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脸色一沉,抱起念冬就往帐篷后一撤,枪口压低,眼神死死钉住谷口。
“全连散开,别惊着牧民。”
陈麻子端着半碗茶,猫腰往石头后钻,嘴还不闲着:“连长,俺这碗算军需,打碎了大勺叔得跟俺拼命。”
周大勺一把护住锅,锅沿磕得膝盖生疼,脸都绿了,还咬牙道:“谁敢冲俺锅来,俺让他尝尝铁味儿!”
姜小草把念冬的小脸按进沈厉川肩窝:“别看,灰大。”
念冬闷闷抗议:“看马马。”
“等看清了再看。”
沈厉川掌心挡着她后背,声音压得很低。
马蹄声冲进谷口,雾气被撞开两团。来的不是敌人,是两个骑马的藏族少年,马背上挂着皮袋和干柴,跑得急,脸上却没杀气。
白胡子老人迎上去,劈头盖脸说了一串。
两个少年看见满谷红军,也愣住了。小牧民急忙指着念冬,又奶乎乎学了一声:“哞。”
两个少年眼睛一下瞪圆。
“哞?”
念冬从沈厉川肩头探出脑袋,很认真地回:“哞。”
谷里静了一瞬,牧民们先笑开了。
陈麻子从石头后钻出来,拍着胸口:“吓俺一跳,原来是牛语传出去,把人招来了。”
王大牛瞥他:“你刚才躲得挺快。”
“俺那叫保护茶碗。”
周大勺伸手就抢:“保护个屁,还剩一口,给俺!”
老人笑着摆手,让两个少年卸下皮袋。里面有干柴,还有一小包糌粑。
周大勺眼睛都直了:“粮!政委,那是能吃的吧?”
姜小草嘴上骂他没出息,眼角却软下来。
火又旺了。
皮鼓轻轻响,铃声清脆,像雪水敲石头。扎红头绳的藏族姑娘走到念冬面前,弯腰晃了晃手腕上的铃。
念冬眼睛黏住了:“响。”
姑娘听不懂,却把铃子凑近,轻轻一抖。
叮铃。
念冬也抖了抖自己的小手,没响。她皱起小眉头,委屈地看沈厉川。
陈麻子乐了:“仙童嫌自己没配发家伙。”
周大勺从破布包里翻出根草绳:“乖孙女,爷爷给你拴个,响不了,但结实。”
姜小草一巴掌拍开:“你那拴锅底的,别往娃手上套。”
小牧民把自己的小铃解下来,递给念冬。
沈厉川先看赵铁山。赵铁山点了头,他才接过,轻轻系在念冬袖口上。
念冬抬胳膊一晃。
叮铃。
她眼睛一下亮了:“爹爹,响!”
沈厉川嘴角压了压:“嗯,响。”
藏族姑娘退开两步,抬胳膊,脚尖点地,绕着火塘转了半圈,示意念冬跟着做。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挣下来,小脚刚落地,沈厉川的手就护在她腰后半寸。
姜小草瞪他:“让她动动,刚退烧,别跑就成。”
姑娘抬左手,念冬抬右手。
姑娘往左转,念冬往右拧,差点一屁股坐进沈厉川掌心。
陈麻子笑得拍腿:“反了反了!仙童这是要包抄敌人!”
王大牛一本正经:“侧翼迂回。”
周大勺鼓掌鼓得锅都响:“跳得好!念冬跳哪边,哪边就是正路!”
念冬听见夸,更来劲了。
她小脸绷得认真,胳膊举得歪歪扭扭,铃子叮铃乱响。转着转着找不着方向,干脆朝黑牦牛走去。
黑牦牛低头看她。
念冬停住,抬起小胳膊,奶声奶气:“冲——鸭!”
全连笑炸了。
陈麻子捂着肚子蹲下:“完了,跳舞跳出冲锋号了!”
姜小草笑得肩膀直抖:“哪个教她的?沈连长,是不是你?”
沈厉川冷冷看向陈麻子。
陈麻子立刻举手:“不是俺!俺教的是叫叔叔,没教冲鸭!”
王大牛补刀:“你教过打倒臭脸。”
念冬听见“臭”,转头指陈麻子:“臭叔,跳。”
陈麻子的笑卡在嗓子眼:“咋还点俺名呢?”
周大勺一勺柄敲他屁股:“去!仙童点将,你敢抗命?”
沈厉川淡声道:“去。”
陈麻子苦着脸走到火塘边,学着藏族姑娘抬胳膊。腰还没扭,脚先踩进泥里,拔出来带起一串泥点子。
念冬拍手:“臭叔,棒!”
陈麻子瞬间挺胸:“听见没?仙童说俺棒!”
下一步,他鞋底一滑,整个人扑向周大勺的锅。
周大勺嗷一嗓子:“陈麻子你敢!”
王大牛伸手拎住他后领,把人硬生生拽回来。
陈麻子双脚悬空,还不忘摆胳膊:“俺这是飞天舞!”
牧民们笑得前仰后合,白胡子老人胡子都在抖。
赵铁山摸出本子写了两行,抬头看沈厉川。
沈厉川站在外围,脸还是冷的,可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念冬忽然停住,指他:“爹爹,跳。”
沈厉川嘴角一收。
陈麻子落地就起哄:“连长,娃发话了!”
姜小草斜他一眼:“沈连长,刚才耳朵插花都过来了,跳两步算啥?”
念冬举着小铃,眼睛亮亮的:“爹爹,一样。”
沈厉川没脾气了。
他迈进火塘边,动作硬得像操练刺刀。姑娘抬手,他也抬手;姑娘转身,他转得像带队攻山头。
陈麻子笑得快断气:“连长,你这是跳舞还是冲锋?”
周大勺捶锅:“别说,还挺有杀气!”
念冬却高兴坏了,扑过去抱住沈厉川的腿,铃子叮铃响。
“爹爹,好看。”
沈厉川把她抱起来,低声道:“你最好看。”
姜小草别开脸拨火,嘀咕:“哄娃倒是会。”
糌粑被老人掰成小块,一人分一点。念冬捏着自己那块,先递给沈厉川:“爹爹,吃。”
沈厉川咬了一口,她才自己啃,腮帮子鼓鼓的。
陈麻子盯着她袖口的小铃,忽然摸摸水壶:“俺去打点水,回来给仙童洗铃子,保准亮堂。”
沈厉川扫他一眼:“别走远。”
“晓得,俺就谷边。”
陈麻子拎着水壶钻进雾里,还回头冲念冬挤眼:“仙童等着,臭叔给你找甜水。”
念冬晃晃铃子:“臭叔,快。”
雾气吞了他的背影。
火塘边的笑声还在飘。
半盏茶后,水壶没响,人也没回来。
沈厉川抬头看向谷边,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