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按着胃口的手僵了一下,抬头还想笑:“没事,老毛病,肚子跟麻子一样爱闹腾。”
陈麻子端着蒜汤探过头:“政委,你骂俺可以,但你脸白得跟锅底灰反过来似的,这可不像没事。”
“闭嘴。”赵铁山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可腰刚直起半寸,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赵根生吓得本子都掉了:“政、政委!”
王大牛伸手把人扶住,掌心摸到赵铁山后背一片冷汗,脸一下沉了:“小草,过来。”
姜小草刚给沈厉川换完脚上的布,听见动静就拎着药包冲过来,手往赵铁山腕上一搭,眉头越皱越紧:“胃疼多久了?”
赵铁山咬着牙:“老毛病,不碍走路。”
“不碍走路你冒一身冷汗干啥?你当汗不要水啊?”姜小草掀开他衣襟看了一眼,声音压低,“饿狠了,又受凉,胃抽起来了。”
周大勺端着锅急得直转:“蒜汤还有一点,我再给政委热热。”
“别光蒜汤。”姜小草翻药包,摸出半片干草药,“这药得热水泡开,苦,喝了能压一压。”
赵铁山摆手:“留给伤员,我这点毛病扛得住。”
沈厉川靠在背包上,嗓子还有些哑:“赵铁山,命令你喝。”
赵铁山看他一眼:“你还有脸命令我?刚才谁晕得跟根烂木头似的?”
陈麻子小声补刀:“政委说得对,连长晕得还挺吓人,俺差点给他挑块风水好的泥窝。”
沈厉川眼神扫过去:“你想先试试?”
“俺不想。”陈麻子捂住嘴,“俺这嘴又跑出来放风了。”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挣着要下地,小短腿踩到草袋上,摇摇晃晃往赵铁山那边爬:“赵爷爷,疼?”
赵铁山本来还绷着,瞧见她泥点子还没擦干净的小脸,硬撑出来的严肃塌了一角:“不疼,念冬同志别担心。”
“骗人。”念冬伸手摸摸他的肚子,又学姜小草的样子皱起眉,“肚肚坏。”
周大勺听得鼻子一酸,忙把锅盖掀开遮脸:“哎哟,我这锅烟大。”
“湿草烧出来的烟都没你眼泪多。”陈麻子伸手想扶念冬,被她认真拍开。
“麻叔,手泥。”
“行,俺又被嫌弃了。”陈麻子把手往衣服上蹭,“现在干净没?”
“还是泥。”
王大牛不声不响把赵铁山扶到草袋上躺下:“政委走不了,明天做担架。”
赵铁山一听,撑着胳膊就要起来:“胡闹!多两个人抬我,队伍就慢两分,草地不会等人。”
姜小草按住他:“你现在走两步倒一次,拖得更慢。”
“我能走。”
“你能个锤子。”姜小草把药碗塞到他嘴边,“喝,喝完再犟。”
赵铁山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水,眉心拧成疙瘩:“这味儿比敌人的炮还冲。”
周大勺凑过来:“政委,你喝吧。念冬都看着呢,你要是不喝,娃以后学你,药到嘴边也耍赖。”
念冬点头,小脸板得像个小干部:“赵爷爷,喝。”
赵铁山叹了口气,接过碗一口一口往下咽,苦得脸都皱了:“这药谁配的?”
姜小草抬下巴:“我配的。”
“挺好,下次少配点。”
“下次你少病点。”
陈麻子在旁边乐:“政委,你斗不过姜同志。连长都斗不过,你还是歇着吧。”
沈厉川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背包带解下来递给王大牛:“明早扎担架,用这个,结实。”
王大牛接过去:“你呢?”
“我用绳。”
姜小草扭头瞪他:“你少拆自己东西,脚还烂着,背包再松,娃往哪儿坐?”
沈厉川顿了顿:“那用麻子的。”
陈麻子眼睛一瞪:“连长,你抢粮抢鞋也就算了,现在抢到俺背包带了?”
“借。”
“借字从你嘴里出来,咋听着像没打算还呢?”
念冬眨巴眼:“麻叔,借。”
陈麻子肩膀一垮,把背包往前一送:“行行行,掌粮小同志开口,俺连人都能借,就是别让俺抬政委头那边,俺怕他嫌俺嘴吵。”
赵铁山闭着眼都能接话:“你知道就好。”
第二天一早,王大牛和两个战士用探路棍、背包带、破毯子扎了个担架。赵铁山看着那东西,脸黑得像锅底:“我一个政委躺上去,像什么样子?”
沈厉川扶着树枝站稳,声音不高:“像听命令的样子。”
“你还命令我?”
“我是一连连长。”
“我是政委。”
“政委也得活着做政委。”
两人对着看了片刻,赵铁山先移开眼,骂了一句:“一个个反了天了。”
陈麻子把担架抬杆往肩上一扛:“政委,别骂了,骂人费劲。你躺稳点,俺肩膀不贵,摔了不赔。”
周大勺把一小撮野蒜塞进赵铁山手边:“闻着,胃里能好受点。你要饿了就咬一口,别全咬,咱还指望它撑到下一顿。”
赵铁山捏着野蒜,嘴上还硬:“我没那么娇气。”
念冬被姜小草抱着,伸手够担架:“赵爷爷。”
赵铁山侧过脸:“念冬同志,爷爷走着也能看见你。”
“不走。”念冬小眉毛皱着,“爷爷躺。”
姜小草低声哄她:“让赵爷爷躺着,你坐旁边看他,好不好?”
念冬看了看赵铁山,又看沈厉川,忽然扭着身子往担架上爬。姜小草怕她踩空,赶紧扶住她的小腰:“慢点,别把你赵爷爷肚子踩成野蒜饼。”
陈麻子笑出声:“野蒜饼听着还挺香。”
周大勺抡勺作势要敲:“你再馋一句,我把你煮了。”
念冬爬到担架边,小身子趴在赵铁山胸口,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爷爷,肚肚疼?”
赵铁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在红绸上停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不疼了,你一来,就不疼了。”
姜小草别开脸,手在药包带子上绕了一圈:“赵政委,你这话比药管用,念冬以后要收诊费的。”
“收。”赵铁山笑了笑,“到了陕北,我给她记工分。”
念冬听不懂工分,只觉得赵铁山笑了,也跟着笑:“爷爷乖。”
担架抬起来时,队伍比平日慢了许多。王大牛在前头探路,陈麻子抬了一段就龇牙:“政委,你是不是把本子、枪、革命道理全揣肚子里了,咋这么沉?”
赵铁山躺在担架上,眼睛没睁:“是你肩膀没出息。”
“俺肩膀有出息,就是肚子没出息。”陈麻子吸吸鼻子,“大勺,你锅里还有蒜汤味没?给俺闻一口提提神。”
“闻一口可以,舔锅不行。”
“俺是那种人?”
“你是。”
念冬趴在赵铁山胸口,听见大家笑,也跟着拍了拍小手。赵铁山疼得额角冒汗,却没再喊停,只在每次担架晃得厉害时,用手护住念冬后背。
走到第二天午后,灰雾散了一点,脚下草根却越来越软。赵铁山胃疼缓了些,几次要下担架,都被姜小草一句“你敢下来我就扎你”压回去。
沈厉川拄着探路棍跟在旁边,脚步有些沉,眼睛却盯着前头:“大牛,绳子收紧,前面草色不对。”
王大牛应了一声,刚把探路棍扎进泥里,队尾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那个才十五岁的瘦小新兵小栓子,手里的破碗掉进草窝,半天没弯腰去捡。下一瞬,他晃了晃,像被风轻轻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