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裤腿被黑水糊住,吓得两条腿直打摆子:“连长,它它它动了!这泥潭是不是要开饭啊!”
王大牛一把拽住他后领,胳膊上的青筋鼓起:“闭嘴,先别乱蹦,你一蹦它真开饭。”
沈厉川把探路棍斜斜插进草皮,肩上的念冬被他单手托稳:“所有人压低身子,绳子别松,脚掌摊开踩。”
赵铁山在队尾把麻绳绕过腰,整个人往后一沉:“照连长的话做,谁要是站不稳,直接趴泥上,别嫌脏。”
周大勺抱着锅,脸上的肉被风吹得直抽抽:“俺趴可以,锅不能趴,锅一趴,咱今晚就喝泥汤子。”
姜小草抬手用药包顶住一个新兵的背:“你再抖,我就把你绑锅底下,让大勺背着你走。”
那新兵嘴唇发白,赶紧把脚挪回沈厉川踩过的窝里:“姜同志,我不抖,我这腿自己有想法。”
泥潭里又冒出两个大泡,啪地炸开,黑水溅到陈麻子脸上。
陈麻子伸舌头刚想舔一下,周大勺的木勺啪地敲在他帽沿上:“你敢尝泥味,今晚锅边没你位置。”
陈麻子抹了把脸,委屈得鼻尖都皱起来:“俺就是看看咸不咸,万一能省盐呢。”
念冬趴在沈厉川头顶,小手捂着鼻子,小奶音闷闷的:“臭臭,不省。”
沈厉川眼角压着一点笑,探路棍往左边连戳三下:“听念冬同志的,往左偏,离那片冒泡的远点。”
一连的人像一串被泥巴拽住的葫芦,慢慢从那片发颤的草皮旁挪过去。
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被烂泥含住,拔出来时咕叽一声,听得人头皮发紧。
王大牛走在沈厉川后头,棍尖专挑暗草戳:“连长,左边硬些,能走。”
沈厉川脚跟压实,肩膀稳得像钉在泥里:“大牛先踩我脚印,后头一个跟一个,别贪快。”
陈麻子低头瞅着脚印,小心把脚塞进去:“连长,你这脚印金贵,俺踩着都想给它磕一个。”
姜小草用眼尾扫他:“你要敢真磕,脸先陷进去,谁也捞不着。”
赵根生把本子塞在怀里,嘴里还是忍不住念:“第一处冒泡泥潭,绕左,念冬嫌臭,队伍未陷。”
赵铁山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根生,字先欠着,命别欠。”
赵根生赶紧把铅笔夹回耳后:“政委,我记在脑壳里,脑壳暂时还没进泥。”
走出那片冒泡地后,众人都没敢立刻笑。
直到周大勺背后的锅咣当撞上陈麻子的屁股,陈麻子嗷一声往前窜半步,又被绳子拽回原地。
“锅爷爷打人也挑软处,俺这屁股今天算立功受奖了。”陈麻子揉着身后,脸皱成苦瓜。
周大勺喘着粗气,锅带勒得肩膀下陷:“你别挡路,俺这锅比你有正事。”
念冬被逗得露出小牙,红绸在风里一晃一晃:“麻叔,屁股锅。”
队伍里憋着的气一下漏出来,几个新兵笑得肩膀直抖,却没人敢乱迈半步。
这一笑,脚下那片吃人的草地像也没刚才那么吓人了。
沈厉川仍旧没放松,探路棍一下接一下往前送,旧铁铲背在身侧,左臂的布条洇出一块暗红。
姜小草隔着两个人盯见那血印,脸马上拉下来:“沈连长,你那胳膊要是再逞能,我真把你塞骡子筐里。”
沈厉川没有回头,只把念冬往肩上托了托:“筐小,装不下我。”
陈麻子立刻接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装得下,俺帮你折一折,保证不占地方。”
王大牛手里的棍子横过去,轻轻挡了陈麻子一下:“你先把自己这张嘴折起来。”
太阳从灰云里钻出来一点,又很快缩回去。
他们从清早走到午后,脚下不是软泥就是烂草,二十里路走得比翻一座山还磨人。
可奇怪的是,一连竟真没人陷进去。
有几次新兵脚尖偏到亮草旁,念冬头上的红绸就先一跳,小手一指,沈厉川的棍子跟着拦过去。
陈麻子越走越服气,喘着粗气冲前头竖大拇指:“念冬同志这眼睛,比俺肚子找饭还准。”
念冬趴在沈厉川头上,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饭饭。”
周大勺一听,腿都像多出半分力气:“走,找地扎营,锅爷爷今晚给掌粮小同志煮糊糊,放酥油,放一丁点盐。”
陈麻子眼睛立刻亮了:“一丁点是多少?俺能不能负责数盐粒?”
