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的笑声一下收住。
赵铁山接信的手顿了顿。信纸被雨水泡软了,纸角沾着泥,像是从沟里滚过几遭。
周大勺瞪圆了眼:“赵根生?咱连那个赵根生?”
陈麻子鞋还没烤干,泥脚往火边一缩:“不然还有几个赵根生?政委,你快念啊,俺鞋不急,他急!”
人群后头,一个瘦高战士僵在原地。
他脸上还挂着喝蘑菇汤的热汗,手里半块糌粑被捏得变了形,指节发白。
王大牛闷声喊:“根生。”
赵根生像被人从梦里推醒,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政委,是不是……俺家的?”
赵铁山没答,慢慢展开信纸。
纸上字歪歪扭扭,墨迹洇开了几处,可还能认。
沈厉川抱着念冬站在火塘边,眉头压着:“念。”
赵铁山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日低些。
“根生吾儿,信收到。爹娘还活着。你妹子也活着。去年冬里白狗子进村,屋烧了,牛没了,人跑到邻村李家湾,被你李大伯收留……”
赵根生肩膀猛地一抖。
他没哭,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麻子抓着湿鞋,声音也小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周大勺抬袖子擦锅沿,擦着擦着蹭到眼角:“俺说啥来着,好人有好报。那李大伯往后要是叫俺碰上,俺给他煮一锅硬饭。”
姜小草鼻尖红着,还不忘瞪他:“你先有米再吹。”
赵铁山继续念:“你娘说,叫你别惦记家里。你爹腿伤了些,能拄棍走。妹子给人缝衣换口粮,没饿着。你在队伍里,要听首长话,莫当逃兵,莫丢赵家的脸。”
赵根生忽然蹲了下去。
糌粑掉在泥里,他两只手捂着脸,背弓得像挨了一枪。
火塘噼啪一声,火星崩起来,又落回灰里。
念冬歪着脑袋看他,袖口小铃子轻轻响:“叔叔?”
赵根生没应。
他牙咬得咯咯响,憋了半天,嗓子里终于挤出一声。
“娘……”
这一声出来,人就绷不住了。
他蹲在泥地上哭,肩膀乱颤,偏还死死压着嗓子,像怕惊着谁。
陈麻子把湿鞋往旁边一扔,蹭过去蹲下:“根生,哭吧,俺不笑你。俺要是知道俺娘还活着,俺能哭得比你还丑。”
王大牛站在旁边,半晌才说:“你现在也丑。”
陈麻子抬头:“这时候你还拆俺台?”
王大牛:“实话。”
周大勺把泥里的糌粑捡起来,吹了两口,皱眉:“还能吃不?”
姜小草一把抢过去丢进火里:“你要不要脸?人家哭娘呢!”
周大勺委屈:“俺是怕浪费粮。”
赵根生哭着哭着,又笑了一下,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俺以为……俺以为都没了。”
赵铁山把信折好,递到他手里:“收着。你家里等你活着回去。”
赵根生两只手接过,手抖得纸都跟着响。他把信贴到胸口,嘴唇哆嗦了几下。
“政委,俺会活着。俺还要把白狗子赶跑,回去给俺爹修屋,给俺娘挑水,给俺妹子买红头绳。”
陈麻子吸了吸鼻子:“买两根,俺替你妹子挑,俺眼光好。”
姜小草斜他:“你挑的红头绳,狗都嫌花。”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挣了挣:“爹爹,下。”
沈厉川蹲下,把她放到地上,手还护在她腰后。
念冬迈着小短腿走到赵根生面前,在泥地上扒拉两下,捡起一颗被雪水冲得圆溜溜的小石子。
石子灰白,边上有一点淡红,像被火星点过。
她攥着小石子,递过去。
“不哭。”
赵根生愣住。
念冬又往前送了送,小脸认真:“叔叔,拿。”
赵根生伸出手,那颗石子落进掌心,凉凉的,小得还没他半截指头大。
他看着石子,眼泪又滚下来一颗。
这回他没捂脸,只把石子攥紧,冲念冬咧嘴笑。
“好,叔叔不哭。”
周大勺揉鼻子:“乖孙女这药比姜小草的还灵。”
姜小草抬脚踢他鞋帮:“你夸娃就夸娃,扯我干啥?”
赵根生把石子塞进贴身衣兜,又觉得不稳,摸出一小块破布,仔仔细细包了两层,打了个死结。
陈麻子伸脖子:“包这么严实?怕俺偷啊?”
赵根生抬头,眼睛还红着,语气却硬:“你敢偷,俺跟你拼刺刀。”
陈麻子一缩脖:“不偷不偷。仙童送你的,俺偷了怕走路掉坑。”
沈厉川低头看念冬:“还送人石头?”
念冬仰脸:“好看。”
沈厉川扫了眼赵根生胸口:“收好了。”
赵根生站直,冲沈厉川敬了个礼,手背还沾着泥。
“连长,俺收一辈子。”
赵铁山把信翻到背面,眉头却慢慢皱起。
沈厉川看见了:“还有事?”
赵铁山声音沉下来:“捎信人添了几句。李家湾那边说,敌人这阵子搜得紧,沿路抓挑夫,问红军去向。这信绕了好几个人才送到。”
火塘边又静了。
白胡子老人听不懂汉话,却看懂了众人的脸色,默默往火里添了把柴。
火光一跳,映着赵根生胸口那块鼓起的小布包。
他抹干脸,捡起枪:“连长,俺不掉队。”
沈厉川点头:“没人准掉队。”
周大勺把蘑菇汤一人又舀了半勺,嘴里骂骂咧咧:“吃!都给俺吃!哭也耗力气,打仗也耗力气,走路更耗。赵根生,你多喝一口,算你娘隔老远给你添的。”
赵根生端碗的手又抖了一下,低头喝了个干净。
念冬也捧起自己的小木碗:“叔叔,棒。”
陈麻子赶紧凑过去:“仙童,俺今天掉坑抱蘑菇,也棒不棒?”
念冬看他一脸泥,认真想了想:“臭叔,脏。”
全连憋了半天的那口气,终于笑开了。
夜里,牧民给红军腾出几块避风的地方。
赵根生靠着石头睡,手一直按在胸口的小布包上。陈麻子半夜起来添火,瞧见了,没贫,顺手把一块羊皮往他腿上拉了拉。
天还没亮,队伍整装。
白胡子老人站在谷口,指着远处云雾后的白影,脸色沉沉说了几句。
小牧民比划着山,又比划着风,最后把手往脖子上一横。
赵铁山看向沈厉川。
沈厉川抬头。
雾散了一线,前方雪光刺眼。
第二座雪山横在天地之间,像一堵白得发冷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