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捂着鼻尖往后一退,眼珠子都瞪圆了:“哎哟,这小红旗咋还认路,专挑俺脸下手。”
念冬却没笑,小手攥住沈厉川衣襟,小鼻子一抽一抽,奶声忽然低下去:“水,臭。”
沈厉川把她往怀里压紧,抬眼朝坡外看去,前头雪线断开,白茫茫的山脚往下摊成一片灰绿。
王大牛蹲到地上,抓起一把湿泥搓开,指缝里立刻渗出黑水:“不像雪水,泥里有烂草味。”
周大勺抱着锅凑半步,鼻子刚一伸就缩回来:“这味儿不对,像锅里烂了三天野菜,还没人肯承认。”
陈麻子立刻抬手指天:“俺发誓,这回不是俺,俺再馋也不吃泥汤子。”
姜小草把念冬头上的红绸按住,手指刚碰上去,那绸带又往前一挣,差点从小辫上滑开。
“别乱动她头发。”沈厉川伸手托住念冬后脑,声音压得低:“小草,看看娃儿是不是冻着了。”
姜小草把手背贴上念冬额头,又摸摸她脖子:“不烧,就是鼻子灵得很,闻见怪味儿就不舒坦。”
念冬把小脸埋进沈厉川肩窝,闷闷挤出一句:“爹爹,不香。”
赵铁山站在坡口,镜片上挂着雾,他摘下来用袖口擦两下:“不是香不香的事,前头怕是要变路。”
八个新兵听见变路,圆脸小子立刻撑着枪坐直:“政委,地都平了,是不是比翻山好走?”
瘦高个也往前望,眼里冒出一点亮:“总算不用爬雪坡,我这两条腿快不是自己的了。”
陈麻子一拍大腿,泥点子飞到周大勺鞋面:“对嘛,平地好啊,俺闭着眼都能走,最多摔个狗啃泥。”
王大牛把那团湿泥扔到陈麻子脚边,黑水溅上他破草鞋:“你先踩一脚试试,看平地吃不吃人。”
陈麻子低头看那团泥,脚尖刚探出去又收回:“大牛,你这人说话不吉利,泥还能长嘴?”
沈厉川蹲下身,把一根枯草插进泥里,枯草没入半截才停,拔出来时带起一串黑浆。
火边那点笑声一下卡住,圆脸小子扶枪的手停在半空,喉咙里咕咚响了一下。
周大勺把锅往怀里一搂,脸上肉都挤成一团:“这要是锅掉进去,俺人下去捞,锅也未必肯回来。”
姜小草瞪他一眼,手却把念冬的帽绳系紧:“你先想人,锅排后头。”
周大勺立刻把锅藏到背后:“人重要,锅也不轻,少一个都要命。”
赵铁山抬手往下一压,坡口几个人立刻闭嘴,他把小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纸页被潮气卷起边。
“都过来,趁没起大风,把话说明白。”赵铁山用石块压住纸角:“前头不是普通平地,是草地边。”
沈厉川抱着念冬坐到石头旁,枪横在膝上,左臂渗出的血被冷风吹成暗色。
姜小草看见那点血,眉头一拧,刚想伸手又缩回去:“沈连长,你那胳膊再裂,我可不管你嘴硬。”
沈厉川把袖口往下拉:“没碍事。”
姜小草把药包往地上一放,布卷砸得咚一声:“你说没碍事就没碍事,那我这卫生员回家种红薯算了。”
陈麻子立刻插嘴,脸上挂着讨好笑:“姜同志要种红薯,俺报名看地,顺便尝尝熟没熟。”
周大勺抬勺敲上他帽沿:“啥都想尝,你嘴巴是过草地最大的祸害。”
念冬被这一敲逗得抬头,小手指着陈麻子:“麻叔,祸害。”
陈麻子捂住帽子,脸皱成苦瓜:“完了,俺这名声连娃都不肯放过。”
赵铁山没让笑声散开太久,他用断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歪线:“草地看着平,底下是水,是泥,是烂草坑。”
瘦高个新兵脸上的亮色褪下去:“政委,人踩进去,会咋样?”
王大牛把枪带勒紧,闷声接过话:“轻的拔鞋,重的拔不出人。”
圆脸小子下意识看自己裹成萝卜的脚,嘴唇抿了半天:“那还不如雪坡,雪坡起码看得见。”
赵铁山点点头,铅笔尖在纸上敲出细响:“看不见的路,才最咬人。”
周大勺听得背后冒冷气,手掌在锅底摸了一圈:“那吃的咋办?泥里不能长馒头吧?”
陈麻子小声咽口水:“要真长红馒头,俺第一个下去捞。”
姜小草抬脚踢起一块雪泥,准准砸在他鞋边:“你下去捞,别人还得捞你,亏本买卖。”
沈厉川看向赵铁山,声音短促:“缺粮能撑几天?”
周大勺立刻把怀里小布袋掏出来,抖半天只掉出一点碎渣:“按现在这吃法,两天半,第三天得靠闻锅活。”
陈麻子瞄一眼碎渣,喉结滚动:“闻锅也得排队,俺可以站第一排。”
王大牛一脚踩住他往前挪的草鞋:“你站锅里都没用。”
赵根生赶紧翻开册子,断铅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草,草地,缺粮,沼泽,寒冷,都记。”
赵铁山抬眼扫过每个人,目光在那些冻裂的手和破鞋上停了停:“还有冷,草地夜里能把湿衣裳冻成板子。”
姜小草把念冬的红绸重新系紧,布结在她指尖绕了两圈:“伤员要提前包好,脚烂的别硬撑,撑坏一双腿就少一个人。”
圆脸小子赶紧把脚往身后藏,脸上挤出笑:“姜同志,我这脚还能跑,真能跑。”
姜小草把眼一横:“你再藏,我今晚就把你两只脚都绑成猪蹄,让你只能滚。”
新兵们憋笑,圆脸小子乖乖把脚伸出来,像交出两颗犯错的萝卜。
念冬忽然又扭头,那条红绸往草地方向贴过去,小脸皱成一团:“爹爹,冷。”
沈厉川的大掌盖住她后背,一下一下顺着:“爹爹在,不怕。”
赵铁山看着念冬,手里的铅笔停住,纸上落下一点黑印。
这孩子平日见着锅才皱脸,见着陈麻子都敢喊臭,今日却被风压得不肯抬头。
陈麻子也不贫了,他把破草鞋往脚上套紧,低声挤出一句:“政委,娃儿都不乐意,那前头真不好走。”
周大勺把锅带往肩上一勒,脸皮抖了抖:“不好走也得走,俺锅都跟到这儿了,总不能半道改嫁。”
王大牛抬手把枪背好,眼睛盯着那片灰绿:“先探路,绳子要备,木棍也要备。”
沈厉川点头,右手按在枪托上:“今晚不乱动,明早先摸边,谁也不许单走。”
赵铁山把册子合上,目光落到沈厉川怀里的念冬身上,小红绸还在风里绷着,像一条小小的警绳。
“草地是最险的一段,沼泽、缺粮、寒冷,哪个都能要命。”赵铁山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