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走廊和大厅里,所有玩家都变成了哑巴。
没有人交谈。
没有人讨论战术。
没有人试图研究规则背后的真正含义。
因为他们连嘴都不敢张开。
那个因为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就被当场分尸的年轻人,他的残骸还在地板上。
血腥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脑海里。
一个来自第五大区的女玩家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泪在脸上滑过两道痕迹,但她甚至不敢用手去擦,生怕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判定为“违规”。
不远处,两个本来互相认识的跨区老搭档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他们想说话。
但谁也不敢先开口。
因为他们不知道“相亲相爱”的标准是什么。
如果聊天的内容不够友好,会不会被抹杀?
如果语气太生硬,会不会被判定为“不够相亲相爱”?
如果不小心顶了一句嘴呢?
没人知道。
所以最安全的选择就是闭嘴。
彻底的、绝对的闭嘴。
整座A级血色医院的一楼,陷入了一种荒诞到极致的“和平”状态。
四十多个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跨区精锐们,此刻一个比一个乖巧。
有人主动帮旁边的陌生人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背包,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瓷器。
有人看到前面有个玩家在发抖,居然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别怕”。
还有人看到走廊拐角处有一具门诊医生的残骸,默默地绕了过去,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身后的人做了一个“小心脚下”的手势。
场面温馨得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路过这里,一定会以为这是一群慈善志愿者在开联谊会。
谁能想到,十分钟前,这群人还在互相猜忌、暗中盘算着怎么抢对方的装备。
……
五楼。
院长办公室。
王秀兰歪着头,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面前的阎锋。
她刚才通过自身与医院的联结感知到了一楼的状况。规则已经公布,已经有两个人违规被抹杀,剩下的玩家全都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缩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阎医生。”
“嗯。”
阎锋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已经凉了一半的养灵茶,表情很平静。
“我有个问题,”王秀兰的声音轻柔,但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你明明可以写一条更简单的规则。”
“什么规则?”
“比如……让他们互相杀。”
“杀到最后只剩一个人,剩下的血点和道具全部归你。这样你能拿到最多的好处,不是吗?”
阎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上。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确实可以。”
“那为什么不呢?”王秀兰真的不理解。
在她的认知里,阎锋是一个极其冷静、极其理性的人。
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最大化利益。
让玩家互相残杀,他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拿走所有人的装备和血点。
这才是最符合他一贯行事风格的选择。
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写了一条看似最“无害”的规则。
相亲相爱。
不许打架。
不许骂人。
活过三天就能走。
从利益角度来看,这简直是最亏本的规则。
阎锋放下了茶杯。
他的目光从茶水上移开,看向了窗帘遮挡的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能隐约看到楼下大厅里那些蚂蚁般的人影。
“秀兰,你知道在这个游戏里,以前的副本规则都是什么样的吗?”
“不太清楚,”王秀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自己这座医院的。”
“每一个副本,”阎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都在逼着玩家自相残杀。”
“活下去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
“你杀我,我杀你,像养蛊一样,最后活下来的那几个,拿走所有的奖励。”
“而那些高维的家伙呢?”阎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它们坐在上面,看着我们像虫子一样互相撕咬,赌哪只虫子能活到最后。”
王秀兰安静地听着。
那些所谓的“高维神明”,把人类的生死当成了一场娱乐节目。
而副本的规则,就是这场节目的剧本。
“所以呢?”王秀兰轻声问。
阎锋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这一次,规则在我手里。”
“楼下有些人,我确实不喜欢。”
“那个扬言要血洗第一大区的铁锤壮汉,那些在门口用匕首顶着罗辉胸口的跨区混蛋,还有那些看不起我们的家伙,说实话,我很想写一条规则让他们死得很难看。”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这么做。”
王秀兰歪了歪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这么做了,”阎锋的目光变得深沉,“我跟那些坐在上面看戏的高维神明,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它们随手拨弄一下规则,就能让无数人死去。它们觉得这很有趣。它们把生命当成棋子,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东西。”
“我杀人,是因为那些人该杀,是因为他们要害我或者害我的人。”
“但我不会仅仅因为我‘能’杀他们,就随意地去杀他们。”
阎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也是我跟那些高维生命之间,最后的一条线。”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阎锋的侧脸,眼神从困惑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
有心疼。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更深的东西。
“阎医生,”她轻声说。
“嗯。”
“你比它们强。”
阎锋没有回应。
他只是靠回了沙发,闭上了眼。
窗外的浓雾依然翻涌着,把整座医院包裹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
楼下的玩家们还在恐惧中瑟瑟发抖,不知道这三天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
制定规则的那个人,选择了让他们活着。
不是因为他软弱。
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
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真正可怕的敌人不在楼下。
在更高的地方。
在那些看不见的屏幕后面。
在弹幕里。
阎锋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他足够强的那一天。
他会亲自上去,跟那些“神明”好好算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