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放下火把,手举过头!”沈厉川枪口一抬,靴尖把那只羊皮布包往后拨开半寸。
坡上那沙哑嗓子立刻停住,几支火把跟着晃成一片。
“红军老总莫开枪,我们是沟外寨子的人,来送东西的!”一个披羊皮袄的老汉举起双手,火光照出他满脸风沟。
陈麻子趴在石头后头,眼珠子盯着布包里那点金属亮光:“送东西咋跟扔炸雷似的,差点把俺脚趾头送走。”
王大牛用枪托压住陈麻子肩膀:“少动,先看手。”
老汉身后又站出几个人,有男人,有妇人,还有两个半大小子,人人背上都鼓鼓囊囊。
最前头一个老太太两只手捧着小陶罐,罐口用麻布扎着,走一步晃三晃。
“我们听伤员队的人讲,你们明早要过黑草滩,那地方吃人哩。”老太太把陶罐往雪地上一放,弯腰喘出一团白气,“家里没啥好东西,就剩点盐巴和酥油。”
周大勺耳朵一竖,抱锅的手差点松开:“酥油?真酥油?不是霉疙瘩装的吧?”
姜小草瞪他一眼:“你这张嘴,见着好心人也先像验耗子。”
周大勺立刻把锅往背后一藏,脸上挤出笑:“大娘别怪,俺这锅被坏粮吓出毛病,闻见好东西都不敢信。”
沈厉川没放下枪,目光扫向地上那个换粮人:“你认识他们?”
换粮人脸埋在泥里,肩膀抖得像筛糠,半天没敢抬头。
老汉一眼看见他,胡子都翘起来,抡起手里的拐棍就冲下坡:“石老三!你个烂心肝的东西,寨里让你送好粮给红军,你拿霉袋子换人棉袄?”
拐棍砰地砸在换粮人背上,泥水溅到陈麻子裤腿。
陈麻子赶紧往旁边挪:“老爷子,打归打,别溅俺,俺这裤子虽破,也是正经裤子。”
换粮人抱着脑袋往雪里缩:“阿叔,我家娃饿,我就想多换点盐回去,那几袋坏的本来要扔。”
“扔到红军锅里也是扔?”姜小草短刀往泥里一插,刀柄还在颤,“你娃是娃,别人就不是人?”
老汉又一棍子抽下去,换粮人嗷一声蜷成虾米。
坡上的百姓全沉了脸,两个半大小子冲下来,把几只布袋摔到火堆边。
袋口一开,白花花的盐粒滚出几颗,旁边还有两块黄澄澄的酥油,冻得硬邦邦,却香得周大勺鼻尖直抖。
周大勺咽口水咽得响亮,赶紧用袖子擦手:“祖宗哎,这玩意儿下锅,草根都能香出肉味。”
念冬从姜小草怀里探出脑袋,小鼻子一抽,眼睛亮起来:“香!”
老太太原本还在喘气,听见这奶声,身子忽然顿住。
她抬起那双被风吹裂的手,慢慢朝念冬伸过去,又怕吓着娃,手停在半空直发抖。
“这娃儿也跟你们走草地?”老太太嗓子发哑,眼窝一下湿了。
沈厉川把枪垂下半寸,另一只手护着念冬后背:“她是我闺女,一连的人。”
老太太嘴唇动半天,忽然抬手抹把脸:“我小孙女要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
念冬歪头看她,头上红绸轻轻一晃:“奶奶,抱?”
老太太像被这两个字砸中,整个人往前一扑,姜小草赶紧扶住她。
“慢点,大娘,雪地滑。”姜小草嘴上凶,手却稳稳托住老太太胳膊。
老太太把念冬抱进怀里,脸贴着娃的小帽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娃啊,你要活着走出去。”老太太抱得很紧,瘦胳膊却不敢勒疼孩子,“走出去,吃热饭,穿红袄,莫回头看这烂草滩。”
念冬听不懂这么长的话,只抬起小手,笨笨地擦老太太脸上的泪。
“奶奶,不哭。”念冬把自己那点软乎乎的声音放轻,“冬冬,吃饭。”
陈麻子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揉脚趾:“这娃咋啥时候都能拐到吃上,俺刚才差点也哭出饭味。”
王大牛偏头看他:“你是馋哭。”
赵铁山摘下眼镜,用袖口擦镜片,擦半天也没擦亮:“老乡,这些东西我们不能白拿。”
老汉把盐袋往赵铁山脚边一推,脸板得比石头还硬:“白拿啥?你们打坏人,给穷人撑腰,这盐巴放家里也是等潮,跟你们走才有用。”
周大勺立刻蹲下,把盐粒一颗颗往布包里拢:“有用,有大用,俺保证一粒都不糟蹋,掉地上也得舔回来。”
姜小草抬脚踢他鞋边:“你敢舔泥,我先给你灌药。”
老汉又把羊皮布包打开,里面露出几枚弯铁片和一把短短的旧铁铲。
“这是马掌铁和铲子,草滩软,鞋底绑一绑,能少陷些。铲子给领头的探路,碰着鼓包别踩。”
沈厉川终于把枪收起,抬手敬了个礼:“一连记下这个情。”
百姓们没学过敬礼,却都跟着抬手,有人抬错边,有人把火把也举起来,火星子差点烧到陈麻子帽沿。
陈麻子吓得一缩脖:“哎哟,老乡这礼太热乎,再近点俺就熟了。”
老太太被逗得破涕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用布包着的酥油,塞进念冬的小布袋。
姜小草赶紧拦:“大娘,给大家伙就成,娃不能单独拿。”
老太太把姜小草的手按回去:“给娃的,娃嘴里有点油气,路上少哭一声,大人心里就能多撑一步。”
沈厉川看着那小布包,喉结动了一下,没再推。
赵根生蹲在火堆旁,铅笔头短得快捏不住:“寨子百姓送盐巴,酥油,马掌铁,旧铲一把,情分记大。”
老汉摆手:“莫记名,记路就行。过草地,往东南那排黑草窝子避开,草尖发亮的地方别踩,水底下空。”
沈厉川立刻蹲下,用树枝在泥上划线:“黑草窝子在哪儿?从沟口过去几里?”
老汉也蹲下,枯手在泥图上点了三下:“这里,这里,还有这儿。你们人多,绳子串起来,娃儿一定坐高处。”
念冬一听坐高处,立刻指向沈厉川的肩:“爹爹,高高。”
陈麻子顺嘴接上:“念冬同志坐高处看路,俺坐哪儿?俺能不能坐骡子尾巴?”
骡子在旁边甩尾,啪地抽在他胳膊上。
全连又笑起来,连坡上的百姓也跟着笑,火把在雪沟里晃成一条暖黄的线。
天快亮时,百姓们把最后一捆干草也留下,老汉带人往回走,老太太一步三回头。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上,小手挥得红绸乱晃:“奶奶拜拜!”
老太太捂着嘴,没敢再回话,只把那根拐棍往雪地里重重一杵。
沈厉川把旧铁铲握在手里,带着王大牛走到草地边缘,铲尖刚探进那片灰绿草皮,整把铁铲忽然噗地一沉,泥水顺着铲柄猛地漫上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