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低声道:“别回头看路,看爹爹。”
念冬却还是把小脑袋偏向后头,灰雾把队尾吞得只剩一团影子,她小手抓着沈厉川衣襟,抓得指节都发白。
陈麻子走在旁边,故意把嗓门放轻:“念冬,麻叔给你变个戏法,看这根草,能变成小马。”
“别闹她。”姜小草扶着沈厉川的胳膊,眼睛盯着他脚下,“你自己脚先别踩歪。”
“俺这不是怕娃心里堵嘛。”陈麻子把草梗绕了两圈,做出来的东西像被泥啃过的虫子,“你看,小马,跑得还挺快。”
念冬看了一眼,没笑,只小声问:“叔叔去哪了?”
这话一落,队伍里像被绳子齐齐勒了一下。
王大牛在前头探路的棍子停住,赵根生抱着本子的手一抖,周大勺背上的锅轻轻撞了一声。
沈厉川的喉咙动了动:“哪个叔叔?”
念冬抬起小手,指向身后那片灰雾:“小碗叔叔。”
周大勺眼圈一红,赶紧把锅带往肩上拽:“娃还记着他的碗呢。”
陈麻子张嘴想接话,嘴皮子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小子还欠俺一声麻叔。”
姜小草低声道:“别在娃面前乱说。”
“我没乱说。”陈麻子低下头,“我就是怕她忘了。”
沈厉川停了半步,又被姜小草拽住袖口。
“别停,这脚下软。”
“嗯。”沈厉川应了一声,抱着念冬继续踩着前人的脚窝走,“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念冬仰脸看他:“远?”
“远。”
“比山那边还远?”
沈厉川看着她亮堂堂的眼睛,半晌才说:“比山那边还远。”
念冬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认真问:“那他还回来吗?”
没人说话。
风从草皮缝里钻过,吹得麻绳贴在每个人腰上。赵铁山躺在担架上,手指按着胸口那本记录,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麻子忽然吸了吸鼻子:“娃儿,他要是回来,肯定先找大勺要蒜汤。”
周大勺骂他:“你个缺德鬼,这时候还惦记吃。”
“他自己惦记的。”陈麻子声音发闷,“他昨晚问我,蒜须子能不能算菜,我说算,算大菜。”
赵根生低着头,磕磕巴巴地接:“他、他说到了陕北,要、要吃白面馍。”
“谁不想吃白面馍?”王大牛在前头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想吃就走,活着走出去替他吃。”
念冬听见“吃”,小脸皱起来:“小碗叔叔不吃?”
姜小草别开眼,伸手摸了摸念冬的帽子:“他不饿了。”
“真的?”
“真的。”姜小草把声音压稳,“以后都不饿了。”
念冬想了想,把自己衣兜里藏着的一小截野蒜须摸出来,那是周大勺怕她嘴里没味,早上偷偷塞给她的。
她把蒜须举到沈厉川面前:“给叔叔。”
周大勺一看,手都僵了:“念冬,那是你自己的。”
“给小碗叔叔。”念冬很固执,“他碗里有香香。”
沈厉川看着那截细得快断的蒜须,眼底像被冷风刮了一下。他没有说不要,只把念冬的小手包住。
“先替他收着。”
念冬不太明白:“收着?”
“等咱们走出去,给他记着。”沈厉川说,“他那份香味,咱们都记着。”
赵铁山忽然开口:“根生,写上。”
赵根生忙把本子从怀里摸出来,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写、写啥?”
“写念冬替小栓子收了一根蒜须。”赵铁山喘了口气,“写全连都欠他一碗汤。”
陈麻子抬头:“政委,也写上他欠俺一声麻叔。”
赵铁山瞥他:“这句不用写。”
“咋不用写?这是债,革命队伍也得讲账。”
周大勺哼了一声:“那我还欠他一锅汤呢,我排你前头。”
“行,你锅大,你先排。”陈麻子揉了揉眼角,又冲念冬挤出笑,“念冬,等到了有锅有粮的地方,麻叔替他喝一口,不多喝,就一口。”
念冬认真看着他:“麻叔,不能偷。”
“哎哟,俺在娃心里咋成这样了?”
姜小草冷笑:“你自己干出来的名声,还怪娃记性好?”
“姜同志,你这刀扎得准。”陈麻子捂住胸口,“俺心里都漏风了。”
念冬终于被他逗得眨了眨眼,可嘴角没弯起来。她把那截蒜须塞进沈厉川衣襟边的小布袋里,还拍了拍。
“小碗叔叔的。”
沈厉川低声应:“嗯,小碗叔叔的。”
队伍继续往前挪,担架压过草根时发出轻响。赵铁山疼得皱眉,却没喊停,只在路过一处硬草窝时,忽然让王大牛慢些。
“怎么了?”王大牛问。
赵铁山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块高些的草墩:“把绳子从那边绕,后头人踩得稳。”
王大牛用探路棍戳了戳:“硬。”
“政委躺着还看路呢。”陈麻子嘀咕,“这担架没白抬,抬了个活地图。”
赵铁山闭着眼:“我还听得见。”
“那俺夸你呢。”
“夸得像骂。”
周大勺接话:“麻子嘴里出来的东西,能听出夸就不错了。”
几个人斗了两句,队伍里的气才像缓过来一点。可每个人路过队尾麻绳时,都会下意识摸一下,像确认少了的那个人还拴在心里。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头,忽然小声说:“爹爹,我记住。”
沈厉川脚步一顿:“记住啥?”
“小碗叔叔。”念冬掰着小手指,“碗,蒜,汤,不掉队。”
赵根生眼泪差点掉到本子上,他赶紧用袖子蹭掉:“我、我也写上,不掉队。”
王大牛闷声道:“都记着,别光嘴上记,脚下也记。”
“听见没,麻子?”姜小草看向陈麻子,“你今天要再踩亮草,我真不救你鞋。”
陈麻子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旧布鞋:“这鞋是连长的,俺哪敢踩坏?现在它比俺命还金贵。”
沈厉川看他一眼:“命也别踩坏。”
陈麻子一愣,随后咧嘴:“连长,你这话说得怪吓人,俺都想好好活了。”
“少想,多看路。”
“是,俺听命令。”陈麻子把腰上的绳子往上提了提,“小栓子一步没掉,俺这当麻叔的更不能掉。”
天色慢慢压下来,灰雾里忽然传来一声细长的鸟叫。
王大牛停住,探路棍横在身前:“前头有人走过的印子,不像咱们的脚窝。”
沈厉川抬眼,怀里的念冬也跟着抬起小脑袋,红绸被风吹得贴向前方。
草窝尽头,一串浅浅的脚印斜着穿进灰雾里,脚印旁边还插着半截新折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