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着厚羊皮袄,腰间挂刀,头发编成小辫,脸被高原风吹得又黑又红。
身后还牵着一头黑沉沉的大牦牛,鼻子喷着白气,蹄子刨得湿泥乱翻。
陈麻子脚下一滑,手已经摸上枪。
沈厉川低喝:“别动枪。”
王大牛也把枪口压低,身子却往前一挡,正好挡住念冬。
那几个牧民站在雾边,没有再靠近。他们看着这群衣裳破烂、背枪抱锅、还抱着个奶娃娃的红军,眼神同样绷紧。
周大勺抱紧铁锅,小声嘀咕:“这牛咋长得跟小山似的?俺锅挨它一下,怕是得改名叫扁勺。”
陈麻子喉咙发紧,还不忘贫:“大勺叔,别说锅了,俺脸上麻子都吓齐了。”
姜小草瞪他:“闭嘴,别吓着念冬。”
念冬一点没怕。
她趴在沈厉川怀里,圆溜溜的眼睛只盯着那头大牦牛,连帽边桃花歪了都没管。
“这个……啥?”
沈厉川低声道:“牦牛。”
念冬舌头打了个弯:“毛牛?”
陈麻子眼睛一亮:“对,毛多的牛。仙童,你看它比麻叔还毛躁。”
王大牛闷声补了一刀:“你没它壮。”
对面年轻牧民往前半步,嘴里说了一串话。
谁也听不懂。
赵铁山抬手,掌心朝外,示意没有敌意,又指了指队伍和山下。牧民皱着眉,也比划着指林子、指牦牛,话说得又快又急。
陈麻子看得眼花:“政委,他是让咱走,还是让牛走?”
周大勺压低声音:“你问俺?俺就听懂牛喘气。”
沈厉川没有摸枪,只把念冬往怀里收紧。
他脸上还插着那朵桃花。
风一吹,花瓣在他耳边抖了抖。
对面一个小牧民瞧见,眼神都呆了。
陈麻子憋笑憋得脸歪:“连长,你这花立功了。人家看你不像打仗的,像走亲的。”
沈厉川冷冷扫他一眼。
陈麻子立刻缩脖:“俺啥也没说,桃花自己开口。”
这时,大牦牛低低“哞”了一声。
念冬眨巴眨巴眼,小嘴一张,奶声奶气地学。
“哞!”
全连瞬间静住。
那牦牛耳朵动了动,竟慢悠悠回了一声。
“哞。”
念冬眼睛亮得像刚捡到红薯:“爹爹!它说!”
陈麻子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哎哟!仙童会牛话!”
周大勺激动得锅都歪了:“乖孙女,快问问它家有草没!不是,有锅没!”
姜小草哭笑不得:“你俩能不能有点出息?”
念冬没管他们,又认真朝牦牛喊:“哞哞!”
牦牛甩了甩尾巴,也慢吞吞回:“哞——”
这下,对面几个牧民也愣住了。
那个小牧民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旁边年轻牧民跟着笑,连牵牛的汉子也露了牙,脸上的警惕像被风吹散的雾,松了一大块。
沈厉川肩膀也松了半分。
赵铁山笑着低声道:“念冬同志,你这外交本事,比我强。”
念冬听不懂“外交”,只骄傲地拍了拍沈厉川胸口:“冬冬,说牛。”
陈麻子赶紧凑近:“仙童,你问问牛,麻叔俊不俊?”
王大牛看他一眼:“牛会沉默。”
周大勺笑得胡子乱颤:“牛都懒得骗你。”
牵牛的牧民慢慢走近,脚步放得很轻。他停在两步外,指了指牦牛,又指念冬,脸上带笑,说了句听不懂的话。
姜小草小声道:“像是让她摸。”
沈厉川看向赵铁山。
赵铁山点头:“人家递善意,咱接着。”
沈厉川这才蹲下些,握住念冬的小手。
“只能摸一下。”
念冬郑重点头:“一下。”
她的小手伸过去,刚碰到牦牛额前长毛,就被那粗硬又暖的触感惊得缩了一下。
牦牛没动,只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她。
念冬胆子又大了些,轻轻摸了第二下。
沈厉川低声:“说好一下。”
念冬小脸一僵,慢慢把手背到身后,装没听见。
陈麻子笑得直拍泥:“连长,她这跟你学的,犯了事就板脸。”
姜小草伸手点了点念冬鼻尖:“小坏包。”
牧民们虽然听不懂,却看懂了娃偷摸第二下被抓,顿时笑得更响。
那个小牧民从怀里摸出一条彩色小布绳,递给念冬。
沈厉川没接,先看赵铁山。
赵铁山走上前,取下腰间一枚红布缝的小五角星,双手递过去。
牧民低头看红星,又看红军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脸上的笑慢慢收住,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他接过红星,贴在胸口。
小布绳也放进念冬掌心。
念冬捏着布绳,抬起歪歪的小手敬礼。
“叔叔,好。”
牧民听不懂,却学着她把手抬到额边,姿势歪得比念冬还歪。
全连一下笑开。
周大勺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俺原先还想,进了这地方,话不通,路不熟,讨口热水都难。没想到咱乖孙女哞两声,牛都帮着搭桥。”
陈麻子点头:“以后仙童就是咱连翻译。碰人说人话,碰牛说牛话。”
王大牛认真道:“碰你说臭话。”
“你这人咋逮俺一句不放?”
姜小草把念冬帽边桃花扶正,嘴上嫌弃:“别带坏她。人家牧民还在呢。”
几个牧民回头商量几句,又朝红军招手。他们指向雾后小路,再拍拍牦牛背上的皮袋,意思像是让队伍跟上。
赵铁山没急着动,先比了个喝水的动作,又指指伤员。
年长些的牧民看懂了,点点头,拍着胸口说了一串话。
姜小草低声道:“能去。看着不像坏意。”
沈厉川扫过蹄印、林口和牧民身后的坡。
没有埋伏的痕迹。
他起身下令:“全连跟上。枪收好,别惊了牛。”
陈麻子赶紧把枪背正,冲牦牛挤眉弄眼:“牛兄,麻叔今日靠你罩了。”
牦牛甩尾巴,尾巴尖差点扫他脸上。
王大牛道:“它嫌你。”
念冬抱着小布绳,趴在沈厉川肩上,又朝牦牛小声:“哞。”
牦牛慢悠悠回了一声。
牧民们又笑了。
雾后的小路往谷里弯去,泥地上多了新鲜草香,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奶味。
周大勺鼻子一动,整个人跟被勺柄戳醒似的:“俺闻着了,有吃的!”
陈麻子吸了两口,眼睛发直:“大勺叔,这回不是你锅做梦吧?”
话音刚落,前头一座低矮帐篷边,白胡子老人端着一只木碗走出来。
碗里热气腾腾,油香混着咸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可老人看见赵铁山手里的红星,脸色忽然一变。
他猛地回头,指向谷口,急急说了一句。
年轻牧民脸上的笑也没了。
姜小草听不懂,却看懂了那只发抖的手。
沈厉川眼神一沉:“怎么了?”
雾外,隐隐传来一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