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征路上捡了个小福星 > 第150章 半本旧册记下全连的魂
    沈厉川抬起头,手还按着发抖的膝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拿来。”

    “你手还抖,签个啥?”姜小草抱着刚退烧的念冬,立马瞪他,“先坐稳了。”

    “我坐着呢。”沈厉川伸出右手,“笔。”

    赵根生把本子递过去,又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截铅笔头,冻得指头不利索,差点掉泥里。

    陈麻子眼疾手快一捞:“哟,根生,你这笔比俺命还短。”

    “能、能写。”赵根生红着脸。

    周大勺把锅架在火上,听见这话扭头:“短咋了?短也能记大事。俺这锅缺个耳朵,不也翻过夹金山了?”

    “锅厉害。”王大牛坐在一旁烤手,闷声补了一句。

    “听见没?”周大勺得意得胡子都翘了,“大牛都夸俺锅。”

    姜小草把念冬往怀里拢了拢,摸摸她额头,终于松口气:“别吵醒她。刚从鬼门关边回来,让她睡。”

    念冬小脸贴着姜小草的衣襟,睫毛湿漉漉的,睡得不踏实,小手还虚虚攥着沈厉川那截破衣角。

    沈厉川看见了,没把衣角扯出来,只把本子放在膝上。

    赵根生蹲在他旁边,小声说:“连长,我、我记了些,可不全。”

    “你念。”沈厉川低声道,“我补。”

    赵根生翻开本子,纸页被汗、水、雪泡得皱巴巴,有几处字迹都糊了。

    他清了清嗓子:“念冬同志,瑞金出发后,于湘江死人堆中入一连。初到时,不哭不闹,见连长便笑。”

    “那会儿连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娃还能笑,胆子确实大。”陈麻子吸了吸鼻子,嘴上不闲着。

    周大勺抄起勺子指他:“锅底招你惹你了?”

    沈厉川没骂,只低头看念冬。

    火光一跳,映得她小脸软乎乎的,和当初襁褓里那团小小的影子重到一块儿。

    赵根生继续念:“一个月,会翻身。第一次翻身,陈麻子大喊,吓哭念冬同志,被连长踹。”

    “这段能不能划掉?”陈麻子脸一垮,“俺好歹也算立过功的人。”

    “不能。”姜小草头也没抬,“该。”

    小石靠在树根边,脸色还白着,却跟着笑:“麻子哥,这也算名留青史。”

    “你小子欠俺土豆,还敢笑俺?”陈麻子伸手想拍他,手到半路又收回来,“算了,你先欠着。”

    赵根生翻了一页:“两个月,会喊爹。连长当场眼红,抱着念冬同志半夜没撒手。”

    沈厉川握笔的手顿了下。

    周大勺嘿嘿笑:“这俺能作证。那天连长嘴硬得很,非说风吹眼睛,破庙哪来的风?”

    “还有这事?”姜小草瞥沈厉川。

    沈厉川没看她,声音硬邦邦:“记事就记事,别添油。”

    “添点油好,香。”陈麻子凑过去。

    王大牛认真道:“油少。”

    众人愣了愣,随即压着嗓子笑开。

    念冬被笑声扰了,皱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嘟囔:“爹爹……”

    “爹在。”沈厉川立刻俯身。

    姜小草轻轻拍她背,声音放软:“睡你的,小坏包,没人抢你爹。”

    赵根生翻到后头,纸页边上夹着一根干草,像是从哪次行军里带出来的。

    “后来,会走路。第一步,从姜姐那边,走到连长怀里。摔了,没哭太久。”

    “她那会儿腿还软。”周大勺说着,眼睛有点红,“跟刚出锅的面鱼儿似的,晃一下,俺心都要掉地上。”

    陈麻子立马接上:“现在可不得了,会跑,会摔,会抓穿山甲,还会嫌俺臭。”

    “你本来就臭。”姜小草说。

    “俺是行军味。”陈麻子不服,“男人味!”

    李二狗在后头小声嘀咕:“麻子哥,你那味能把敌人熏退三里。”

    “你等着,回头俺把你脑壳当鼓敲。”

    赵铁山坐在火堆另一边,终于开口:“别闹,让根生念完。”

    “念冬同志,会说十几个词。爹爹、抱抱、吃、水水、冲鸭、赢、叔叔、姐姐、锅乖……”赵根生点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周大勺一拍大腿:“锅乖得记粗点!”

    沈厉川把铅笔在本子上重重一点:“写了。”

    “她救过全连。”赵根生又念,“找过山泉,指过路,避过伏击,遇过补给。她把自己的干粮递给伤员,给难民娃娃喂米糊,给小石同志送红薯。”

    小石眼眶一下红了,低头把脸埋进臂弯。

    陈麻子没笑他,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欠土豆归欠土豆,这事俺记你一辈子。”

    “她从一个……一个不认识咱们的娃,变成了一连的……”赵根生看着本子,喉咙卡了一下。

    他说不下去了。

    沈厉川接过话,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很慢:“魂。”

    火堆噼啪一响。

    没人说话。

    风从林子里钻过来,吹得湿柴冒烟。周大勺抬袖子擦眼睛,嘴里骂:“这柴真缺德,专往人眼里钻。”

    “小坏包,听见没?”姜小草低头看怀里的念冬,伸指头轻轻点了点她小手,“你爹说你是一连的魂。”

    念冬睡着,小手却像听懂了,轻轻蜷了一下。

    沈厉川在记录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厉川。

    三个字写得硬,像枪刺刻在纸上。

    赵铁山把本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递回来:“还差一样。”

    “差啥?”沈厉川皱眉。

    赵铁山指了指页角空处:“念冬同志的印。”

    “按手印?用锅灰!俺来抹!”陈麻子眼睛亮了。

    姜小草抬脚就踢:“她刚退烧,你敢往她手上抹锅灰试试?”

    “不行不行,锅灰治肚子可以,糊俺孙女手不成。”周大勺护锅又护娃。

    沈厉川看着页角,忽然想起什么,笨拙地捏着铅笔,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几笔。

    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花瓣一边大一边小,梗也歪,瞧着像被风吹折过。

    陈麻子憋了半天,没憋住:“连长,你这画的是花,还是被踩扁的野菜?”

    沈厉川抬眼。

    陈麻子缩回去:“花!好花!一看就活得硬气!”

    “谁教你的?”姜小草盯着那朵丑花,嘴角忍不住弯了下。

    沈厉川把本子合上,动作轻了些:“念冬。”

    “咱念冬还会画花?”周大勺稀奇。

    “她拿树枝划过。”沈厉川低头看女儿,“说给爹爹。”

    姜小草没再笑他。

    赵铁山把本子收好,贴身揣进怀里:“这页我保管。等到陕北,给她看。”

    “到时候可得让俺站旁边。俺要告诉她,她小时候嫌俺臭。”陈麻子抬手抹脸。

    “她长大也嫌。”王大牛说。

    众人又笑,笑声低低的,裹着火光,在潮冷的林地里慢慢散开。

    沈厉川伸手,从姜小草怀里轻轻碰了碰念冬的小拳头:“闺女,咱又多活了一天。”

    念冬没醒,只软软哼了一声。

    赵根生忽然抬头,耳朵动了动:“连、连长,前头有人!”

    “连长!山谷里有花!粉的,开了一片!”话音刚落,林子深处传来探路兵压不住的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