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那只靴尖抬起半寸,又稳稳落在陈麻子屁股边上,雪泥被踩得啪一声响。
陈麻子脖子一缩,抱着破草鞋往后一滚:“连长,俺还没说完,你咋先动脚了?”
“少嚼舌根。”沈厉川抬手把念冬往怀里拢紧,脸上那道疤被火光一照,硬得像冻住的木头。
陈麻子揉着屁股,嘴巴还不服软:“俺这是替你着急,姜同志那盆水都快酸成腌菜缸了,你还问她气啥。”
周大勺赶紧把锅挪开半尺,勺子贴在胸口:“麻子,你要死别靠锅,锅是清白的。”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头,小手指着陈麻子:“踹,臭。”
八个新兵外圈憋笑,圆脸小子脚疼得直吸气,还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
陈麻子一下捂住心口:“念冬同志,你咋还帮着执行军法?麻叔对你不好吗?”
念冬认真想了想,小手又往他屁股上一点:“麻叔,踹。”
火堆边轰地笑开,连苏梅都咳着笑出半声,赶紧把红旗往怀里压紧。
姜小草站在石后,本来没回头,听见这动静,脚尖在雪里刮出一道浅痕。
沈厉川瞥见那道背影,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吞回去。
陈麻子眼尖,立刻从雪泥里爬起来,压低嗓子:“连长,你别光踹俺,你倒是追上去说两句啊。”
沈厉川的靴尖这回真踢出去,正中陈麻子屁股。
陈麻子嗷一声往前扑,两手抱住周大勺的锅带,差点把锅带扯断。
“你个缺德鬼!”周大勺一勺敲在他帽沿上,声音清脆得像敲木鱼:“俺锅要是摔了,今晚你给全连当锅煮!”
陈麻子捂着屁股又捂着脑袋,整个人忙得像被火烧尾巴:“连长踹俺,大勺敲俺,念冬还点俺,这日子没法过了。”
王大牛把湿柴往火里一送,火星子蹿起来:“嘴闲,活该。”
“你这闷葫芦也补刀!”陈麻子瞪他一眼,又被沈厉川扫得把脖子缩回去:“行行行,俺闭嘴,俺把嘴缝上。”
姜小草终于转过身,手里还拎着湿布,脸绷着:“缝嘴找我,针粗,不收钱。”
陈麻子立马双手捂嘴,含糊得像嘴里塞了冻红薯:“不用,不用,俺自己长好。”
念冬看见姜小草回头,小手扑腾起来:“草草,抱。”
姜小草脚步停住,湿布在掌心攥成一团,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沈厉川把念冬往前递了半寸,声音压低:“她找你。”
姜小草没接,眼神落在念冬被擦红的小脸上,又很快挪开:“找我干啥?我手重,擦疼了还得让连长查问。”
沈厉川眉头皱起,像又踩进那个看不见的坑:“我不是查问。”
周大勺把锅盖按得更紧,小声嘀咕:“完了,又往坑里迈一脚。”
陈麻子刚想接话,屁股一疼,自己先捂住嘴,硬把话咽回肚里。
念冬伸着小胳膊,奶声拖长:“草草,不凶。”
姜小草的手指松开一点,湿布啪嗒掉在盆沿上。
她走过来,把念冬接进怀里,动作比刚才轻得多:“谁凶你了?小没良心的,姐姐给你洗脸还洗出仇来了。”
念冬把脸贴到她脖子边,小声哄人似的:“草草,好。”
姜小草喉咙动了一下,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帽子:“就你嘴甜,甜得跟大勺吹的鸡蛋面一样,全是影儿。”
周大勺不乐意了,勺子往锅上一敲:“咋又扯俺?俺那鸡蛋面以后真做,三个蛋,一个都不少。”
陈麻子把手从嘴上挪开半寸:“俺作证,我吃。”
“你吃个勺把。”周大勺抬勺就指他。
沈厉川看姜小草抱稳念冬,转身去安排守夜:“大牛带两个老兵看坡口,瘦高个跟着学,别站高处露脑袋。”
“明白。”瘦高个立刻握紧枪,往王大牛身后凑。
“圆脸坐着守火,脚别乱动。”沈厉川又扫向周大勺:“锅藏石后,火别太旺。”
圆脸小子连忙把裹成萝卜的脚收回去:“连长放心,我脚不听话,我手还听话。”
苏梅靠在石头上,声音哑得刮耳:“沈连长,追兵要是来,我还能开枪。”
姜小草抱着念冬回头瞪她:“你先把命开住,枪有别人。”
陈麻子缩在火边,小声帮腔:“苏梅同志,你歇着,真打起来俺替你开,俺枪法虽说一般,吓人还成。”
王大牛看都没看他:“你先别吓自己人。”
火边又笑了一圈,雪沟里的冷气被这一阵笑声冲散不少。
夜深后,轮守的人换了一茬,火苗压低成红点,锅盖扣着,像一只黑乌龟趴在石头后头。
念冬睡在姜小草怀里,小嘴还吧唧两下,像梦里真吃到红馒头。
姜小草靠着石壁,眼皮沉得往下掉,一只手还护着念冬的背。
沈厉川从外圈巡回来,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一点暗色,他把枪靠在膝边,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陈麻子本来装睡,帽檐底下露出一条眼缝。
沈厉川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先掰下一半,用布包好,塞进念冬身边的小袋。
陈麻子眼缝一下睁大,刚要咧嘴,沈厉川一眼扫过去。
陈麻子立刻把帽子往脸上一盖,嘴里含糊:“俺睡着了,俺啥也没看见,俺连屁股都不疼了。”
沈厉川没理他,又把剩下那半块干粮用另一块干净布裹住。
他停了片刻,像在琢磨该放哪儿,最后伸手把姜小草脚边的背包轻轻拉过来。
背包口子被冻得有点硬,他用右手慢慢拨开,没弄出太大声。
姜小草睡得不深,眉头动了一下,怀里的念冬哼哼一声。
沈厉川的动作立刻停住,等念冬又把脸埋回姜小草怀里,他才把那半块干粮放进背包最上头。
陈麻子在帽子底下憋得肩膀乱颤,雪泥被他抖出两个小坑。
沈厉川把背包推回原处,起身时顺手捡起一团雪,啪地按在陈麻子后脖颈。
陈麻子整个人一僵,牙齿差点磕出声,只能把嘴咬住。
沈厉川压低嗓子:“再抖,明早你背锅。”
陈麻子把帽子往下拉,声音小得像蚊子:“俺这辈子没这么安静过,连长你得记俺一功。”
天边刚泛灰,守夜的人把火拨亮,冻硬的锅沿冒出一点白气。
姜小草睁开眼,先摸念冬额头,又看苏梅伤口,最后才伸手去翻自己的背包。
她手指刚探进去,碰到那块布包,动作一下停住。
“谁往我包里塞东西?”姜小草抬头扫了一圈,眼睛落到陈麻子身上。
陈麻子两手举起,屁股往后挪:“不是俺,俺要有干粮,早进肚子了,哪还舍得往包里塞。”
周大勺凑过来看了一眼,立马把锅盖抱紧:“也不是俺,俺穷得只剩蛋味儿。”
王大牛低头擦枪,嘴角动了一下:“问连长。”
沈厉川正在系草绳,手上动作没停:“捡的。”
姜小草把布包打开,半块干粮露出来,边角还被人掰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那半块干粮,嘴唇抿住,半天没出声。
念冬从毡片里钻出小脑袋,小手往干粮上一拍:“草草,饭!”
姜小草的手一抖,那半块干粮从布包里滑出来,咚地砸在她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