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征路上捡了个小福星 > 第184章 小栓子倒在黑草地
    王大牛吼了一声:“小栓子!”他探路棍一横,硬把前头几个人拦住,“都别动,脚窝踩住!”

    瘦小的新兵小栓子站在队尾,肩上的破包滑到胳膊弯,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低头看着掉进草窝里的破碗,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自己没事。可声音没出来,人就往旁边歪去。

    赵铁山在担架上撑起身,胃疼得额角冒汗,嗓音却沉:“绳子!拉绳子!别让他倒进亮草里!”

    陈麻子离得最近,扑过去抓他腰上的麻绳。脚下泥水一冒,他吓得牙都咬紧了:“小栓子,你个瓜娃子,别睡啊,俺还没骂够你呢!”

    姜小草把念冬往周大勺怀里一塞,拎着药包踩着脚窝冲过去:“让开,我看他!”

    小栓子嘴唇发抖,眼睛还盯着草窝:“碗……我的碗……大勺说,晚上还能舀汤。”

    周大勺抱着念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碗不要了,娃儿,你先回来,锅爷爷给你拿勺子喝。”

    小栓子被陈麻子拽住半边身子,声音细得像风里的一根线:“我没偷懒。我就是……眼前黑。”

    沈厉川拄着探路棍往后走,脚下一个踉跄。王大牛伸手要扶,他抬手挡开:“别管我,先拉人。”

    姜小草头也没回,手已经摸上小栓子的脉:“连长,你站那儿别添乱。大牛,压住绳子。麻子,托他肩,别拽胳膊。”

    陈麻子嘴上应着,手却抖得厉害:“俺托着呢,小栓子,你听见没?你前天还说到了陕北要长个儿,长到大牛那么高,别说话不算数。”

    小栓子眨了眨眼,看见沈厉川走到跟前,想抬手敬礼,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连长,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沈厉川蹲下,声音压得很稳:“没有。你跟上了,一步都没掉。”

    小栓子像没听清,又像只顾着把话说完:“我娘说,我年纪小,吃得少,好养活。可我还是饿。”

    周围没人接话。念冬窝在周大勺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圆圆地看着小栓子。平日谁摔了,她总要喊疼不疼,这回却一个字也没说。

    姜小草从药包里摸了又摸,只摸出半片草药和空布包。她咬住牙,把水壶凑到小栓子嘴边:“喝一口,慢点。”

    小栓子嘴唇碰到壶口,水却没咽下去,顺着下巴流到衣领里。陈麻子的声音变了:“姜同志?”

    姜小草按着小栓子颈侧,手指停了停,又换了个地方去摸:“别嚷。别嚷,我还没让你嚷。”

    赵根生抱着本子站在后面,嘴唇哆嗦:“小、小栓子才十五。”

    “根生,站稳。”赵铁山眼眶压得发红,还是沉声道。

    小栓子的眼睛半睁着,忽然看向周大勺怀里的念冬,嘴角动了一下:“念冬,别怕,叔叔不是睡懒觉。”

    念冬小脸绷着,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不敢出声。沈厉川把手放到小栓子肩上:“小栓子,听命令,睁眼。”

    小栓子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很浅:“连长,我走不动了。”

    “那就歇一会儿。”

    他眼睛往草窝那边转:“能不能……别把我碗丢了?那碗是根生哥给我补的,漏水少。”

    赵根生一下蹲下去,把手伸向草窝,被王大牛按住后背。王大牛低声骂:“你疯了?那边软。”

    赵根生眼泪砸到本子上:“我、我拿碗。他要碗。”

    沈厉川拿过探路棍,往草窝里一挑,破碗沾着泥滚出来。碗沿缺了一块,却还没碎。

    周大勺伸手接住,拿袖子一遍遍擦:“拿回来了,娃儿,碗在这儿,今晚还给你舀汤。”

    小栓子像放心了,眼皮慢慢垂下去。“小栓子,”姜小草的声音低了,“你别闭眼,姐姐还没给你换药呢。”

    小栓子很轻地笑了一下:“姜姐,我没伤。省布。”

    陈麻子别开脸,骂了一句:“省个屁,你平时馒头脸都没有,还省。”

    小栓子的手指蜷了蜷,像想抓住什么。沈厉川把那只手握住,掌心又冷又轻:“连长,我是不是红军了?”

    “是。”沈厉川喉结滚了一下。

    “那就好,”小栓子声音断了断,“我怕我太小,不算。”

    赵铁山在担架上抬起手,摘下军帽:“算。你是红军战士。”

    这句话落下,小栓子的手慢慢松了。姜小草还按着他的脉,半晌没动。

    风从草地上刮过去,吹得破碗里的泥水晃了晃。陈麻子低着头:“姜同志,你说句话啊。”

    姜小草把小栓子的衣襟理平,声音哑得厉害:“他不疼了。”

    周大勺抱着念冬,忽然把头垂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昨晚还问我,蒜汤能不能多放一根蒜须子,我说等出了草地,给他煮一锅。”

    沈厉川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还是把军帽摘下:“都脱帽。送小栓子。”

    王大牛摘帽,陈麻子摘帽,赵根生摘帽,连担架上的赵铁山也把帽子按在胸口。一个个泥人似的红军站在黑草地里,腰上还拴着绳。谁也没敢乱挪脚,却都朝那个十五岁的孩子低下头。

    念冬看着他们,手里的红绸被风吹到脸上。她没有笑,也没有问,只把小手慢慢贴到周大勺的帽檐上,像学着他们的样子。

    陈麻子用袖子抹脸,嘴还硬:“小栓子,你欠俺一句麻叔,到了那边记着补,别装没听见。”

    王大牛声音发闷:“少说两句。”

    “俺就说两句,”陈麻子吸了吸鼻子,“他嫌俺嘴碎,可每次都听。”

    赵根生蹲在地上,把小栓子的名字写进本子里。铅笔头折了一下,他用指甲掐住断尖,继续写:“小栓子,十五岁,草地牺牲,碗已带回。”

    赵铁山闭了闭眼:“写上,他一步没掉队。”

    赵根生把本子抱紧:“写、写上了。一步没掉。”

    他们不能久停,也没有土能好好埋人。王大牛和陈麻子割了硬草,把小栓子安放在一块不塌的草根地上,又把那只破碗放在他手边。

    周大勺从袋子里摸出一颗最小的野蒜,塞到碗里:“娃儿,锅爷爷没本事,就给你留口香味。”

    姜小草想骂他浪费,嘴张了张,没骂出来。沈厉川把念冬接过来,抱在怀里。

    念冬没有像往常那样搂他脖子,只是趴着,眼睛一直看着队尾那块灰草窝。“走,”沈厉川开口,声音像被泥水磨过,“绳子收紧,谁也不许掉!”

    队伍重新动起来,脚步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怕吵醒身后那个孩子。陈麻子走几步回一次头,王大牛没有催他,只把绳子往前带稳。

    ……

    走出很远后,风把草地盖回原样,再看不清那只破碗了。

    沈厉川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冬,过了许久才开口:“念冬,记住他。”

    念冬抬起头。她眼里没有眼泪,只是望着他,又望向身后那片灰雾。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