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微凉的夜气漫开。
曼丽率先打破沉默，
“明台还在照相馆，你不怕暴露吗？”
明诚笑了笑，“那你来明家的时候怎么不怕？”
他们的理由是一致的。
曼丽抿唇沉默下来，明诚又开口补全了下一句，“因为我也觉得，你不会是敌人。”
他的信任给得太轻易。
曼丽别开眼，视线落在后视镜上。
街边路灯拉长行人的剪影，桂姨的影子被光线投在地面上，仿佛一个人被梦和现实活生生劈成了两半，血淋淋地冒着原型。
哪一边都不似人形。
曼丽收回远眺的目光，忽然开口，像是在汇报，
“她今天去了76号设置的一个联络点，我还看到南田洋子出入其中。”
问题和答案之间，隔了许久的时间。
好在明诚始终记得这对应哪一句，低声应着，
“她是日本方面安插进来的奸细，想要监视大姐，找出明家反日的证据。”
曼丽明白，她也即将成为桂姨算计里的一环。
“可惜她找错人了，”
曼丽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明台才是你们家最大的罪证。”
提到明台，又不免想起那两封儿戏一般的调令。
明诚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曼丽迎着车窗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淡漠的认真，
“如果明台继续留下，很可能会死，你们最好快一些。”
像是一句真诚的忠告。
明诚眸光微凝，“毒蜂要做什么？”
关于那个最终计划，他和明楼猜测过许多可能都没有得到印证，疯子的脑回路自然也无法以常理揣测。
但她却好像明了。
曼丽对他的困惑闭口不言，显然一点也不想告诉他。
明诚见状无奈，只好换了个话题，如实告知，“那封调令，毒蜂拒绝了。”
所以不是他不尽力，而是有人不配合。
曼丽放在身侧的手指逐渐握紧成拳。
......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街巷。
曼丽没有直接回照相馆，孤身立在街角电话亭旁拨通了一则电话。
电话那头仿佛早有等候，铃声刚落，便被迅速接起。
但彼此都没说话，只剩隐秘的呼吸声。
曼丽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分温度，率先开口，“为什么。”
果然是这个问题。
王天风唇角微扯，却没让她听出笑声，“我记得教过你，永远不要质疑你的上级。”
“我的上级是毒蛇，他已经同意了调离明台，”
曼丽半点情面也不想留，觉得电话那头的老师陌生得厉害，“是你一直在违背这条纪律。”
连老师都不想叫了。
王天风眼神暗了一瞬，重复着一成不变的说辞，
“明台对我来说还有大作用，你别动其他心思。”
又是这句话，敷衍至极。
曼丽指节敲击在话筒底端，“可是我比明台强，各个方面都是。”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难得松口退让。
王天风第一次坦然承认，“你确实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甚至称得上完美，简直像是复刻出的另一个他自己。
“那为什么不是我。”
曼丽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化不开的困惑，“我能做得更好，你明明知道的。”
王天风手里压着一个最高难度的任务，可他宁愿选样样不如她的明台，也不肯用她。
明明在训练营里他一遍遍地强调实力为尊、强者为先。
她以为自己是在为了明台破例。
王天风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给出了自己的借口，
“他们都有为之拼命的理由，但你没有。”
还是老生常谈的信念问题。
曼丽没有被他打击到，反而更觉得不公平，“因为你没教过我。”
他把她从死囚堆里捞出来，教她开枪、教她杀伐决断，重塑了她的整个人生。
却唯独没教过她什么是信仰。
其实本来是该教的。
话筒里的女孩的声音轻得近乎微弱，像风中迷茫低垂的蒲公英，难得流露出迷茫的依赖。
依赖吗？
王天风怔了怔，缓了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本来也不该是需要人教的事情。”
有些东西是无法后天习得的，比如无法假手于人的信仰和火种。
王天风觉得她像是执意在闹糖果的小孩。
但这糖会致命，不是小孩能囫囵吞咽的东西，他更希望所有人都得按照他的安排。
街道路灯惨白，光线和月光洒了下来，却觉不出几分暖意。
“所以说到底，”
曼丽握着话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戳破他的借口和伪装，
“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所以他监视她。
还要坚持拿一条从未教过她的标准，硬生生否决了她的资格。
王天风听着她的诘问，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因为他的确无法把握这一点。
电话线两端陷入一片静默。
曼丽已然准备挂断，听筒里却再次传来他沉寂许久的声音。
.....
王天风突然想问，“你会委屈吗？”
不合时宜、无头无尾的问题，让曼丽一时无从回应。
这是什么问题？她该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曼丽蹙紧眉，只剩纯粹的茫然，“我只是不明白。”
王天风垂眸掩去心绪，心底了然。
她确实是还不明白。
她的世界观是他一手重塑的，按道理她也不该明白，最好也永远都不明白。
“总之我有我的标准。”
压下心头微澜，王天风很快回归冷沉凌厉，恢复成那个不近人情的毒蜂，
“接下来你们会有一个新的任务，不久的将来，我也会来上海。”
曼丽径直挂了电话。
......
照相馆里，明台没等到自己的搭档回来，反而等到了猝不及防的新任务。
刺杀上海日伪政府最高财政官。
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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