周大勺扭头瞪他:“你负责离盐远点,你那眼神看啥都像想吞。”
傍晚时,王大牛的棍子忽然戳到一片硬地,棍尖没再往下陷。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掌心里是发灰的干泥:“连长,这块高,能扎营。”
沈厉川踩上去试了两脚,又用铁铲往四周探了一圈:“就这儿,先把人拉上来,绳子别解太早。”
赵铁山抹掉镜片上的雾气,声音里总算松了半口气:“第一天,二十里,没人掉队,没人陷泥,先记一功。”
陈麻子一屁股坐到干地边上,差点哭出来:“俺这双脚今天比俺本人能干,回头给它俩各发半碗糊糊。”
姜小草拎着药包踢他鞋边:“脚伸出来,我看看有没有泡。”
陈麻子立刻把脚往身后藏:“姜同志,男人的脚不能随便给人看。”
姜小草抽出一截布条,笑得牙尖:“那我拿刀看。”
陈麻子马上把脚摆得端端正正:“看吧,组织需要,俺这脚从来不害羞。”
高地不大,挤下全连正好像一锅贴饼。
周大勺把锅架起来,糠皮、青稞碎和干菜下锅,再刮进一点酥油,香味刚冒头,所有人的脖子都往锅边伸。
念冬坐在沈厉川怀里,小鼻子一抽,眼睛马上亮堂:“香香。”
周大勺拿木勺轻轻搅锅:“祖宗,先给你盛稠的,麻子盛影子。”
陈麻子捧着破碗凑过去:“影子也行,俺把碗举高点,多接几层。”
王大牛把他往后拎半尺:“排队。”
夜里冷雾压上来,所谓干地也只是比烂泥强些,手一按下去,掌心还是湿的。
念冬在小帐篷里翻来翻去,小脚丫蹬到沈厉川胸口,又蹬到姜小草塞来的旧布包。
沈厉川摸了摸铺在地上的草垫,手指一按就沾了潮气:“地上太湿,娃睡不热。”
姜小草掀开帐帘,怀里抱着药包:“我就晓得,她那小身板睡泥气上,半夜准咳。”
沈厉川把自己的军毯铺到最下面,又解开外衣躺下,伸手把念冬抱到胸口:“念冬睡爹爹身上,别乱翻。”
念冬趴上去,小脸贴着他胸膛,软软蹭了一下:“爹爹,硬硬。”
陈麻子在帐篷口探进半个脑袋,冻得鼻尖通红:“念冬同志,你爹硬是硬了点,可比泥地值钱,俺能不能也借半边肋骨睡?”
姜小草一把将帐帘甩到他脸上:“你去睡锅盖,圆乎,合你。”
帐外传来周大勺护锅的怒声:“谁敢睡俺锅盖,俺让他明早吃勺子!”
沈厉川把军衣一角盖住念冬后背,粗糙手掌轻轻拍着:“睡吧,明天还要走。”
念冬的小手抓着他衣襟,眼皮慢慢合上,红绸软软垂在他的肩窝边。
帐篷外,系在陈麻子脚腕上的草绳啪地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