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一脚踩空,差点跪到河边石头上,“娘哎,这是桥?这不就是十三根铁链子挂河上糊弄人吗?”
王大牛探头瞅了一眼,脸僵住了,“掉下去,骨头怕是都找不着。”
“闭嘴。”沈厉川一把将陈麻子拽回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十三根铁索。
铁索下头,大渡河翻着白浪,水声震得人胸口发闷。念冬趴在他背上,也伸出小脑袋看。她看不懂什么桥板,只觉得那黑乎乎的铁链子在空中扭动,小奶音发紧道:“爹爹,蛇蛇。”
周大勺腿肚子一抖,忙往后挡:“乖孙女,这东西凶得很,咱离远点。”
“别看,”姜小草抬手捂住念冬的眼睛,“晚上做噩梦。”
念冬扒拉她的手,急得银铃铛叮当响:“看爹爹。”
沈厉川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脚,嗓音压低:“爹在。”
赵铁山从后头赶上来,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桥板被敌人拆了。”
“对岸有碉堡,桥头守着火力点,山坡上也有枪口指着这边。敌人还泼了煤油,怕是想烧桥。”侦查员嘴唇干裂,哑声道。
陈麻子骂了一声:“缺德玩意儿,板子拆了还要烧?他咋不把河也端走?”
没人笑。这桥要是过不去,后头追兵压上来,前头敌人堵死,整支队伍都得被卡死在大渡河边。
沈厉川把念冬从背上解下来。左臂一动,纱布下又渗出红。
姜小草眼睛一瞪:“你慢点!”
“没事。”
“你再说没事,我把你嘴缝上。”姜小草恨恨道。
沈厉川没顶嘴,把念冬递给周大勺。可念冬抓着他的衣领不松,小脸皱成一团,眼眶里已经含了水:“爹爹,抱。”
沈厉川蹲下,用右手托着她的后背:“念冬听话,去后头待着。”
“不。”小奶娃摇头。
陈麻子看不得这个,赶紧蹲下来哄道:“仙童,麻叔给你编草蚂蚱,编俩,一个叫陈麻子,一个叫王大牛。”
王大牛愣住:“为啥还有俺?”
“你块头大,镇宅。”陈麻子随口应道。
念冬没笑,只盯着沈厉川:“爹爹也去?”
沈厉川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不去,可这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赵铁山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一连负责火力掩护突击队,压住对岸碉堡。老沈,你伤着,别往桥上扑。”
“我知道。”沈厉川抬眼。
“你知道个锤子,”姜小草冷笑,“你每回都知道,知道完就第一个冲。”
念冬听见冲字,小手一抬,歪歪敬了个礼:“冲,鸭。”
一圈汉子心里本来压得慌,被她这一声搅得鼻酸又想笑。周大勺抹了把脸:“乖孙女,这回咱不冲鸭,咱吃糊糊。”
“不要糊糊,”念冬伸手去够沈厉川,“爹爹回来。”
沈厉川把她的小手包进掌心。娃的小手十分柔软,他手心却全是硬茧,低声道:“回来。”
“不骗冬冬?”念冬瘪嘴。
陈麻子小声接话:“连长,这题答不好,要遭组织处分。”
“你先管好自己,等会儿枪打不准,我处分你。”赵铁山瞥他。
陈麻子缩了缩脖子,不敢贫了。
沈厉川从怀里摸出那颗野核桃。核桃上有泥印,也有血印,被他用袖口擦了又擦,塞进念冬的小兜里。
“爹爹的。”念冬低头摸摸。
“先放你这儿,”沈厉川声音哑了些,“等爹回来拿。”
念冬两只小手捂住兜,认真点头:“冬冬看。”
“还站着干啥?安全区在一里外,抱娃走。”姜小草眼圈一热,别过脸骂周大勺。
周大勺赶紧把念冬抱起:“俺晓得!俺孙女比俺锅还金贵。”
陈麻子伸手摸了一下念冬的小铃铛:“仙童,给麻叔吹口气,麻叔等会儿好打准点。”
念冬皱了皱小鼻子:“麻叔,臭。”
王大牛噗的笑出声。
“这仗还没打,俺先挨一刀。”陈麻子捂住心口。
沈厉川站起身,眼神扫过一连。刚才还插科打诨的汉子们,一个个把枪攥紧了。
“全连注意。”他的嗓子不高,却压过了河声,“咱们不上桥,就在桥边死守。突击队往前爬一尺,咱们就把对岸火力狠狠压一尺。”
王大牛把弹药箱往地上一墩:“俺守机枪。”
“陈麻子,你带两个人盯山坡冷枪。”
“是。”陈麻子收了笑,舔了舔干裂的嘴,“谁敢冒头,俺给他脸上添麻子。”
赵铁山把地图摊在石头上:“火力点三处。桥头有个碉堡,右侧山腰架着枪,左边木屋里也藏了人。子弹省着打,手榴弹留给硬口子。”
“伤员往后送,”姜小草把药包往肩上一挎,“断了气先别哭,以免乱了阵脚。”
她说得硬,手指却把药包带子攥得发白。
沈厉川看见了,低声道:“小草,念冬那边也靠你照看。”
“你少说这些晦气话。活着回来自己照看,”姜小草抬头瞪他,咬着牙道,“你的衣服我才补好,敢再弄个大窟窿,我真不管你。”
沈厉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行。”
“笑啥?敌人给你发喜糖了?”姜小草耳根一红,骂得更凶。
赵铁山一脚踢向陈麻子:“还贫?准备阵地!”
山坳后头,几块大石头挡住河风,也挡住对岸视线。周大勺把念冬放在破棉袄上,又从背篓里翻出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乖孙女,抱着它。它凶,能咬白狗子。”
念冬抱住布老虎,眼睛却一直往桥那边望:“爹爹。”
“核桃在,爹爹就会回来拿。”姜小草蹲在她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小兜。
念冬低头摸摸兜,又把布老虎举起来,对着桥那边小声说:“虎虎,咬坏人。”
前头阵地上,沈厉川趴到石坎后,枪口架稳。对岸忽然亮起几簇火把,敌人的吆喝声隔着河传来:“红军过不来啦!”
陈麻子咬牙:“狗日的,等会儿让你看看爷爷咋从铁链子上飞过去。”
“你不用飞,你给我打准。”沈厉川冷声道。
赵铁山举起望远镜,声音绷紧:“突击队上来了。”
河风猛的灌过桥面。
十三根铁索齐齐一震。
铁链相互碰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那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下一瞬,对岸碉堡火舌喷出,第一串子弹擦着铁索炸开火星。
沈厉川猛的扣下扳机,低吼一声:“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