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走在后面的周大勺眼眶猛地眦裂,连背上的大铁锅都顾不上了,一个饿虎扑食狠狠扑了上去。
他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薅住了陈麻子的背包带!
“拉住!快拉住他!”
周大勺憋得脸红脖子粗,大铁勺在岩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子直冒。
这悬崖边的穿堂风本就邪乎,陈麻子这百十来斤的重量猛地往下一坠,差点把周大勺也一起带下去,两人在崖边摇摇欲坠。
好在全连的腰上都用绑腿连着绳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给老子稳住!”
王大牛在后面怒吼一声,双脚死死蹬在崖壁凸起的石缝里,双手死死拽住绳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四十六个汉子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瞬间全都绷紧了神经,死死贴住崖壁,硬生生抗住了这股致命的下坠力道!
“拉!一、二、三,拉!”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周大勺和王大牛拼了老命,硬生生把悬在半空中的陈麻子给拽回了那条只有半米宽的窄道上。
陈麻子像条脱水的死鱼,四仰八叉地趴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浑身抖得像个筛糠,冷汗把后背的破棉袄都浸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麻子!你他娘的没事吧!”
周大勺惊魂未定,一巴掌拍在陈麻子的后脑勺上,眼眶却通红一片。
陈麻子趴在路上一动不动,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大勺哥……俺没死吧?妈呀,俺刚才低头一看,那云彩都在俺脚底下飘……俺以为俺要见俺祖宗去了!”
姜小草在后面瘸着腿挪过来,用四川话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个龟儿子!走路都不看脚底下!你要是掉下去,老娘连个收尸的地儿都找不到!”
前面的沈厉川听到动静,心头也是猛地一紧,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单臂死死护着胸前的念冬,回头厉声吼道:“后面怎么回事?有没有人受伤!”
“报告连长!麻子踩空了,被俺们拽上来了!没缺胳膊少腿!”
王大牛扯着嗓子大喊。
沈厉川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的青筋渐渐平复,眼神重新变得冷厉。
被紧紧绑在沈厉川胸口的念冬,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小家伙虽然被军装裹得严严实实,但耳朵尖得很,听到了陈麻子那带哭腔的声音。
她知道,那个平时最爱逗她玩、给她抓虫子、教她吐口水泡泡的麻子叔叔遇到危险了。
念冬努力从沈厉川的军装领口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冲着后面那长长的人龙,扯着小奶音大喊了一声。
“麻子叔叔!”
这清脆软糯的童音,在狂风呼啸的悬崖上显得微弱,却像是一针强心剂,精准地扎进了陈麻子的耳朵里。
趴在地上的陈麻子浑身一震,眼珠子猛地一转。
那股子马上就要见阎王爷的极度恐惧,瞬间被这声奶声奶气、充满关心的呼唤给彻底驱散了。
“哎哟喂!咱小福星叫俺呢!”
陈麻子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子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爬了起来,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嗓门却大得出奇。
“来了来了!叔叔没事!叔叔好着呢!”
陈麻子扯着破锣嗓子回应,还故意拍了拍胸脯,装出一副硬汉的模样。
周大勺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看把你嘚瑟的!要不是咱孙女的福气罩着你,你现在早成肉饼了!”
赵铁山贴着崖壁,哆嗦着手掏出黄草纸本子,借着风势唰唰写下。
“二月二十四日下昼。战士踩空遇险。念冬同志以一声呼唤,瞬间唤醒伤员求生意志,重塑连队士气,此乃精神抚慰之奇迹……”
写完,他满意地把本子揣进怀里,大喊道:“老沈!队伍没问题,继续前进!”
“全连都有!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脚下踩实了再走!”
沈厉川大声下令。
队伍再次像蜈蚣一样,贴着绝壁缓慢挪动。
也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接下来的路虽然依旧险峻,但那股子要把人掀下悬崖的邪风却渐渐小了。
念冬脖子上的银铃铛“叮当叮当”地响着,像是在给大家伙儿打节拍。
陈麻子走在后面,听着这清脆的铃铛声,心里踏实得不行,步子也稳当了许多。
“大勺哥,你说咱小福星这嗓子是不是开过光?她一叫俺,俺这腿都不抖了!”
陈麻子咧着大嘴傻笑。
“滚犊子!那是咱孙女心疼你!”
周大勺护短地瞪了他一眼,“等过了这悬崖,俺非得给念冬熬个最浓的肉糊糊压压惊!”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走完了最惊险的一段绝壁。
前方的绝壁渐渐后退,山道变得稍微宽敞了一些,勉强能容下两个人并排站立,不用再像壁虎一样贴着墙了。
“原地休息一炷香!”
沈厉川果断下达了命令。
四十六个汉子如释重负,纷纷解开腰上死死勒着的绳子,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沈厉川靠着崖壁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身上的武装带,把念冬从破军装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被勒了半天,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她一出来,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抱住沈厉川的脖子,吧嗒亲了一口:“爹爹,棒!”
沈厉川冷硬的嘴角疯狂上扬,单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个小马屁精,爹爹当然棒。”
姜小草瘸着腿凑过来,摸了摸念冬的小手,发现热乎乎的,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川哥,弟兄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风刮得人直哆嗦,得赶紧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姜小草用四川话提醒。
周大勺闻言,立刻把背上的大铁锅卸下来,四下张望。
“哎哟喂,连长!这地方光秃秃的,全是石头,连根干草都找不着,拿啥生火啊!”
周大勺急得直拍大腿。
陈麻子饿得肚子咕噜噜直叫,苦着脸凑过来:“大勺哥,不生火咋办?俺这胃酸得都能把石头消化了!”
沈厉川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这逼仄的悬崖平台。
风虽然小了点,但依旧冷得刺骨,根本没有生火做饭的条件,强行生火只会引来危险。
“生不了火就不生!全连都有,啃干粮对付一口!”
沈厉川果断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战士们纷纷从兜里掏出冷硬的红薯干和杂粮饼子,就着呼啸的冷风,艰难地啃了起来。
周大勺心疼地看着念冬,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特意给念冬留的碎饼子。
“连长,这饼子太干了,咱孙女这小嫩嗓子咋咽得下去啊?得想办法弄点水顺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