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冬小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下亮了,扒着沈厉川衣襟往前够:“香,花花!”
陈麻子脖子伸得比枪杆还长:“花?雪山底下还有花?大勺叔,俺是不是饿出毛病了?”
周大勺抱紧锅,眼珠子瞪圆:“你饿出花俺信,山谷里真开花,俺锅都不敢信。”
姜小草先蹲下,摸了摸湿泥,又抬头往雾里看:“别乱跑。雪刚化,坡下滑。”
沈厉川把念冬往怀里一拢,声音压低:“全连慢行,脚下看清。”
队伍顺着山坡往下挪。
雪线一退,泥土味钻进鼻子里。湿漉漉的,带着草根腥气。
前头白雾被风一撩,几株矮桃树露了出来。
枝条瘦巴巴的,却硬是在冷风里开了花。
粉的,淡的,一簇簇挂在黑枝上。
念冬看呆了。
她小手伸出去,指尖轻轻抖:“这个……啥?”
“桃花。”姜小草声音放轻,“好看不?”
念冬用力点头。小脸还带着退烧后的白,眼睛却亮堂堂的。
“花花,要。”
陈麻子一拍胸口:“仙童等着,麻叔给你摘一车!”
沈厉川眼风扫过去:“你敢折树试试。”
陈麻子迈出去的脚立刻收回:“俺就说说。革命队伍爱护花草,俺懂。”
周大勺乐了:“你是怕连长抽你。”
“怕也算懂的一种。”
王大牛盯着桃枝,闷声道:“树小,别折。”
沈厉川走到树边,挑了朵快被风吹落的小桃花,指尖轻轻一碰,花便落在掌心。
他回身,替念冬别在小帽边。
粉花贴着破旧补丁帽。念冬一笑,整片山谷都像亮了一下。
沈厉川看了她半晌,低声说:“好看。”
念冬摸不到头上的花,急得两只手乱抓:“看,看!”
姜小草从药包里摸出一片磨亮的小铜片,凑到她跟前:“瞧瞧,臭美包。”
念冬盯着铜片里歪歪的小影子,小嘴慢慢咧开:“冬冬,好看!”
周大勺捂胸口:“哎哟,俺乖孙女比三粒盐还金贵。”
陈麻子不服:“大勺叔,你夸人能不能别老往盐上扯?”
“你懂啥?盐是好东西。”
念冬忽然扭头,认真看沈厉川。
沈厉川被她看得后背发紧:“咋了?”
“爹爹,也要。”
沈厉川眉心一跳:“爹不要。”
念冬小手指着桃树:“要。花花。”
姜小草嘴角压不住,偏还装正经:“沈连长,念冬同志分配任务呢。”
陈麻子眼睛放光:“军令如山啊!”
赵铁山背着手过来,咳了一声:“小同志第一次看桃花,要求不过分。”
沈厉川看向他:“政委。”
赵铁山一本正经:“群众工作,从娃娃做起。”
周大勺笑得锅盖乱响:“连长,插吧。你脸上那道疤配朵花,叫铁汉开春。”
陈麻子憋不住:“俺觉得叫阎王娶亲。”
王大牛点头:“欠打。”
沈厉川抬脚。
陈麻子嗖一下躲到周大勺身后:“连长别踹,俺嘴自己跑的!”
念冬抓紧沈厉川衣领,小脸板起来:“爹爹,花。”
她刚退烧,声音软,眼神却认真得像赵铁山点名。
沈厉川败下阵来。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朵落花,捏在指间,半天没往自己头上放。
姜小草伸手抢过去:“磨蹭啥?我来。”
沈厉川还没躲,那朵桃花已经被她插在他左耳上。
风一吹,粉花颤了颤。
全连静了一息。
陈麻子先蹲下去,肩膀抖得像筛糠:“俺不笑,俺是鞋里进泥了。”
周大勺把锅抱进怀里,脸憋得通红:“俺锅也没笑,是锅自己响。”
王大牛认真评价:“好看。”
沈厉川脸黑了半边。
念冬却拍起小手:“爹爹,好看!”
这一声,把沈厉川钉在原地。
他抬手想摘花,念冬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那么瞅着他。
沈厉川的手停了停,最后放下。
“行。”他把念冬抱稳,“插着。”
姜小草别开脸,嘴角翘得藏不住:“沈连长,你这身打扮,敌人见了都得愣半枪。”
赵铁山摸出本子:“少打一发,咱赚一发。”
陈麻子凑过去:“政委,这个得记!翻雪山后,连长耳插桃花,威震山谷。”
沈厉川冷声:“滚去探路。”
“得嘞,桃花连长发话,俺这就滚。”
陈麻子撒腿就跑,泥点溅了周大勺一裤腿。
“陈麻子你个缺德鬼!”周大勺举勺追了两步,“俺裤子刚被雪洗干净!”
念冬趴在沈厉川肩头笑,笑着笑着,又咳了一声。
沈厉川脚步一顿,手掌贴上她后背:“冷不冷?”
“不冷。”念冬摸摸自己帽边的花,又摸摸他耳朵边的花,“一样。”
沈厉川眼神软下来:“嗯,一样。”
队伍在桃树边歇了半盏茶。
周大勺用泉水熬了点稀糊,真数着往里放了三粒盐。
陈麻子蹲旁边盯着,口水快掉锅里。
“看啥看?”周大勺瞪他,“这是念冬的。”
陈麻子舔了舔嘴:“俺就闻闻盐味儿。”
王大牛把他往后拽:“你闻得太近。”
姜小草端着小半碗糊糊,吹凉了喂念冬。
念冬吃两口,就把碗往沈厉川嘴边推。
“爹爹,吃。”
沈厉川摇头:“爹不饿。”
念冬皱眉:“骗人。”
陈麻子立刻起哄:“仙童英明!连长这话俺听一路了,没一句真的。”
沈厉川接过碗,喝了一小口。
念冬这才满意,摸摸他耳边桃花:“乖。”
周大勺笑得直捶腿:“完了,咱连长从今日起归花管了。”
赵铁山把这一幕记进本子,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念冬头戴桃花,沈连长耳戴桃花,全连笑,春意到。
太阳偏西,队伍继续往山谷深处走。
沈厉川耳边那朵桃花,硬是插了半日。
陈麻子走在前头,回头瞄了第八回。
沈厉川冷声:“再看,眼珠子给你扣下来探路。”
“俺没看花。”陈麻子一本正经,“俺看春天。”
念冬学着他,奶声奶气:“看春天。”
沈厉川没再骂。
可山谷尽头,雾气渐薄,草地上忽然出现几串深深的蹄印。
王大牛蹲下摸了摸,脸色一沉。
“不是马。”
话音刚落,前方林子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哞”。
紧接着,几个穿厚袍的陌生人影,牵着黑沉沉的大牦牛,从雾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