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那声刚冒出来,沈厉川已经抱着念冬滚到石后,枪口贴着泥地抬起半寸。
“全连别乱动,脚下先稳住!”他压低嗓子,右肩把念冬护得严严实实。
陈麻子趴在雪泥里,两只手把屁股捂得比枪还紧:“连长,要是泥里真钻出东西,俺这回不贫,俺先跑行不行?”
王大牛一脚踩住他草鞋后跟:“你一跑,鞋留下,人下去。”
“你这闷葫芦,咋开口就咒俺没脚!”陈麻子脸贴在泥边,鼻尖差点碰到黑水。
泥潭深处又冒起一个泡,啪地炸开,烂草味被风卷过来,呛得周大勺连打两个喷嚏。
“不是鬼,是烂泥吐气。”赵铁山用木棍戳着边沿,棍头刚探进去就沉半截,“可这玩意儿比鬼还难缠。”
念冬缩在沈厉川怀里,小手捂住鼻子:“臭,不吃。”
“祖宗,这东西你想吃,锅爷爷也不敢给你煮。”周大勺抱紧铁锅,脸皱成一只苦苦瓜。
沈厉川收枪,目光从每个人脚上扫过去:“天亮前别睡死,明早开始囤粮,能带一口是一口。”
天刚泛灰,一连就像被火星子烫醒,全员翻包、刮锅、拆腰带,连破草鞋缝里夹的青稞粒都被陈麻子抠出来三颗。
“麻子,你那三颗是粮还是脚泥?”姜小草拿布条给圆脸小子缠脚,眼睛往他掌心一扫。
陈麻子把手往怀里一缩:“姜同志,这叫藏粮于民,别管它从哪儿来,能进锅就是好同志。”
“你敢把脚泥扔锅里,我把你煮成猪蹄。”周大勺一勺子敲过去,陈麻子抱头钻到王大牛身后。
赵铁山把队伍分成三拨,铅笔头在册子上划得沙沙响:“老乡那边换一点,伤员队那边借一点,友邻连那边讨一点,脸皮都给我揣厚些。”
“政委,俺脸皮够厚,讨粮这活交给俺。”陈麻子立刻挺胸,破棉衣被他挺出两个洞。
王大牛看着那洞,嘴角动一下:“你不是讨粮,你是讨打。”
沈厉川把念冬放到骡子背上,又用绳子在她腰上绕一圈:“大牛带两人去伤员队,麻子跟大勺去换干菜,小草留营看伤。”
姜小草抬眼瞪他:“你胳膊裂成那样,还想往外跑?”
“我去友邻连。”沈厉川把袖口往下一扯,遮住渗血的布,“他们欠我两包盐。”
“欠盐你也不能拿胳膊去要账。”姜小草把药包甩到他脚边,药包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念冬骑在骡子背上,抓着红绸认真点头:“爹爹,绑。”
沈厉川抬头看娃,小脸绷不住半息:“行,听念冬同志的。”
陈麻子立马捂嘴偷笑:“连长打仗谁都不服,念冬一发话,比团号还响。”
沈厉川把绷带递给姜小草,脸转向一边:“少废话,半个时辰后回来点数。”
姜小草手快,三两下把他左臂重新勒住,最后那一下故意收紧。
沈厉川眉梢跳一下,没吭声。
“疼就对了,省得沈连长觉得自己是铁打的。”姜小草把绷带尾巴塞好,转身又去骂圆脸小子,“你脚别缩,再缩我真给你捆猪蹄。”
囤粮的动静一起来,雪沟里比打仗还热闹。
周大勺把能找到的野菜全摊到石头上,用火边余热慢慢烘,绿叶子被烤得卷起边,味道苦得陈麻子直翻白眼。
“这菜闻着像草鞋成精。”陈麻子捏着鼻子,离锅三尺远。
周大勺把一把干菜塞进布袋:“你懂个屁,进草地以后,草鞋你都想啃两口。”
瘦高个新兵背回半袋糠皮,累得一屁股坐下:“木寨老阿妈给的,她说不顶饿,可煮汤能糊嘴。”
赵根生赶紧记:“糠皮半袋,老阿妈给,欠情。”
圆脸小子拎着一串干蘑菇回来,脚疼得直抽气:“我换的,用两根针换的,姜同志别骂,那针是断的。”
姜小草接过蘑菇看两眼:“断针换蘑菇,你还挺会过日子,脚伸来。”
陈麻子空手回来,脸上却挂着笑,身后牵着一头瘦骡子。
那骡子本来就归一连驮锅和娃,现在被他摸得毛都竖起来。
“连长,俺想出个大主意。”陈麻子拍着骡子瘦骨头,“这骡子身上都是粮,炖一锅,全连能顶两天。”
骡子像听懂了,后蹄一抬,啪地踹在陈麻子膝盖旁边,泥点子溅他半脸。
“哎哟,它还敢反对组织安排!”陈麻子跳开,揉着腿直吸气。
念冬一听,小脸立刻皱巴,趴在骡子背上抱住它脖子:“不杀,冬冬骑。”
沈厉川眼神落到陈麻子身上,靴尖在雪泥里一转。
陈麻子脖子缩成半截:“连长,俺就是提个议,议完就撤,别动脚。”
“骡子不能杀。”沈厉川把念冬扶稳,声音硬邦邦,“它驮锅,驮伤员,驮念冬,比你有用。”
周大勺一听这话,立刻抱锅点头:“对,它驮锅就是半个炊事班,麻子顶多算锅边一张嘴。”
“俺咋又输给畜生了?”陈麻子捂着胸口,脸比烘干菜还皱。
王大牛把一捆木棍扔到他脚边:“去削探路棍,别跟骡子抢饭碗。”
骡子又甩尾巴,尾梢啪地抽在陈麻子帽沿。
念冬乐得拍手:“骡骡,打臭。”
全连笑声一下炸开,连赵铁山都扶着眼镜笑出气音。
沈厉川没笑太久,他把各包粮摊开,亲手一份份称量,又按人头分袋。
“干菜归锅,糠皮归锅,青稞碎贴身带,谁也不许偷嘴。”他把最后半包盐塞进周大勺怀里,“盐比金贵,丢了拿你锅抵。”
周大勺脸色刷地变了:“连长,你拿俺命吓唬都成,别拿锅吓唬人。”
姜小草把念冬抱下来,摸了摸娃的额头:“进草地前再烤一遍衣裳,湿布全换,脚烂的今晚不准逞能。”
陈麻子举手,指尖还沾着泥:“姜同志,俺心烂算不算伤员?”
姜小草把一卷旧布砸进他怀里:“算,拿去缠嘴。”
暮色压下来,石头边堆起大大小小十几只粮袋,干菜味、糠皮味、烟火味混在一处,连风都像被熏得慢了半拍。
赵根生蹲在袋子旁,铅笔头快磨没了:“干菜四袋,糠皮半袋,青稞碎三袋,蘑菇一串,盐半包。”
周大勺围着粮袋转了三圈,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不富,可比闻锅底强,明儿锅里能有响声。”
念冬蹲在最外头,小手摸到一只麻袋时,红绸忽然往下一坠。
那袋青稞被她轻轻一推,袋口刺啦裂开,一股灰绿的粉末扑了周大勺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