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眉头拧成个死结,晃了晃腰间的水壶,里头早就空空如也,连个水响都没了。
陈麻子靠在冰冷的崖壁上,干裂的嘴唇舔了舔,苦着脸抱怨。
“大勺哥,你就别想美事了。这悬崖峭壁的,连根草都长不齐,哪来的水?”
全连汉子也都渴得嗓子冒烟,只能干嚼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咽得直翻白眼,连口水都挤不出来。
就在大伙儿一筹莫展的时候,乖乖坐在沈厉川腿上的念冬,突然竖起了小耳朵。
小家伙听着风声中夹杂的微弱的“吧嗒”声,乌黑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沈厉川头顶上方三尺高的一处崖壁,奶声奶气地喊:“水水!滴答!喝!”
沈厉川一愣,顺着闺女指的方向抬头一看。
只见那块突出的黑色岩石底部,竟然生着一簇隐蔽的绿青苔。
一滴晶莹剔透的山泉水,正顺着青苔的叶尖,“吧嗒”一声,滴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石窝窝里!
“俺滴个老天爷!真有水!”
陈麻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干粮都顾不上啃了。
王大牛赶紧凑过去,看着那石窝里积攒的浅浅一汪清水,咽了口口水。
“连长!这石窝里的水,刚好够给咱小福星泡饼子!”
王大牛扯着嗓子大喊。
周大勺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掏出个缺了口的破瓷碗,小心翼翼地把那点救命的山泉水全接了过来。
“咱孙女这眼睛是开了光的吧!这么隐蔽的山泉眼都能找着!”
周大勺一边把碎饼子倒进水里泡软,一边得意地显摆。
姜小草瘸着腿走过来,用四川话感叹:“川哥,你这闺女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寻宝鼠嘛!走到哪儿都不愁吃喝!”
赵铁山在一旁,哆嗦着手掏出黄草纸本子,借着峡谷里的风唰唰写下。
“二月二十四日下昼。悬崖绝地缺水。念冬同志凭借超常听觉与敏锐观察力,精准定位微型山泉,成功解决辅食冲泡难题,此乃生物雷达之奇迹……”
写完,政委满意地把本子揣进怀里,笑眯眯地看着沈厉川父女俩。
周大勺把泡得软乎乎的碎饼端了过来:“连长,水温刚好,赶紧喂咱孙女吃吧。这悬崖上风大,凉得快。”
沈厉川接过破瓷碗,单臂将念冬稳稳抱在腿上,冷硬的脸庞瞬间柔和下来。
他那双拿惯了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此刻却灵巧。
沈厉川捏起一点泡软的碎饼,小心翼翼地喂进念冬的小嘴里,生怕弄疼了她娇嫩的嗓子。
“啊——吃!”
念冬乖巧地张大嘴巴,把软乎乎的饼子吞进去,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小家伙吃得香甜,还不忘冲着沈厉川咧嘴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米牙。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沈厉川嗓音低哑,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碎屑。
周围的汉子们一边啃着干硬的红薯,一边看着这对父女,心里的疲惫都被这温馨的一幕冲散了不少。
一碗碎饼很快见了底,念冬摸了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饱饱!肚肚圆!”
沈厉川见闺女吃饱了,这才放下破碗,从兜里摸出半块冷硬的红薯,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这红薯冻得像石头一样硬,沈厉川咬得腮帮子直抽筋,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峡谷里突然刮过一阵猛烈的邪风。
“呼——”狂风卷起沈厉川嘴边的红薯渣,毫不客气地糊了他一脸,连睫毛上都沾着黄色的碎屑。
堂堂一连之长,此刻看起来狼狈,像个花脸猫。
陈麻子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厉川冷哼一声,刚想抬手抹脸,一只肉乎乎、带着奶香味的小手却先一步伸了过来。
念冬从他腿上站起来,小身子往前探,认真地用小手一点点擦去沈厉川脸上的红薯渣。
“爹爹……脏脏,念冬擦!”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着,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爹爹。
擦完,她还凑过去,在沈厉川满是胡茬的侧脸上“吧嗒”亲了一口:“爹爹,吃!不饿!”
沈厉川的心瞬间就像被泡在了温水里,软得一塌糊涂,连眼底都泛起了一丝热意。
他一把抓住闺女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亲,狂傲地扬起下巴。
“老子有这么贴心的闺女,吃石头都是甜的!”
沈厉川嚣张地向全连炫耀。
姜小草在旁边看得眼眶微热,嘴硬地啐了一口:“你就嘚瑟吧!这小瓜娃子就是被你惯坏了,连你这糙汉子都不嫌弃!”
全连汉子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羡慕,啃着手里的冷干粮,竟然也觉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短暂的休整后,沈厉川再次用破军装将念冬严严实实地绑在胸前。
“全连都有!吃饱了就给老子打起精神!继续前进!”
沈厉川站起身,厉声下令,气势如虹。
队伍再次结成绳阵,像一条坚韧的锁链,贴着绝壁继续向前挪动。
接下来的路依然险象环生,但大家的心里却多了一股子暖意和力量。
念冬脖子上的银铃铛“叮当叮当”地响着,成了这悬崖上最提气的冲锋号。
狂风呼啸,红军战士们的草鞋在岩石上磨出了血印,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
大家互相搀扶,死死拽着腰间的绑腿绳,一步一步丈量着这条生死之路。
就这样,队伍在悬崖上整整走了一天,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直到傍晚时分,天边的夕阳将云海染成了血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走在最前面的沈厉川,突然停下了脚步,冷硬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弟兄们!到头了!前面是平地!”
沈厉川激动得嗓音都劈了,完好的右手死死指着前方。
陈麻子探出脑袋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那条狭窄的绝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接壤着绝路的,是一片宽阔平坦、长满青草的高山草甸!
“俺滴个亲娘祖奶奶!终于不用挂在墙上当壁虎了!”
陈麻子激动得眼泪狂飙,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全连汉子瞬间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声,脚下的步子都变得轻快起来,恨不得一步跨过去。
可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一旦彻底松懈下来,那股子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