冬的红绸扶正：“念冬，看前头，不准抠爹爹扣子。”
念冬小手正捏着沈厉川衣襟，听见话乖乖松开，转头问：“姐姐，也在？”
“在。”姜小草站直些，声音放轻，“都在。”
“小、小栓子不在。”赵根生忽然小声道。
这句话一出来，队伍里动了动，又很快静下。
陈麻子把嘴闭上，周大勺低头摸了摸锅沿，王大牛把肩上的枪带扯紧。
沈厉川看着镜头，手臂把念冬托稳：“他在船上先走了一段，照片里给他留个空。”
“都站好。咱们一连，少一个也记着，多一个也护着。”赵铁山抬起头，嗓音不重，却压住了河水声。
“对。”陈麻子吸了吸鼻子，又硬把笑挂回脸上，“罗同志，你可得把俺拍俊点，万一以后靠这张找媳妇呢。”
“那你别指望太大。”姜小草瞥他。
“姜同志，打人不打脸，照相前更不能打脸。”
念冬被逗得咯咯笑，沈厉川低头哄她：“看前头，念冬乖，一下就好。”
罗文清在黑布后屏住气：“都别动，我数三个。一，二……”
念冬鼻尖忽然皱了皱，像被河风挠了一下，没等罗文清数到三，她小身子往沈厉川怀里一缩，“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咔嚓！”
快门声落下，陈麻子瞪圆眼：“完了完了，掌粮小同志喷嚏冲锋，俺是不是也糊了？”
“没事，没事，这样才好。娃打喷嚏，大家都笑了，这张活。”罗文清从黑布后钻出来，先愣了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不是冻着吧？小草，你看看。”周大勺忙摸念冬额头。
“没发热，就是河风凉。沈厉川，把衣襟拢好，别让她灌风。”姜小草把念冬鼻尖擦干净。
沈厉川照做，低声问罗文清：“真拍上了？”
“拍上了。”罗文清拍了拍木箱，神色认真起来，“底片我护着，等有条件洗出来，给你们送回一张。”
“罗同志，这不是普通照片，这是我们一连的全家福。你要是弄丢了，陈麻子能念你三年。”赵铁山看着他。
“三年少了，俺念到陕北，念到锅爷爷给念冬做鸡蛋面。”陈麻子立马接话。
“那我就是爬，也给你们送到。”罗文清把木箱抱紧，朝众人敬了个礼，“这张我拿命护。”
念冬听懂他们说的重话，只把小手伸向木箱：“影子，乖。”
“辛苦。”沈厉川握住她的手，朝罗文清点头。
罗文清背起木箱，刚要转身，河上游忽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哨响，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不对，这不是我们宣传队的联络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