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他把念冬往姜小草怀里一递,枪已经握在手里,声音压得又短又硬:“王大牛,带两个人跟我走。”
念冬袖口的小铃叮铃一响。
火塘边刚冒起来的笑,像被这一下全敲散了。
姜小草抱紧她,嘴上还硬:“陈麻子那张嘴,野狼听了都嫌吵,丢不了。”
周大勺拎着勺子站起来,锅都顾不上看:“他要敢把水壶弄丢,俺先敲他,再哭他。”
赵铁山把本子塞回怀里,抬手拦住要跟出去的战士:“别乱。留一半护牧民和伤员。沈连长,别走散。”
沈厉川点头,转身钻进雾里。
念冬在姜小草怀里扭了扭,小手指着谷边:“臭叔。”
姜小草低头:“你晓得他在哪儿?”
念冬皱着小鼻子,像真在听什么。
袖口小铃又轻轻响了一下。
她指向雾气更浓的坡后:“那边。”
周大勺眼睛一瞪:“乖孙女指路了!走走走,俺也去!”
“你留下。”
沈厉川头也没回。
周大勺急了:“凭啥?俺跟陈麻子有仇,找着他好算账!”
王大牛闷声道:“你锅在这。”
周大勺回头看了一眼火塘边的铁锅,脸上挣扎得像要割肉。
最后他把勺子往腰上一别:“锅等俺,俺去去就回。陈麻子要没了,没人偷吃,俺日子都少味儿。”
姜小草抱着念冬跟上:“我也去。真摔伤了,你们会治还是会嚎?”
沈厉川扫她一眼,没拦,只伸手把念冬的小帽往下压了压。
“抱紧。”
“晓得。”姜小草嘴角一撇,“你当我抱的是陈麻子呢?”
雾里湿泥软,一脚下去能陷半只鞋。
前头有几串乱脚印,歪歪扭扭,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像喝醉了的蛇。
王大牛蹲下看:“陈麻子的。”
周大勺立刻接话:“这脚印一看就没出息,跑得跟偷红薯被抓似的。”
念冬趴在姜小草肩上,小脸绷着:“臭叔,快。”
沈厉川抬手。
众人立刻停住。
前头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石头滚进坑,又像谁撞了树。
紧跟着,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哭腔从雾底下冒出来。
“连长!俺在这儿!别开枪!俺还活着!”
周大勺一拍大腿:“听这嗓门,没死透。”
沈厉川脸色没松,带人冲过去。
林子后有个塌下去的土坑。坑边草根被拽断一片,旁边还插着陈麻子的水壶,壶口朝下,滴答滴答淌着水。
坑里,陈麻子坐在泥里。
头上挂着草,脸上糊得只剩麻子还倔强露着。
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宝贝似的死不撒手。
沈厉川站在坑边,冷声道:“陈麻子。”
陈麻子仰头一看,眼泪差点滚出来:“连长,俺就知道你舍不得俺!”
王大牛看着坑:“不深。”
“是不深。”陈麻子委屈得拍泥,“可它吓人啊!”
周大勺探头:“啥吓人?坑还能咬你?”
话音刚落,旁边灌木丛里哼哧一声。
一头灰黑野猪从草后钻出半个脑袋,獠牙挂着泥,眼珠子瞪得凶。
周大勺嗷一声,勺子差点飞出去:“娘哎!这猪比陈麻子还横!”
姜小草抱着念冬往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到剪子:“别吵,惊了它要冲人。”
沈厉川枪口抬起,又压下。
牧民的谷,枪声不能乱放。
野猪盯着众人,鼻子喷气,蹄子刨了两下泥。
念冬忽然从姜小草怀里探出脑袋。
袖口铃子叮铃一响。
她看着野猪,奶声奶气:“哼?”
全场一僵。
陈麻子在坑里都忘了哭:“仙童,这个不是牛,别乱认亲!”
野猪耳朵一抖,竟停了刨泥。
念冬又认真学了一声:“哼哼。”
野猪瞪着她,鼻子喷出口气,转身钻进灌木,尾巴一甩,跑了。
周大勺半张着嘴:“这也行?”
王大牛点头:“猪也嫌陈麻子。”
陈麻子不服:“它那是怕仙童!跟俺没关系!”
沈厉川没理他,丢下绳子:“上来。”
陈麻子赶紧把怀里的东西往上举:“连长,先接这个。”
周大勺定睛一看,眼睛亮了:“蘑菇?”
陈麻子立刻来了精神:“野猪跑了,但是俺找到了一窝蘑菇!”
坑边安静一瞬。
下一息,周大勺扑过去,双手接住那团蘑菇,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哎哟,真是蘑菇!陈麻子你个缺德鬼,掉坑还能掉出菜来?”
陈麻子拽着绳子往上爬,嘴上不闲:“俺这叫以身探粮。你们只看见俺掉坑,没看见俺跟野猪斗智斗勇。”
王大牛拉他一把:“你斗输了。”
陈麻子鞋里倒出半坑泥,还梗着脖子:“俺要不掉下去,能发现蘑菇?这叫败中取胜。”
沈厉川看了他一眼:“水呢?”
陈麻子脸一僵,慢慢指向坑边水壶:“剩半壶。”
周大勺抬勺就敲:“半壶?你说给仙童找甜水,找成泥汤?”
陈麻子抱头躲:“别打脑壳!俺刚让野猪吓过,脑壳还热乎!”
念冬伸出小手,摸了摸他脸上的泥。
“臭叔,脏。”
陈麻子一听,腰杆都软了,蹲到她面前:“仙童,臭叔为了你,差点让猪拱成麻花。”
念冬眨眨眼,从袖口小铃旁边揪下一根草,放到他手心。
“不哭。”
陈麻子捏着那根草,脸上的贫劲卡了一下。
他低头吸了吸鼻子,又赶紧咧嘴:“俺没哭,俺这是坑里风大,吹眼睛。”
姜小草翻了个白眼:“坑里哪来的风?”
“猪跑过去带的。”
众人带着陈麻子回到火塘边。
白胡子老人看见蘑菇,先是一愣,随后笑着摆手,把几朵颜色发亮的挑出去,只留下灰白肥厚的,指着锅比划。
周大勺眼泪都快下来了:“能吃!真能吃!陈麻子,你今日算立功一小勺。”
陈麻子坐在火边烤鞋,抬起泥脸:“才一小勺?俺都跟野猪过命了。”
“你那叫被猪撵。”
蘑菇汤很快滚起来。
香味混着糌粑和茶油,在帐篷边绕了一圈。
念冬捧着小木碗,喝得鼻尖冒汗。她把碗往陈麻子面前推了推:“臭叔,吃。”
陈麻子愣住,低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也没舍得吐。
“香。”他眼眶红了还硬笑,“比野猪讲理。”
沈厉川坐在一旁,确认他腿脚没伤,才把目光收回。
赵铁山刚要把本子合上,谷口忽然跑来一个通讯员。
满身泥水,手里攥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他喘着气喊:“政委!有信!”
赵铁山脸色一变。
通讯员把信递上来,声音发紧:“信上写着——赵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